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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最近心情一直很好。
四爷既然说疏影会写信回来，那至少说明疏影起码性命无忧，而且二姐一直断断续续地给她写信。
今年收成不错，尤其是蛇瓜和佛手瓜更是产量吓人，所以庄子里往城里送菜就勤一点。二姐不能亲自来，就让进城的人捎信过来。信的内容甚至都很普通和简短，零零碎碎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写林青萝到地里观察植物，被晒得漆黑，手臂还被玉蜀黍的叶子划伤，开始还会不适应，现在已经会自己做好防护了。
写保山在学堂念书很用功，回来也要挑灯看书，可惜他不如你聪明。
写婆母给她送东西来，看他们现在过的不错也想从太子府出来，太子府现在争斗得更加厉害。写
田里闹虫害有多么烦人。写那个蛇瓜早上昏朦的时候采摘更像蛇了，吓人。
写觉得她打理的田地不如江明珠的小院。
写宝山说想念你和小郡主。
江明珠一遍一遍看这些零碎的小事，哪怕是这样的小事也让她觉得幸福。
书房的大窗外，秋千架上交缠攀援着喇叭花和萝藦。她月份重了之后秋千也不能坐了，只能空置着。
巧燕带着小丫鬟剪玉簪的花和叶子好做插瓶，自疏影离开后，巧燕就飞快地成长起来，安排事物、教导新人，难以想象几年之前她还是会被自己忽悠住的小姑娘。
巧燕把花插瓶放在书架上，又仔细调整个角度，见江明珠盯着花看，便问：“侧妃不喜欢吗？可是要换一种？”
江明珠托着腮，缓缓摇了摇头：“无所谓，挺好的。”
巧燕见了就道：“屋里摆些绿色花草看着心情好，这花也香香的，名也好。”
江明珠这才来了兴趣：“什么名儿？”
巧燕搬了小凳子在江明珠旁边坐下，把她的腿抬到自己膝上给她揉按肿胀的腿脚，道：“一般都叫玉簪，还有个别名叫白鹤仙，吉祥着呢。”
江明珠听了就笑笑：“原来种的观音草不是也挺好听的吗？”
巧燕给她按着微微蹙眉，她隐约知道那观音草有问题，但是府中讳莫如深，连小姚大夫也不说，还是道：“还是这白鹤仙听着更好一点。”
观音草，俗名白屈菜，常见的多年生观花植物，四瓣亮黄色小花，看着温柔无害。还有个名字叫断肠草，全株有毒，可致命。历史长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在现代医学没有出现的时候，大家也没有等死，尝了各种草药来自救或者害人。
萧沐霖被教训一顿之后起码老实点了，上课不听话也都是小朋友那种，不是霸凌他人。白老师虽然也头痛，但起码是可以控制住的。
这日，突然说小世子失踪了。
江明珠听他们这种没头没脑的传话就头疼，这么大一个王府，这么多人，还能把一个连爬都不会的孩子看丢了？
头疼归头疼，也赶紧去王妃院里看看什么情况。
王妃院里的人已经慌了，门窗大敞，院里还跪了几个吓得哭个不停。
江明珠扶着巧燕的手进来见着这一幕，就更烦得慌。
王妃已经急得脸色青白，见她过来还是撑着上前来扶她：“这等糟心事何必告诉你，再给你惊着。”
江明珠握着王妃的手安慰她：“王妃且放心吧，这府里上下铁桶一块，贼人除非长翅膀，否则绝对出不去。即便出去了，大昭境内买卖同罪，他们偷了孩子也转不出手去。”
王妃虽然嘴上说着“我知道这八成是谁闹的乌龙”，可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当年萧沐霖丢了就几乎吓掉她三魂七魄，小世子比萧沐霖还小呢，这要真丢了，更没法找。
何况，万一不是买卖孩子，而是拿孩子威胁王府或者直接处理掉呢？
江明珠扶着王妃，冲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道：“今日谁当值，都有谁来过？”
有个丫鬟哭着说：“没有外人来过，只有小郡主来陪着小世子玩。奴婢见他们两个一起玩，就出去接了个水要给小世子洗漱，进来就发现小世子不见了……”
江明珠听了长叹一口气，不用问了，她已经知道到哪去找了。
正巧李侧妃带人进来说王府大门小门已经全部上锁，正挨个地方搜检。
江明珠摆摆手，揉揉自己突突跳着的太阳穴，道：“今日小郡主上课吗？先去学堂找找。”
王妃和李侧妃对视一眼：“这可能吗？童童还这么小，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么大一个孩子弄走啊？”
江明珠道：“去看看就是了。”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府中学堂。
学堂单辟了一处院子出来，有教学的地方，也有小豆丁们午睡的地方。
白昕薇正在教小豆丁们秋分立蛋，见一大群人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站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妃深吸两口气，挤出一个笑，伸手招呼萧沐霖过来。
萧沐霖见了就欢快地扑到王妃怀里。
王妃看着开心活泼的萧沐霖，实在不能想象她能做出这种事来，强撑着问：“童童，今天是不是带着弟弟一起来上学了？”
萧沐霖犹豫了，看大妈妈心情不好，轻轻点头，不做声。
王妃见她点头，腿一软差点跌倒，佩兰和李嬷嬷赶紧搀住她。
李侧妃拉住萧沐霖的手，蹲下来，柔声问道：“童童带着弟弟一起来上学了，那现在弟弟在哪里呀？弟弟还小，需要吃奶呢。”
萧沐霖听了就噔噔噔把自己的双肩背包拎过来，包盖一掀开，小世子就在背包里安安静静吃手呢。见他们突然出现，还以为是在跟自己躲猫猫，乐了起来。
白老师看得目瞪口呆。
李嬷嬷上手抱出小世子，上下看了都没什么事，嘴角还有点心渣呢。
王妃这才感到后怕，哭出声来。
萧沐霖看看这些人，疑惑道：“大妈妈，你怎么哭了？”
王妃现在对萧沐霖真是又爱又恨，只能哭着不说话。
萧沐霖察言观色，敏锐觉出不对来，跑到白老师怀里，搂着白老师不松手。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江明珠捡了旁边的桌子坐了，四处寻摸一下，招呼萧沐霖：“来，到妈妈这来。”
萧沐霖小动物般的直觉让她不敢上前，只紧紧搂着白老师，白老师也吓得一身冷汗。
江明珠和颜悦色，伸手招呼萧沐霖过来：“来，你过来。你也吓一跳吧，妈妈也抱着安慰安慰你。”
萧沐霖还是不动。
江明珠叹口气，招呼她：“那好吧，带你去吃个好吃的，安慰安慰你。”
萧沐霖这才意动，松开白老师冲江明珠跑过来，问：“妈妈，吃什么啊？”
江明珠攥住她的胳膊不让她逃，森然一笑：“吃竹笋炒肉！”
拽了旁边的鸡毛掸子，噼里啪啦打屁股。
一时间整个教室鸡飞狗跳，劝的拦的，小豆丁也跟着哭的，十分热闹。
王妃把萧沐霖抢出来，搂在怀里，冲江明珠喊：“打两下就行了呗，干嘛这么下狠手啊！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江明珠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指着萧沐霖道：“你知不知道错哪了？”
萧沐霖哭得满脸鼻涕泪，窝在王妃怀里不说话。
王妃心疼得不行，拿袖子给她擦，一边道：“好了好了，我们知错了。童童快跟妈妈说，我知道错了。”
萧沐霖有了仗势，就窝在王妃怀里只哭不说话。
江明珠见了就觉得火气更盛：“来，我数三声，你自己给我出来。一、二……”
李侧妃就上来拦着江明珠：“你都这么大肚子了，快消消气，别再给你气着。她还小呢，慢慢跟她讲道理就是了。”
江明珠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看着窝在王妃怀里哭得满脸鼻涕泪的萧沐霖，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李侧妃拦在跟前，她也知道再打下去不像话，便没再往前冲，只是指着萧沐霖，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你知不知道，弟弟几个月大，不会说话告诉你他难受。你把他装在那个包里，包盖一合，他要是闷着了怎么办？他要是呛奶了怎么办？他要是从包里翻出来摔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大妈妈刚才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全府上下找了多久？”
萧沐霖抽抽噎噎的，不敢看她。
江明珠不依不饶：“你把弟弟带出去，不告诉奶娘，不告诉大妈妈，不告诉任何人——这叫偷。偷弟弟出去，万一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萧沐霖哭声小了些，像是被“偷”这个字吓住了。
江明珠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声音缓了缓，但语气还是硬的：“你做这件事，出发点是好的，想带弟弟去玩，想跟他分享你上学的东西。妈妈不怪你想对弟弟好。但是你想过没有，弟弟不是你的玩具，不是你背包里的点心，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小人儿，他不会说‘姐姐我闷’、‘姐姐我渴’、‘姐姐我害怕’。你把他带出去，就要对他的安全负责。你今天负了这个责吗？”
萧沐霖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江明珠看她这样，到底心软了些，招手让她过来。萧沐霖从王妃怀里蹭下来，慢慢走到她跟前。
江明珠拿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把帕子放到一边，双手扶着她的小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童童，妈妈打你，不是因为你带弟弟去玩。是因为你带弟弟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你没有想过弟弟会不会有危险。是因为你让大妈妈、让全府上下都担心了。你记住，你是姐姐，但你也是小宝宝，现在还没有办法负担起两个人的安全。现在做事想明白了，告诉大人，再做。”
江明珠松了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拍了两下她的背，声音低下去：“行了，不哭了。去给大妈妈道个歉，说‘大妈妈，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萧沐霖从她怀里出来，走到王妃跟前，深深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大妈妈，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王妃蹲下来，搂住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嘴里却说着：“好了好了，知错就好。”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江明珠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你倒是真下得去手”的埋怨。
江明珠只当没看见。
李侧妃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没事就好。童童，以后可不许这样吓大家了，听见没？”
萧沐霖乖乖点头。
白昕薇站在旁边，一直没敢说话，此刻才轻轻舒了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把那股后怕咽了回去。
中秋节前，二姐进来送东西，顺便来看江明珠。
江明珠十分激动，早早到角门去等人。
二姐见了她，赶紧让巧燕扶稳，道：“你出来做什么？你这都要到月份了，可得多加小心。”
江明珠亲昵地挽着二姐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不嘛，我就是特别想二姐。”
二姐也挽着她的胳膊，笑着拍她的手：“怎么越大越会撒娇了？二姐也想你想得紧。”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非要蹲下来贴着二姐的肚子，听里头孩子的动静。
二姐就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念叨着：“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又凉，窝着肚子多难受。”
江明珠不肯听，贴着二姐肚子仔细听了一会儿，嘟囔道：“它怎么没动静呢？快叫姨母。”
二姐就笑：“才五个月，哪有这么大动静。它呀，也不闹人。”
江明珠又贴着听了会儿，见还是没动静，才由巧燕扶着坐到二姐身边。她先喘了两口气，把气息调匀了才说：“不闹人才是乖宝宝呢。这回给你拿着听诊器，你贴在肚子上就能听见它的心跳了。”
二姐奇道：“真的吗？”
江明珠点头，让巧燕把听诊器拿过来，“大一点就能听见了，但是也不保准，有的位置不对或者不会听就听不到。”
江明珠先把听诊器放在自己肚子上找了找位置，听到心跳后，再让二姐听。
二姐小心戴好听诊器，果然听到一连串快速的心跳，惊讶得合不拢嘴：“真的听到了！”
江明珠小心摘下来，又要去听小外甥的，可是挪来挪去都没听到，十分遗憾：“它一定是个懒蛋，才躲着不让我听。”
二姐见她这样也笑：“那等下回来再让你听。它要是懒着睡觉，就打醒它。”
江明珠这才笑起来，摸着二姐的肚子道：“小乖乖啊，你可要乖乖的，不能气你娘。等你出来，姨母给你大金项圈、大金镯子，你要跟姨母好，听到没有？”
二姐留下来用了午饭，又说了好些庄子里的事。江明珠听着，偶尔插几句嘴，笑得眉眼弯弯。
临走的时候，二姐又叮嘱巧燕好生照顾，说侧妃月份大了万万不可大意。江明珠送到角门，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声嘚嘚地远去了，她还站在那里，望着巷口的方向。
桂花开了，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江明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可惜，傍晚时分，消息传来——二姐回庄子路上遇袭，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