太子府这场风波跌宕起伏,着实把京城百姓的热闹瘾头过了个十足。
哪怕皇上再偏颇太子,也得给天下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如同英国公猜测的一样,皇上最后宣布,因为太子妃身体欠佳,管理疏失以致恶奴欺主,贪墨银钱,私相争斗。
至于坊间失踪的女子,朝廷给出定论:有的早已婚配远嫁,有的染病身故,有的意外殒命,余下之人仍在太子府当差,压根没有传言中食人害命的荒唐恶行。
同时严下禁令:往后若再有散播流言、妖言惑众,妄议皇室、诅咒宗亲者,一律按大不敬、大逆重罪从严论处。
另外又定罪定案:府中管事借太子权势行事放纵,私下诱惑旁人、许诺卖官鬻爵,尽数定性为诈骗重罪。涉事人犯已捉拿归案,即刻送交有司审讯,判以斩立决。
江明珠听了,只觉得皇帝摊上这样的儿子也真是债啊。
一次又一次偏袒保全,一回又一回替他收拾烂摊子,可太子偏偏总能不断惹出新的祸端。真不知皇帝这份纵容,还能隐忍到何时,才肯下决心废储。
太子妃被迫养病,一个太子侧妃接手管理内务。
可太子妃平白背了这般大黑锅,又怎会甘心乖乖放权?暗地里处处掣肘刁难,直闹得太子府后宅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另一边,巧燕特意绕去小枫那间点心铺看了一趟。铺子夹在两侧完好的商铺之间,断壁残垣、焦木黑瓦,愈发显得破败凄凉。
前几日刚下过雨,黑灰被雨水冲刷得到处都是,仿佛哭泣的泪痕。往来行人路过,无不驻足叹息,心生怜悯。
巧燕回来跟江明珠学:“那铺子整个门窗都被烧没了,房顶也塌了,二楼几乎就成了露天的。一楼瞧着好一点,也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黑。姨娘,您真的不修一修吗?小枫哥和她娘现在还只能窝在刑部小屋里呢。”
江明珠拿着大蒲扇呼呼扇风,扇得衣摆乱飞,却说:“修什么修?修了再招来一把火吗?刑部又不是不能住人,暂且在刑部住着吧。”
铺子就这么一直荒废破败着,最难受的当属刑部侍郎许慎之。
不止是他,整个刑部上下官吏看着街对面那片焦黑废墟,都觉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明明就在刑部眼皮底下纵火行凶,事后却迟迟抓不到真凶,任由罪案现场狼藉荒废,这不摆明着嘲讽刑部无能、震慑不住奸邪吗?
四爷差常顺去问问小枫,问他背后老板到底是什么打算。
常顺就到小枫母子住的地方去问。
小枫母子在刑部也不是能随便挑选住所的,在食堂里收拾出来一间杂物间暂住,平时就帮着食堂劈劈柴,洗洗碗,当作报偿。
刑部下边的人也曾暗戳戳想过,张妈妈以前既然是太子府的管事娘子,以后会不会就在食堂做饭,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小枫却道:“我娘因为上个差事,不仅给自己招了祸,还连累了现东家,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诸位多多海涵。”
旁人听了这话也不好勉强,毕竟谁也不能打包票说自己肯定能掰过太子府。
常顺到的时候,小枫正在劈柴。
小枫赤着臂膀,热汗顺着额角、脖颈不住往下淌,搭在肩头的毛巾早已被浸得湿透,倒是显出一身腱子肉来。
常顺唤了声“小枫”,小枫才发现常顺站在那儿,不知道已经等候了多久了。他赶紧囫囵擦了汗,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常顺大人,天这般酷热,若不嫌弃,快进屋喝杯凉茶歇歇。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常顺“嗯”了一声,跟着小枫进了他们住的屋子。四下环顾,不过斗室一间,只摆着简陋桌椅,一张矮床隔在角落,中间用几件旧衣物勉强遮挡,算作隔间,屋内光景一览无余,清贫简陋至极。
小枫迎他在唯一一条凳子上坐了,殷勤地给他倒茶。常顺浅啜一口,不过是刑部食堂寻常供应的粗茶,并无特别之处,这才开口道明来意:“也无旁的事,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家东家,当真不打算翻修重建铺面了?”
小枫听了就显得十分窘迫,两只手局促地在身前搓着,低声回道:“东家不想修呢。大人也知晓,那铺面早先就出过人命,本就不算吉利,如今又遭大火焚毁,更是晦气缠身。想卖也无人敢接手,只能暂且搁置荒废。大人可是觉得我们住在刑部,给衙门添了麻烦?东家一旦定下后续去处,我们即刻寻房迁出,绝不多做叨扰。”
常顺回去后,把小枫的原话一五一十回禀四爷。四爷也一时猜不透江明珠的心思:她当初费心布局、暗中安置小枫母子,绝不可能半途撒手不管。既然想不通其中深意,索性下值后直接去往云槿院,当面问个明白。
还未进云槿院的院门,萧沐霖就踩着滑板车举着唧筒拦住四爷,横行霸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四爷见了也乖乖举手投降:“女侠饶命,别动手,自己人!”
萧沐霖又问:“接头暗号,床前明月光。”
四爷接:“疑似地上霜。”
萧沐霖又接:“举头望明月。”
四爷接:“低头思故乡。”
萧沐霖这才放下唧筒,伸手招呼他进来:“原来是自己人,快进来!”
四爷跨进门里,一把把踩着滑板车要走的萧沐霖抱起来:“兵不厌诈,我是敌人,你被俘了!”
萧沐霖睁着圆眼睛,很是不可置信:“那我是你的女儿,我们是一伙的!你不能抓我!”
四爷捏捏萧沐霖的小脸蛋,问她:“脑子倒是转得快。还接头暗号,你知道这是谁的诗吗?”
萧沐霖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抱着唧筒得意道:“我当然知道,是唐朝李白的诗!”
四爷抱着她进偏院,一边走一边问她:“那这个暗号被破解了怎么办?”
萧沐霖有成竹:“那我还有鹅鹅鹅、春眠不觉晓、两个黄鹂当暗号。”
进了书房,立刻就凉快起来了。
江明珠如今身子笨重,肚子越发隆起,上炕起身都费劲,格外偏爱躺在罗汉床上纳凉歇息。
书房里摆了一大盆冰块,上边放着时鲜水果,散发着好闻的果香。
巧燕和疏影见四爷过来,行了礼,又快步搬来座椅安置妥当。
四爷坐在江明珠旁边,把萧沐霖放在罗汉床上坐好,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温声道:“可是孩子又闹人了?”
江明珠靠着靠枕坐起身子,对这话倒是很不想回答——只要她还是个人,那孩子就在闹“人”。但是也只能答:“谢爷的关心,这两日确实有些不适。”
四爷看着她,她确实是不适的模样。整个人像被吹起的尿泡膨胀了几圈,眼窝有些虚泡,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双下巴,胸前愈发饱满,和高耸的腹部形成两处突兀的隆起,从脚到小腿轻微浮肿,穿着吊带裙都显得被勒得难受似的。
四爷坐在她脚边给她揉按小腿,迟疑一会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真的不是双胎吗?这肚子看着不似寻常。”
江明珠道:“几位大夫都看了,只说双胎的可能性很小,只是胎位靠前。若是双胎,要比这还要大呢。”
四爷听了只“嗯”了声,道:“那便让大夫时常来诊脉照看,万万不可大意。”
见四爷要与江明珠说事,疏影很有眼色,抱着萧沐霖起身退到偏院去玩。
四爷不放心的嘱咐:“别给她吃太凉的东西,免得伤了脾胃。”
疏影低声应是,萧沐霖抱着他的胳膊讨价还价:“那我就吃一块也不行吗?”
“不行。”
萧沐霖小嘴一瘪,被抱着走远,临走还回头冲四爷做了个鬼脸。
打发走了萧沐霖,江明珠和四爷之间只剩沉默。
沉默片刻,四爷终究率先开口:“为何迟迟不肯修整那间点心铺?”
江明珠听了忍不住一笑:“爷为难半天就为了问这个?也没什么难懂的,不修,不过是怕再惹麻烦罢了。”
四爷揉着她脚踝,问:“麻烦?”
江明珠接过巧燕送上来的桃子块,拿起小银叉叉起一块慢悠悠道:“那铺子原就有些啰嗦,现在又惹上麻烦。勉强修了也不知道能维持几日,客人也担心被牵连进风波里不敢上门,怎么都是赔本,还不如就那样放着。”
四爷听了没有应声。这一招借力打力,挑得太子与太子妃反目、岳家镇国公府与太子心生嫌隙,本是一步绝妙好棋,但是看江明珠这样居然还在犹豫。他道:“照常修整开张就是,往后刑部也会多多照拂。”
江明珠却没有应承,只说:“再观望一阵子看看。”
四爷见她不理,又说:“经了太子府这一遭,如今京中奢靡之风收敛,你那珠翠绣往后怕是在京中难有销路了,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太子府奢靡无度,确实引得皇上厌恶,从自己私库和元后库藏调拨了银子给他堵了大头的窟窿,往后京城怕是奢靡不起来了。
江明珠却不以为意:“东边不亮西边亮。国内卖不出去就卖到南洋去呗。听拉拉蛄叫唤还能不种地了?”
四爷听了看她一眼,探身一口吃掉江明珠叉子上的桃子,道:“我知道了。”
江明珠感觉莫名其妙——这是桃子尖,可是最甜的部位!怎么能抢?!
巧燕知道她现在脾气见长,立刻说:“奴婢马上再切一盘来。”匆匆出门去。
四爷从冰盆里挑一个香瓜出来,屈指弹了两下听熟度,动手掰成两截,把甜的瓜脐那截给江明珠,自己吃瓜蒂这头。江明珠这才多云转晴,开始美滋滋地吃。
四爷又拿了张纸递给她,问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在国内卖珠翠绣?”
江明珠专心致志地吸吮甜瓜籽,根本不接这个话茬。
珠翠绣除了王妃在小姚大夫授课的时候戴的几枚,还有结业时送给三位听课的夫人的三枚。大件就是皇后寿辰时进献给皇后的,和辅国公老夫人定下的那幅。
皇后那里的轻易见不到,辅国公夫人这里的就成了珍品。
各家夫人为了一睹真面目,少不得与老夫人攀交情。
辅国公老夫人也十分上道,借着这个珠翠绣和王妃走动起来。
王妃雅能聊诗词歌赋,俗能聊市井奇闻,各位老夫人、夫人都喜欢跟王妃来往。
王妃投桃报李,邀请她们适龄的孙子或者重孙子进王府跟萧沐霖一起玩。
夫人们虽然意动却也推脱:“家里小子顽皮,恐怕伤了小郡主。”
王妃叹口气:“就盼着顽皮的呢。家里这小魔王跟她爹学的天天打仗、比武,我可呼噜不住她。姑娘们来了我就让她跟着学得淑女点,少爷们来了就陪着一起消耗精力。无论谁来,我保证好吃好喝地谢谢她。”
众人听了就笑作一团。
刑部侍郎许慎之受不了了,亲自去找小枫问:“为什么你东家还不修整店铺重新开业?”
小枫见许慎之这个架势,立马跪下来磕头:“多谢大人这段时间的收留,小的立马带着老娘搬走,必不让大人为难。”
许慎之听了火气更大:“本官不是赶你们走!我是问你,你东家什么时候修整开业?!那铺子总不能那样一直扔在那儿啊!”
小枫听了也忍不住叹气:“大人,东家见那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事,觉得是个凶宅,已经不想要了,就扔在那儿算了。”
许慎之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扔的不是铺子,是他们刑部的脸啊!怎么能扔在那儿?!
他平复下心情,道:“这大好的地段,扔了多可惜。这样,你跟你东家说,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本官,本官尽力相助,怎么样?”
小枫礼貌一笑,没说话。
难处就是太子府。谁敢跟太子府叫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