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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道德与法治的国家,一生都在遵循道德与法律。
但是当这两者失控的时候,人也会变成出闸的野兽。
角门旁伫着石灯,烛火忐忑不安地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江明珠把手里的手杖倒转,大头朝下,上前轻轻叩门。
屋里的动静顷刻间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退后两步,轻声道:“可有人?我要开门。”
黑暗的屋里传出些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个男声应道“来了”,然后向内拉开了门。
“可是有……”什么事——这几个字还未说出口,江明珠已经抡圆了手杖,直接击打在他太阳穴上。那一下用了全力,手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砸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扑通倒在地上,像一袋被扔下的粮食。
巧燕提着风灯飞速跨过那人冲进屋里。
盈盈烛火下,被按在简陋木板床上的疏影看着她,眼角落下泪来。
那泪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就顺着脸颊淌下去了。
巧燕咬着牙,低声喝骂:“还不把你的脏手拿开!”
按着疏影的那个小厮手上直发抖,却也不敢松开。他压着声音,又急又怕:“姑娘,别叫!到时候招了人过来,所有人都知道疏影失身于我了。到时候淫娃荡妇的名头一出去,她就活不下去了!”
巧燕气得发抖,光影也就来回摇晃忽大忽小,声音都在颤:“那也要治你个非礼的罪!”
江明珠到底月份大了,一击得手,站在原地喘了两下才挪进屋里。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拄着手杖,肚子大得让她行动笨拙。
疏影一看见她进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更用力地挣动。小厮更大力地压住她,压低声音威胁道:“别动,要不就直接奸——”
话还没说完,江明珠直接把手杖顶端戳进他嘴里。一戳到底,毫不留情地转动了几下。那小厮吃痛,呜呜地叫,想要把手杖拿开,疏影趁机挣脱开,躲在江明珠身后瑟瑟发抖。
江明珠一手把手杖戳在小厮嘴里,一手向后圈住疏影。
疏影就顺势贴在她后背上,眼泪一簌簌落下来,把衣衫都打湿了。
巧燕也迎上前,一手搂着疏影,一手把风灯举高一点,想看看那混账到底长什么恶臭模样。
江明珠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照亮那混账。
她低头看着那被手杖顶住喉咙、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小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是想要府里的规矩惩罚他们,还是让他们死?”
疏影趴在江明珠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几乎要把那衣料攥破。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一辈子那么久,她从心底里挤出一个字:“死。”
疏影即说了判决,江明珠不再劝解,不需要仁善,只需要执行。
她逼那小厮把钱袋扔到茅坑里,又让他自己跳下去。小厮跪在地上求饶,江明珠不说话,只是把手杖抵在他喉咙上,慢慢加力。他喘不过气,脸涨得发紫,终于连滚带爬地扑向茅坑。
等他在便溺之中扑腾完了,她又逼另一个也跳下去。另一个已经吓破了胆,连求饶都不会了,只是浑身发抖,被她用目光一扫,就乖乖地跳入了粪坑。
关上门,路过内院值房的时候,依旧无人值守。江明珠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路往云槿院走,瘌蛤蟆听见她们过来也都速速识相地闭嘴。
路过一丛装饰性的灌木丛,江明珠突然一伸手,把疏影推倒在灌木丛里。树枝划破衣裳,划破皮肤,疏影忍不住哭出来。
巧燕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扶,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江明珠双手插着腰,让巧燕把风灯举高一点,仔细看了疏影身上的伤,才让巧燕把疏影扶起来。
疏影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出声。
云槿院看门的小丫头等了又等都不见人回来,心里不禁打鼓,不知道要不要喊人起来一起出去找。正煎熬着,江明珠提着灯笼走前头,巧燕搀着疏影走在后头回来了。
小丫头原以为是疏影太累了,提灯一照,就看疏影衣服破了,身上还沾了几块泥巴印子,不禁“哎呦”一声。
江明珠波澜不惊,道:“无事。为了扶我,跌了一跤。冲个澡换身衣服就好了。你睡吧,免得惊动其他人,又要大呼小叫一番。”
小丫头这才应了是,护送她们进了偏院,反身拴上门睡下。
疏影在淋浴的水声中痛快地哭了一场。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哭声,只有站在门口的人才能听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洗涮干净,换了新衣服,她跟江明珠一起挤在罗汉榻上,让江明珠搂着,才蜷着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挣扎。江明珠搂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拍一个婴儿。
第二天一大早,前院就出了热闹。
昨夜值夜守角门的两个小厮,当值期间偷着喝酒,床铺上都撒的一股酒味。上茅厕时为了捡钱袋还掉茅坑里去了,另一个为了救他也掉进去。两个人吃得肚饱腰圆,最后溺死在茅坑里。犯了错,又死的不体面,草席一卷就匆匆处理了。
对面内门值夜的婆子吓得魂不守舍,只说躲懒早早睡了没听见呼救,自己认罚出府了。
往后几天,江明珠只说要忙着入宫谢恩的事,离不开疏影,把南洋的文书都拿回云槿院里来看。
虽然日日都跟江明珠在一起,疏影晚上也忍不住会偷偷哭。她以为江明珠睡着了,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极低。江明珠没有睡,但她没有立刻出声,等疏影哭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她揽过来。
疏影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江明珠的肩窝,眼泪又涌出来。她抽噎着问:“侧妃……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自己走夜路?”
江明珠温热的臂膀立刻收紧,将她稳稳圈住。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语气沉稳又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地安抚她:
“你没有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藏着歹念、心怀恶意的人。”
“不过是一粒老鼠屎,搅坏了整锅清粥,可粥本身干干净净,又有什么罪过?”
见她依旧眉眼含怯、心底拧着疙瘩,江明珠放缓了语调,慢慢同她讲起道理:
“你还记得咱们去过的庄子吗?大片大片的玉蜀黍地,当地人都叫它青纱帐。植株长得又高又密,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人若是在里面遇上歹人,四下隔绝,跑不掉、躲不开,呼救也传不出去,天生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但险恶从不止于田间野地。”
“深宫禁苑、朱门王府,看着金碧辉煌、规矩森严,内里照样藏着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
“幽深宫巷、偏僻夹道、僻静回廊、无人的偏院暗巷,高墙围锁、人迹罕至,坏人只要起了歹心,随处都能造出困住人的‘青纱帐’。”
“地方没有错,夜色没有错,安分守己、好好走路的你更没有错。作恶的是人,是那些藏在人皮下的歹念,别拿别人的恶,一遍遍惩罚你自己。”
“况且你有反杀恶人的能力,不是吗?”
疏影没说话,只是把江明珠搂得更紧了些。
到了进宫谢恩那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巧燕和疏影服侍江明珠更衣梳妆,假发套、品级冠服、朝珠、彩帔,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江明珠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层层包裹的粽子,闷得喘不过气。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涂了脂粉,换了品级服饰,也衬不出一句“美人”。她想,皇后宫里见惯了天姿国色,看见她这张脸,大概只会觉得平庸。
疏影本来是要陪着进宫的,可她踩了狗屎,怕自己心态不稳影响江明珠,就主动说在宫门外等候。巧燕就跟在江明珠身边。
马车从王府出发,一路往宫里去。江明珠坐在车里,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行人见了王府的马车,纷纷避让。
四爷先带她去谢恩。皇上在养心殿召见。江明珠紧张得不行,手指间都是凉的。
就是在现代面对教导主任、大领导她也容易紧张,更何况这古代权力顶峰第一人。
四爷也不敢在面圣的时候做出什么逾矩的动作,妻妾失序可是一项罪名。
等传召入内后,江明珠按着练习的流程行三跪九叩之礼,言辞恭谨,谢皇上恩典。
皇上确实没为难人,行完礼就叫起了。
江明珠体型笨拙,起身的时候四爷扶了一下。皇上坐在御案后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件还不算太碍眼的摆设。他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好好养身体,开枝散叶”,就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皇后宫里就热闹些了。王妃带着萧沐霖先行过来,正陪着皇后说笑。
江明珠按着规矩行了礼,皇后就叫起赐座。她谢了恩,侧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常服,头上簪着几支赤金簪子,端庄华贵。她打量着江明珠,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端详一件东西。
皇后虽然没见过江明珠,但早就听说过她——说太子赏了这么一个人来羞辱四爷。后来她怀孕,生下萧沐霖,王妃说她安静不生事。再后来她莫名其妙地晕厥,又有了身孕。十三公主回宫后也提过她。
隔了几年,皇后才终于见到本人。容貌不出挑,涂了脂粉,换上品级服饰也称不上一句美人。但是肚子确实大。她柔声道:“春杏,一路过来可还辛苦?”
江明珠立刻敛衽欠身,脊背微躬,神色恭顺平和:“回皇后娘娘的话,托娘娘慈恩庇佑,一路安稳,半点不觉辛苦。妾身今日入宫,特来叩谢皇家隆恩,感念陛下与娘娘垂怜照拂,心下万分感念。”
皇后见她确实还算规矩,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又问:“你这怀的是双胎吗?”
王妃柔声回道:“回母后的话,几位大夫看了都说是可能是单胎,只是怀象靠前,瞧着大一些罢了。”
皇后听了也不深究,只说:“你这肚子大,怀得辛苦,等会儿赏赐的补品给你多拿一些。”
江明珠赶紧起身谢恩。
皇后又道:“你初进封侧妃,规矩礼仪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李侧妃。她是积年的老人,做了这么些年的侧妃也无甚纰漏,教导你还是可以的。”
这便是敲打江明珠,不让她恃宠而骄,冲撞王妃。江明珠乖顺应了,又坐回去。
坐在一边自己吃葡萄的萧沐霖,突然想起事情来,抬头问皇后:“奶奶,我妈妈升了,变高了。你也会升吗?”
皇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萧沐霖说的什么意思,笑着捏捏萧沐霖的小脸蛋,道:“奶奶已经不能再升了。”
皇后已经从孙女、女儿、媳妇、母亲变成了祖母,若是人生有幸,还能变为曾祖母。
另一个,她从妃到贵妃,现在已经是皇后,基本就是一个女人能做到的最高职位了,若是顺利她还能当太后。
萧沐霖听不懂,歪着头:“为什么你们升了什么都没有变?妈妈还是妈妈,奶奶还是奶奶,那升不升有什么用?”
皇后听了就笑:“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
萧沐霖就生气了,撅着嘴哼了一声:“这个一定不是好事!”
四爷上前护着她,免得她站在椅子上摔下来,问她:“为什么不是好事?高升啊?”
萧沐霖气鼓鼓的:“那不对,如果是好事就不会等我长大了才告诉我,一定现在就告诉我。好吃的都知道马上吃,好事怎么会需要等呢?”
众人听了就笑,问她等怕什么,好饭不怕晚呀。
萧沐霖双手一摊:“那,那童童就老了呀。”
这可新奇了,问她从哪听来“老”呀“老”的。
萧沐霖说:“爷爷说的,爷爷一生气,就说他老了。”
涉及到帝王,众人就不敢再接这个话题,只是聊些别的,倒也和乐。
把萧沐霖留在宫里孝敬老人,四爷他们一行人回了王府。
往后的日子也算平顺。疏影只是被骚扰,在江明珠身边也慢慢养回来了。
江明珠还是不舍得自己现在这个院子。住惯了,顺手了,她跟王妃商量,到时候只是在新院子暂住,等云槿院修缮完了再搬回来行不行。
王妃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后院拢共就咱们几个喘气的,还不随你挑。”
过了两日,王妃来找江明珠,倒是一反常态,带着几分烦闷。江明珠见了也稀奇,王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什么事能扰得王妃不高兴呢?她让人上了茶,等丫鬟们退下,才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王妃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才开口:“白家要送一个人进来,给童童当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