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这个老师不太好当。
萧沐霖本就天性跳脱、难以管束,前来结伴读书的小伙伴又时常轮换不定。其中几个年岁稍长、已然启蒙的孩童,更是仗着家世骄纵,公然在课堂上顶撞先生、故意唱反调。
久而久之,孩童间的顽劣顽性愈发肆无忌惮,渐渐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霸凌欺辱。
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这群孩子出身不低,家长更是权贵出身,平日里任性妄为从无人苛责约束。府里上下也没人愿意为一介女蒙师撑腰做主。
孩子们就从不听话气人,变成了故意抽走老师的凳子,给水里加东西,故意把教案撕坏。
人性本恶,孩童更是无人管束就飞速地学坏。
江明珠月份越发大了。从小枫的点心铺听大家都说可能是双胎,也害怕确实是双胎。哪怕难受不爱走,也总出来遛一遛。
走累了就坐下看鱼。巧燕把鱼食递给她,江明珠一撒,一群肥硕的锦鲤就围上来分食。她看看它们那猪一样的身形,又低头看看自己,不免感叹:“我这看着也跟它们一样肥。”
巧燕把折扇打开给她扇风,笑道:“哪有。小姚大夫不是说了吗,您这是本身体型就健康,再加上吃得好,才显得大。咱们每天出来溜达溜达,强身健体也看看好风景。”
江明珠摸着肚子,冷笑一声:“可不是好风景嘛。”
自从疏影离开后,巧燕就格外关注江明珠,生怕她有什么好歹。见她突然这副态度还以为她不舒服,忙道:“可是小主子又闹人了?奴婢差人去请芷兰大夫过来。”
江明珠咬着牙:“肚子里气人也有限,从肚子里出来的更气人。”一扬下巴,“去,把他们给我喊过来!”
巧燕这才顺着江明珠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群小豆丁笑着正拿着唧筒往白老师身上滋水。白老师身上湿了大片,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赶了这个,那个又跑回来,一群孩子嬉笑着,像赶不走的苍蝇。
被江明珠叫过来的时候,他们还笑着。
萧沐霖还要扑到江明珠怀里撒娇,江明珠却把她推开,严肃道:“站好。”
萧沐霖从来没见过江明珠这种态度,敏锐地觉出妈妈心情不好,乖乖站好。
其余人见萧沐霖这样,小动物的本能也让他们觉出不对来,都不敢作声。
江明珠把萧沐霖抻到自己身边站着,又让这一群小坏蛋伸出手来。她合拢折扇,毫不留情,一人打了一下手心。
这群人都是家里的宝贝蛋,何曾挨过打,立马哭起来。跟着伺候的一大群奶娘丫鬟也心疼不已,但江明珠不仅是侧妃,还是小郡主生母,肚子还揣着一个呢,谁也不敢拦,只能求情说要打就打自己好了,不要打孩子。
江明珠寒着脸,让人把要跑的都捉回来,按着手,一个不差地都打了。
最后,她又把萧沐霖叫到身前,伸出手来。
萧沐霖含着眼泪认错:“妈妈,我错了。”
江明珠却毫不留情,啪啪啪打了三下,直打得手心通红。萧沐霖立马放声大哭,要奶娘抱。奶娘冯嫂子看着眼睛都红了,赶紧伸手要把萧沐霖抱起来。
江明珠却一把扯过来:“站好!”
萧沐霖看她这态度害怕,手又痛,哭个不停。一群孩子你哭我哭,哭声此起彼伏。
江明珠拿着扇子一指:“哭什么哭?都把嘴给我闭上!再不闭嘴,我就要再打了。”
大家看她这么凶,哭得更厉害了。
江明珠毫不心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咬着袖子,别再给我发出动静来。自己不会咬的,你们这些伺候的帮着给嘴堵上。”
小豆丁们你看着我我看你,不停抽泣。江明珠大喝一声:“动!”
他们抽噎着,才咬着袖子不发出声音来。
江明珠问萧沐霖:“这些小朋友是你的客人吗?”
萧沐霖咬着袖子,含着泪点头。
江明珠道:“你是主人,他们是客人,你就要负责约束他们的行为。客人是要好好招待,但是不能无法无天。你的客人犯了错,是你这个主人没有教好他们的规矩,你认不认?”
萧沐霖虽然听得不太懂,但也听懂了大概的意思,点点头,眼眶里含的眼泪立马落下来。
江明珠又问:“被你滋水的是什么人?”
萧沐霖吐了袖子,小声道:“师娘。”
江明珠厉声道:“大声点!”
萧沐霖大声道:“师娘!”
江明珠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娘为尊长。没教你敬重老师是我们大人的错。敢欺负娘,你是从哪学来的?”
萧沐霖虽然平时混叫妈妈大妈妈,但是也知道妈妈等于娘,不管是对着刘秋萍、杨清荷还是奶娘冯嫂子都很尊敬爱护。之前对着白老师也是小孩天性,没有这样恶意霸凌人的时候。
此刻她可怜地看着江明珠,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就是不肯说。
江明珠见她这样,直接说:“萧沐霖,你已经能听懂人话了,那我明告诉你。你现在跟我说,我还能从轻处罚。若是让我自己查出来,你看我怎么罚你!”
见她还是不肯说,江明珠就点着奶娘冯嫂子上前,问她学堂里都发生了什么。
萧沐霖见她动真格的,才怕了,抱着奶娘的腿不让她上前。
江明珠也不着急,就看着她。萧沐霖哭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是行之哥哥说的。
江明珠听了点点头,扬声问:“行之哥哥是谁?自己上我跟前来。”
一群小豆丁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都扭头看他。那个孩子是这一群人年纪里最大的,见自己暴露,犹犹豫豫地走到江明珠面前来。
江明珠虽然不会看年龄,但是看他现在这个个头估摸着也七八岁了。七八岁已经正式启蒙,也已经懂了不少事情了。她问:“说说吧,为什么不肯服从师娘的管教?”
行之有些害怕,不想说话。
江明珠“哗”地一下把扇子打开,把行之吓了一跳。她慢慢摇着扇子道:“还是那句话,现在说了我就从轻处罚。若是让我自己查出来,你就往最坏的结果想。”
行之左右衡量了一番,才吐了袖子说:“师娘不是夫子,不能教我们。”
江明珠的手一顿,垂眸看着他,然后继续摇扇子:“继续。”
行之小声说:“教书的都是先生、夫子,从来都没有女的。女的都是教些绣花礼仪的,怎么能做讲解经史子集的先生呢?还称作师娘,不伦不类的。”
是啊,叫师娘。江明珠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都反应不过来,都是自己在脑子里转换成老师。古代的老师叫什么?先生、夫子、师父、师长、西席。那女性教师怎么称呼呢?女师、女傅、内傅、闺塾师。而女性教师的称呼,都默认是教女德女诫这些东西来的。
但是她要是也教男性学习的那些东西,该怎么称呼她呢?女先生,女夫子?先生和夫子在默认流传的语境里都是指男的。一个女教师要有德、有才、受人敬重,亦可尊称“先生”——赏你个男人称谓。
江明珠摇着扇子忍不住冷笑:“你扭头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一个脑袋?”
行之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还是战战兢兢左右看了,答道:“是。”
江明珠真是觉得男人不行,小小年纪就烂了。她道:“我只听说读书学习是靠脑子,没听说是靠丁丁。怎么,你多了那一根,是能比别人脑子好使,还是考学的时候会降分录取?”
行之涨红了脸,江明珠哼笑一声:“能不能教你们,靠的是脑子,而不是腿间那个。你若自视身为男子就高人一等,怎么没让你爹生你出来?女人生你出来,你不就天然矮一截?”
行之听她这样说,忍不住涨红着脸哭出来。
江明珠却不管他,直接让他回去接着站着,又把萧沐霖叫上前。萧沐霖听妈妈说有没有丁丁的事就竖起耳朵,此刻站在江明珠面前两只手紧紧绞着。
江明珠叫她抬起头来:“你平常饿肚子,别人给你的吃的,你要说什么?”
萧沐霖答:“谢谢。”
江明珠点点头:“你们脑子空空,师娘教你们就是给你们脑子喂吃的。填饱肚子会道谢,填饱脑子就会欺负师娘?”
萧沐霖听了,绞着手吸鼻子。
江明珠看着她,沉声道:“萧沐霖,你要想明白。白师娘是你一个人的师娘,只教你一个人,教你的小伙伴们只是顺便。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弱臣危,主明臣安。你身为主君,连自己的人都不维护,还联合别人欺负你的人,往后谁还会跟你一起呢?”
萧沐霖似懂非懂但也明白自己确实做错了,怯生生地去拉江明珠的手:“妈妈,我错了,我不该欺负师娘。”
江明珠给她擦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温声道:“知道错了能改正,就是好孩子。你要怎么表示呢?”
萧沐霖就往白老师那里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拽了小伙伴们一起去。她对着白昕薇鞠躬:“对不起,师娘,我错了。”
有的孩子还懵懂着,但是看萧沐霖这样也有样学样。
白昕薇忍不住哭出声来,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满腔呜咽不能成声。
还是江明珠叫这群小豆丁起来,让奶娘领着他们站到太阳底下去,惩罚还没完。
一听惩罚还没完,有的小豆丁就忍不住又哭起来,被照顾的奶娘和丫鬟抱着过去。
江明珠变换个姿势,又招呼白昕薇过来。
白昕薇垂着头站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往下流。白昕薇跟白侧妃长得不像,她是白家旁支的人,跟本家没什么关系。若不是白侧妃出了问题,本家也不会从旁支再挑一个人进来。她苍白消瘦,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是很淑女的那种,头发衣衫都已经湿透了,正往下滴水。
江明珠道:“白师娘,你是个活人吧?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你就这么忍气吞声?”
当然,白昕薇不敢作声的理由有很多。
比如白家打着蒙师的名头实际上是让她攀上四爷;比如府里的女主人知道白家的打算故意无视她受的委屈;比如四爷只是要个和白家关系密切的名头,送进来的人什么样是生是死都行……
江明珠道:“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做师娘还是别的?做师娘呢,天地君亲师,你本就拥有管束学生、惩戒顽劣的资格,不必一味退让怯懦。若是想要找男人生孩子就趁着人不多早些行动。”
白昕薇身体微微一震,还是不说话。
江明珠扶着巧燕站起来,活动下筋骨道:“先不管做什么,现在这群小坏蛋敢滋水,还是要惩罚他们的。巧燕,去把唧筒拿给白师娘,让她滋回去。”
白昕薇听了慌忙抬起头来:“这不行吧?不不不,不行!”
江明珠把唧筒递给她:“怕什么,出事我兜着。”又推着白昕薇到小坏蛋们前边,“你会用吗?不会我教你,水管够。”
白昕薇拿着唧筒手足无措,想要摆手拒绝,衣袖带起来的水却溅了江明珠一脸,更显得狼狈,短暂迟疑后,她握紧唧筒,只拿起唧筒对着那群小坏蛋滋去。
滋人的时候笑得开心,轮到自己被滋水就觉出难受了。
小坏蛋们又惊又怕,捂着脸嗷嗷哭,会说“我错了”。
这事闹得不小,但是又不是很大。
古人都讲究尊师重道,若是传出去殴打老师的消息,以后也别奢望能找到个好老师了。各家都麻溜地送礼进来给白昕薇道歉。
四爷也带着萧沐霖给白昕薇道了歉,又去给江明珠道歉。
萧沐霖惯会哄人,搂着江明珠亲了又亲,直说自己错了,不该欺负老师,不该让妈妈伤心,以后也不会让自己人挨欺负。
江明珠这才缓了神色,认定孺子可教。不枉她忍着脑子里电音的尖叫教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