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要送人进来。
一个疯掉的白静姝是没什么用的。所以需要一个新人来巩固白家和四爷的关系。
这般权力博弈,从来无关女子意愿,一如当年白静姝入府,阖府女眷的抵触与怒火皆是徒劳,最终只看掌权的四爷如何决断。
江明珠听了还是有点疑惑:“王妃,别嫌妾身无知,这个蒙师是做什么的?”
王妃知道江明珠出身不好,识文断字还是进了王府之后才学会的,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知道也属正常。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细致地给她讲解:“富贵一点的人家,三到四岁开蒙,学学礼仪、规矩、识字起步,不是正式读那劳什子经书,讲究‘养正于蒙’。五到六岁正式开蒙,识字断句,描红临摹,再照往常加个杂学常识。再往后就依次加些女工音律,持家算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嘲,“往后便没别的了。熬到及笄,收拾嫁妆,预备嫁人便是。”
江明珠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怎么说呢,除了古人平均寿命短、什么事都挤着干之外,这套教育理念其实跟钱老有一捏捏相似——毕竟钱老认为人应该十六岁左右大学毕业。
只是时代枷锁横亘在此,女子纵使满腹学识、心性通透,最终的归宿,也逃不开相夫教子、依附男人生存的宿命。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
江明珠对这学习确实没什么概念,上辈子按部就班念的公立学校,没上过私立,更罔论私人家教了。
按着上辈子的规划,十六正是念高一的时候,你要说我不上学了要死要活地嫁人生子,家长和老师得轮番劝你,话疗不管用,还有些物理疗法,总能给你治好。
她思索了一番,问:“这般说来,这个蒙师便是陪着小郡主边玩边学,潜移默化教养规矩学识?”
王妃点头:“差不多吧。”
实则这蒙师有无,本就无关紧要。
萧沐霖在宫里一住就是几天甚至半个月,最近因为太子府的事没去宫里住,就跟小伙伴们在府里占山为王,效仿绿林好汉,嗷嗷呜呜啸聚山林。
平常识字启蒙,除了在四爷那儿姑娘们教她,就是到王妃这儿、江明珠这儿学的零星。
实际学习的时间也有限,若说为了学习不进宫,那这话四爷都不敢跟皇上说。
要是带着白家人进宫呢?就更不可能了。
江明珠剥着手里的莲子,慢慢道:“爷若是想请进来,那谁也拦不住。白家不是说都很会读书吗?想来这位白小姐学问也不会太差。您若是担心,就让她教些不疼不痒的,别的再另聘几位老师就行。”
王妃听了,眉头还是皱着,心里不痛快,想了想才说:“如此也好。白侧妃毕竟现在那个样子,若是白家因此心生怨怼,暗中对童童使什么手段就不好了。杨夫人家里也颇有文人,等我去问问她。或者跟母后说说,从宫里请两位嬷嬷也可。”
这些江明珠就插不上什么话了,她认识的文化水平最高的就是疏影。
说完了萧沐霖开蒙的事,王妃又问:“你不是说要留一留姑娘们吗?怎么又放出风去,要给疏影说媒?”
江明珠听着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揪着蒲扇的边:“我这不是小人得志嘛。姑娘们年纪也到了,我现在又升了位份,想着看看能不能相到更好的。若是不成,养一辈子也是养得起的。”
王妃伸手指点她,笑骂:“你这人真是半分实话没有。疏影这样的能力品行,官宦人家的正头娘子都是做得的。你若是舍得,我就去打探打探。”
“暂且再等等。” 江明珠连忙摆手,“万一我转眼又舍不得,岂不是白费功夫。婚姻之事,待我斟酌妥当,再劳烦王妃。”
王妃就笑:“就知道,你这人舍不得。那就再看看,你定下了,再和我说。”
江明珠既然放出风声去,府里丫鬟婆子有认识不错人家的就来云槿院跟江明珠说。
当然也不敢说家境太差的——江明珠现在新进侧妃,风头正盛,疏影又是她身边一等一的人,介绍个差的就不是结亲而是故意结仇了。
江明珠也每个人都笑着接待,认真聆听,还仔细打听人品和家里情况,倒真像个忧心妹妹婚事的姐姐。
虽然一个都没有说定,但是看江明珠这个态度,大家都颇积极,有信心。
巧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私底下跟疏影说:“疏影,你若是不想嫁,直接跟侧妃说就是。你我都跟了侧妃这些年了,也知道她这个人其实特别护犊子。你只要说了,侧妃没有不应的。”
疏影低头翻阅南洋商贸文书,神色沉静淡然:“无事,侧妃自有安排。”
巧燕依旧满心不安,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小红小翠虽然提到了大丫鬟的位置,毕竟年纪还小顶不上事,新来的又不相熟,就还去找豆儿。
院子里现在人多了,说点小话还得避着人。
豆儿听了巧燕的怀疑,也说不出什么来,只道:“侧妃素来有主意,疏影又比我们都聪明,她们两个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不与我们细说,想来是怕我们言行不慎,坏了布局。咱们见机行事就是。”
接连见了好几拨媒人婆子,这日来了个小管事。
姓谭,四十上下,中年妇人,个子微矮,腰身敦实,细眯利眼,浑身透着一股子钻营、算计、油滑气。她自我介绍是管内院值夜的小管事。
江明珠听了就客气地笑笑,指了张小凳子让她坐着,自己则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认真听着。
谭管事极会察言观色,见江明珠态度客气,就更热络几分。先是大肆吹捧江明珠盛宠加身、气度不凡,又连连夸赞疏影沉稳能干、品貌出众,哄得气氛热络,才缓缓引入正题,说起要给疏影引荐的人选。
“老身阅人无数,绝不会乱牵红线。这位郎君乃是王府正经当差的人,日日随侍高门,规矩礼数样样周全,眼界见识都不是寻常市井汉子能比的。年岁稍长,反倒性情沉稳,从前一心勤勉当差,不肯草率婚配,才耽误至今,是个踏实靠谱、有心气的。”
“身形利落结实,身子康健无病。府中按月有份例,衣食安稳,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温饱无忧、岁月安稳。他素来胸有盘算,不甘庸碌,早晚能得机遇抬步。踏踏实实过日子,最是安稳省心。这般良配,万万不可错过。”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
江明珠听了倒是觉得这人不错,就让巧燕关了门带人去大院自个玩纸牌去。
巧燕倒是有些诧异,她这些日子也跟着一一听过,这谭管事说的只能算是这些人里最差的,就站在江明珠身边低声道:“让她们去就是,侧妃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江明珠笑着伸手推了她一把:“这有吃有喝的还差什么?我与婶子聊点私密事,你这还没成婚的小丫头听不得。关了门快去吧,谈完了再招呼你。”
谭管事见有戏也帮腔:“巧燕姑娘放心,婶子绝对给侧妃伺候得妥妥当当的。你就放心玩去吧!”
巧燕万般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关门退了出去。
江明珠从书房的大窗户往外探着望一望,见人都走了,才坐下收敛笑意,缓缓开口:“婶子既然推心置腹,那我也不藏着掖着。疏影是个好的,只是她曾被人占了便宜,这般短处,不知道这位郎君介不介意?”
谭管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隐秘的狂喜,强行压下躁动,故作迟疑:“这……这倒是没听过。可是真的?”
江明珠向后靠在椅子上,慢慢点头:“自然是真的。所以我才要挑一个不介意的,能好好对我们姑娘的。”
谭管事也坐直了,道:“这毕竟被人碰过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接的别人的二手货。说实话,世间男子少有不介怀的,若是要成婚事,怕是要添上丰厚嫁妆,方能补偿男方。”
江明珠听了就应是,一边翻开书页,把里边夹着的四瓣黄色干花捡出来,一株株投到茶壶里,问道:“所言有理。她跟着我多年,劳苦功高,委屈不得。婶子看,多少嫁妆才算合适?”
谭管事觑着她神色,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就试探着道:“五十两?”
江明珠叹息一声:“会不会太少了?她在我身边一个月三两银子,加上年节赏赐,一年也就五十两了。本身年纪大了,又遭了这事,不如陪送一百两?也算我全了主仆情分。”
百两嫁妆四字入耳,谭管事眼底的贪婪再也压不住,连连拱手称好,眉眼间满是得意。
江明珠见她高兴自己也笑起来,给她倒了杯茶:“婶子喝口茶润润嗓子。”
谭管事讲了这一通话,也确实渴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瞬间被苦涩药味呛得连连咳嗽,皱眉问道:“怎么这么苦啊?”
江明珠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是我孕期养身的人参静心茶,药性厚重,婶子可能喝不惯。”
谭管事听了赶紧又接过来一饮而尽——谁不知道王侧妃现在怀了身子,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这些东西她们一辈子可能都难得一见。哪怕苦涩难咽,也接连举杯,一杯接一杯尽数饮下,满心都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她越说越是放肆,言语间极尽贬低:失了清白的女子便是残花败柳,理应俯首帖耳、收敛性情,婚后低人一等,任由夫家拿捏,句句刻薄,字字恶毒。
江明珠始终浅笑着倾听,不动声色地一遍遍为她添茶,任由她深陷圈套。
谭管事越说越起劲,说着说着就觉得看东西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发现眸子好似蒙着一层浑浊雾气,看人视物皆是模糊重影。她猛然意识到不对,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离,却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重重扑跌在地上,四肢徒然地胡乱抓挠。
江明珠拄着手杖站起来,围着她缓慢地绕了两圈,嫌恶至极:“你可真让我恶心!”
“又蠢又恶毒。一个漂亮、富有、关键还是未嫁的姑娘,在你眼中是什么?表子?荡妇?肥羊?”
“凭什么她能过得这么自在,我得毁了她?她清高,不染凡尘俗世,我就让人毁了她,这样她就跌进烂泥里,人人都能对她指指点点,她也只能挑一个烂人下嫁,去过一个永远被戳脊梁骨的人生?”
“你收了那两个小厮多少钱呢?还是分文未取,只是蛊惑他们这样做?”
她俯下身,用手杖抵着谭管事的心口,死死压制住她的挣扎:“只要动了手,她就为了名声不敢宣扬,只能下嫁。多么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哪怕有一个人敢当面说要求娶,我都得夸一句勇气可嘉。却用了我最厌恶的手段,你们真该死。就算你把内门守夜的两个婆子支走又怎么样?那两个烂吊废物得要死,不过撕破半点衣角,分毫未曾得逞!”
“哈哈哈哈哈——在知道他们两个死在粪坑里的时候,你也应该像那两个守门婆子一样马上跑掉。唯独你贪心不足,不肯收手,反倒主动上门,一头撞进我设的圈套。”
“撕破衣衫又如何?她衣衫万千,岁岁常新。她的人生,光明坦荡,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绝非你们这群阴沟鼠虫能够玷污。”
谭管事呼吸困难,意识渐渐涣散,模糊间,只看得见江明珠腕间那一道浅淡如泪痕的旧疤。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入耳膜:“敢欺负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无边黑暗彻底吞噬了谭管事的意识。
四爷下值归来,脚步急促,径直闯入云槿院。
他大步上前,长臂骤然伸出,五指收紧,狠狠扣住江明珠的脖颈。
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还有一丝濒临失控的疯狂与阴鸷,是江明珠从未见过的凛冽可怖。
“妖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