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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阳光炫目，将一切照得朦胧虚幻起来。
江明珠甚至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是梦是幻。
她茫然地环视一圈，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巧燕轻轻握着她的手，小声唤她：“侧妃，侧妃？”
江明珠看着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巧燕见她醒了，立刻贴着她的脸说：“侧妃放心，您把我们护得好好的呢。”
江明珠听了就点点头，这才觉得醒了过来，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
巧燕马上扶着她侧身躺着，小心地给她拍背，待她缓过来才拿杯子插了苇管，伺候她小心地喝水。
江明珠喝了两口，就闭目示意不要了。
巧燕把杯子放在矮几上，把滑落的薄被给她搭好。
地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已经不见昨日的一地狼藉。江明珠想，大概是趁着她睡觉的时候收拾的。书桌上香炉里燃着安神香，袅袅烟气向上飘去。
巧燕仔细打量她，见她还算平和，没有动怒，就小心劝道：“奴婢服侍侧妃擦洗吧，然后咱们吃点东西，再让芷兰大夫给您看看，怎么样？”
江明珠把目光收回来，语声平淡，问她：“疏影呢？”
巧燕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哀哀切切：“王爷让疏影跟着陈大去南方港口了。侧妃放心，疏影活着呢。”
江明珠才不信，苦笑一声：“何必拿话来哄我？爷什么手段我还能不知道吗？”
巧燕听了眼泪就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江明珠手上，哽咽道：“我真的没有说谎，疏影真的活着呢。陈大本就要带着货物出发去南方港口，爷就惩罚疏影让她跟着一起去港口，等货物送到了再回来。您不是让她跟着忙南洋的事吗？爷这才留了她一条命。”
江明珠听了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心中，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直咳得眼泪直淌，整个人蜷成虾米样。
姚芷兰在外间听见这动静，立马进来给江明珠施针止咳，又轻柔安抚她的背，道：“侧妃放心，我能作保，疏影确实活着呢。去南方带的药还是我给拿的呢。莫急，莫急。”
如此折腾一番，江明珠才缓过来。两人小心扶着她坐起来，伺候她擦洗，又挪到书桌旁的躺椅上。
小红小翠赶紧上前把罗汉床上的东西全部撤走，换上新的。
巧燕端了碗小米南瓜粥，一勺一勺地喂江明珠吃。江明珠一直侧着头看窗外，给一口就吃一口。
院中的观音草已经被全部拔除了，只留下狼藉的泥土。
巧燕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笑道：“爷说昨个侧妃受惊了，今日给院子里种些安神的花草。侧妃喜欢百合还是玉簪？”
江明珠倦怠非常，只疲惫地合上眼：“随便吧。”
如此倦怠过了几日，接到了二姐的信。
信上开头就骂她，给的种子完全疯了。那个合手瓜（佛手瓜）和蛇瓜都不知道为什么疯了一样地长，尤其那蛇瓜，长得跟蛇一个样，摘的时候都吓人。鸡蛋果（百香果）也长得多，但是酸得很。
最后写她怀孕了。
江明珠这才欢喜起来。
怀萧沐霖的时候巧燕和疏影就预备了不少衣服，这些衣服基本上都没给萧沐霖穿过。现在这一胎也预备了不少，挑挑捡捡不逾制的都给二姐拿过去。还有姚芷兰的产妇养护手册，各种补品，满满登登装了一堆。
二姐既然怀了孕，劳累的事就不能做了，江明珠又找出纸笔开始画压水泵的图。巧燕在旁边磨墨，也不催她，偶尔探头看一眼，似懂非懂。
王妃踏入云槿院的时候，暗自深吸了口气。
扫撒的丫鬟福身对她行礼，月亮门上的金银花还开着，枝叶铺开浩浩荡荡占据了墙上大半部分。偏院里新移栽的玉簪花还有些不适应，花与叶都有些蔫巴。
小翠见王妃过来，赶紧行礼，引着王妃到书房来。
四下瞧，书架上的东西都已经换了，新的东西风格倒是像四爷的手笔。
王妃在心里叹一声，扬起笑脸：“这又是忙着什么呢？”
江明珠这才发觉王妃来了，放下笔要起身给她行礼，王妃就摆手：“起来做什么，忙你的就是。”
又把带过来的果篮放到桌上，道，“你也别嫌我拿得少，我可是挑了几样‘正常’的拿过来的。”
江明珠听了就觉得冤枉：“妾身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王妃就笑道：“还说没有，那蛇瓜真是瓜如其名，长得就吓人。大厨房的管事跟我抱怨，说都不敢去处理它，怕得不行。又送过来一堆，上顿下顿都是吃它。”
江明珠听了就嘎嘎大笑，道：“这算什么？不是有拿真蛇做菜的吗，什么龙凤斗、龙虎斗。真蛇都能做，还怕这假蛇不成。”
王妃掰开一个无花果与江明珠分食，道：“那就一两条。这可倒好，成筐成堆都要成灾了，可不就吓人了。”
江明珠听了还是忍不住笑。
王妃见她这样也跟着笑：“等今年结束了看看产量多少，若都是这么吓人的产量，也不失为救荒作物。这南洋真是有点好东西。”
说到南洋，江明珠又想起来还有鸡蛋果，拉着王妃到厨房切了百香果，挖了瓤，加黎檬片和糖煮，然后加冰，就是百香果饮了。
又挑了两个好看的大杯子，倒入一尝，果然是新鲜的酸甜口味。
只是不耐储存，要赶紧消耗掉。
江明珠看看这颜色，跟王妃说：“这颜色好看，倒入玻璃杯里肯定好看，再撒个花什么的，一下身价就上来了。”
王妃也拿着杯子仔细看看，道：“可惜，作坊产量有限，技术也受限，做不出太好的来。”
江明珠这才想起来，原来还想要让四爷抄检几个道观来着，最后也都忘了。现在想起来就跟王妃道：“这下西洋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信呢？咱们在别处也找找。您看的书也多，从古至今总有聪明人琢磨出来怎么办。”
王妃拿着苇管搅着冰块，哗啦哗啦响：“哪有这么容易呢？要是容易，还能这么些年都没进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需求促进发明。有的时候不需要就没点那个科技树。
就比如毛线。中原是农耕文明，男耕女织，主流是丝、麻还有棉，长毛羊几乎没有。棉花比羊毛更易得、更便宜、更适合中原，纺线织布更简单，保暖够用，也没有大量畜牧的条件和习惯。
所以绫罗绸缎就发展得非常好，而毛线制品就非常稀少。而西方种植不如我们，有细毛羊的品种还有广阔草原、丘陵，养羊就成了支柱产业，羊毛是大宗商品、贸易核心，廉价易得，气温又相对寒冷漫长，所以毛线制品就成为生存必需。
需求倒逼技术、产业、工具全面发展。
江明珠听了就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都能把瓷器烧出花来，没道理玻璃器就烧不出来。若是说不好烧难炼，太上老君都能研究出烧金丹的炉子来，咱们不说烧金丹，烧个铜丹总成吧。”
王妃听了也是：“那《抱朴子内篇》里写，‘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长生丹咱们不求，跟老道求个做玻璃的法子总可以吧。”又道，“等改日我带你去刑部门口的点心铺看看，那儿快修完了。那铺子的玻璃，可谓是玻璃坊的最高工艺之作了。”
江明珠听了连连点头，积极约着时间。
因着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好消息，二姐怀孕了，南洋的生意有了眉目，连点心铺都快重建完成。江明珠在听说四爷允许白家送了位女蒙师进来的时候，甚至一点没有动气。
男人想说爱就说呗，你可以用他的爱获得更好的生活，但是不能只靠爱活着。
去到王妃院里的时候，王妃正因为这事气到头疼。
李嬷嬷赶紧迎着江明珠进屋，又让人把冰盆换盆新的。
王妃在榻上躺着，见江明珠过来，更加气恼，连声埋怨：“这点事把你叫过来干嘛？白折腾你一趟。”
江明珠在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这不是说这个白老师还没进门就把您气倒了吗？我可不得来看看。”
王妃半坐起来，甩着脸子：“一个小虾米还能把我气着？进了门还不是我说了算。你也是，李侧妃也是，大惊小怪。”
江明珠就顺毛捋：“是是是，您神通广大，什么都难不住您。”
王妃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生气了，面朝里躺着，只留给江明珠一个背影。
这个王春杏真是没心肝。这白家送人进来是为什么她不知道吗？前段时间，她跟四爷吵得天翻地覆，四爷分明是对她有情的，多难得，她怎么还不抓住呢？
江明珠见她这样，就用手指戳一戳王妃的后背。王妃就扭一下，把她挣开。
江明珠笑嘻嘻地又戳了一下，道：“好啦，这有什么可气的。人家念书为了请名师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和心力，这有现成送上门来的，怎么还不高兴呢？”
王妃转过来瞪着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白家一而再再而三地送人上来是为什么，你不知道？”
江明珠就笑。她当然明白。
就是赌四爷将来能成皇帝呗。
太子不行，三皇子暂时没有表现出什么才干来，四爷现在有本事，第一个进了郡王，又曾经养在皇后膝下也能算占个嫡子的名头。是争夺皇位热门的人选，那就赌呗，赌对了就鸡犬升天，这么高的概率干嘛不赌。
彩票几乎趋近于无的概率还总买呢。
江明珠道：“即是进来做老师就好好做老师呗。小姚大夫讲课还得针对不同的听课人群准备不同的上课资料，认真备课呢。她不会就拿一本《三字经》对着念吧？依着小郡主的性子，一整天安静在那坐着听着也不太可能，跑跑跳跳四处活动，她不看着？还有小郡主还有那么多的朋友来跟她玩呢，难道要把小朋友们都晾在一边全都不管？既然来了，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都管着呗。”
王妃回忆了一下那一群小朋友们在一起玩的场景，头真的开始痛了。
江明珠见她这样就道：“好了，笑一笑，没有什么不能过去的。”
白老师进府来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下人很客气地把她请到主院，引她拜见王妃、李侧妃、王侧妃。
王妃很客气，让她在厅中间坐了，先问：“不知道老师叫什么名字？还请老师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白老师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在她也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还是镇定下来，起身微微一福，道：“妾身白昕薇，年十六。家父在翰林院做编修。”
王妃点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白昕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唇，斟酌着答：“妾身自幼读书，略通文墨。家中长辈常言，学问当传之后人。能为小郡主启蒙，是妾身的荣幸。”
说说你的优缺点。
你的教学风格是什么样的？
你对我们家孩子有一定的了解吗？
如何备好一节课？
如果你入职，第一节课会怎么上？
课堂上学生听不懂、走神睡觉，你怎么处理？
学生调皮捣蛋、顶撞老师，你怎么办？
学生吵架、打架，你怎么处理？
白昕薇被一个个问题砸蒙了，这跟她在家里接受的教育和进府之前的训练是完全不一样的，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作答。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声音还算平稳。
三个人轮番发问，一点停歇都没有。
一个个问题答下来，终于到了最后一个。
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认为一名好老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