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心绪难平。
大概是心绪难平，又或者是心潮澎湃？
可能是见到二姐太开心了吧。
江明珠在屋内转了几个圈，又把给小外甥的那一套长命锁拿出来看。
二姐生保山的时候，她年纪也不大，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打了长命缕穿一个小银珠子就是全部了。现在日子好过了，也可以做一套金的——当然，保山的也都补给他。
她拿着长命锁看了又看，若是生的是个女儿，这个纹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又想，金子本身就有价值，什么样式都不能让它作为货币贬值。
以现在来看，二姐夫有点配不上二姐，但是在二姐要成婚的年纪，二姐夫矮子里边拔将军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这么多年下来，虽然有些瑕疵，但人无完人，也算良配。
又想到，还是不要生女儿了，这世道女儿活着总要辛苦些，还是生个男孩吧。
思绪纷纷，竟辗转反侧不能眠。
不能眠……江明珠忽然僵住。她为什么不能眠呢？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入睡之后拯救被人贩子拐走的萧沐霖，那会是什么让她这样不安呢？
难道是她揍了萧沐霖，萧沐霖以后进宫皇帝看见她挨打了所以罚自己？那确实有可能。
还有什么？疏影出事了？不不不，虽然疏影算是自己人，但是也不至于重要到那种程度吧？
这辈子的爹娘？又没什么感情，又被四爷送到关外去了，那关外白山黑水正经享福的好地方呢。
难道是二姐？
可是二姐来回进府回庄子这都走多少回了，也不是什么偏僻的路，带着下属几人一起结伴回去，能出什么事？
越想越不安，江明珠干脆坐起来，让巧燕去门房找小厮去庄子上看看二姐，确认无事最好。
过一会儿，小丫头过来回报，说门房说现在已经天黑了路途难行，去了赶回来都要后半夜了，请侧妃安心先睡，到时候再过来给侧妃回信。
江明珠听了也没安心，只觉得心跳得难受，按着都不能停歇。
巧燕见她脸色惨白、气息不稳，连忙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侧妃放心，二姐他们一行人回去呢，不会出什么事的。”
摸着江明珠手心里全是冷汗，巧燕又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江明珠觉得心口实在痛得难受，喝了安神茶也不见好转，又催着小丫头去门房催一催，拿着院里的玻璃风灯去，免得他们晚上看不见路不好走。
巧燕见她这样也吓得不行，搂着她安慰：“侧妃，放心好了，咱们郡王府的车马都有徽记，哪个不长眼的敢劫道呢。再说了，咱们发好心行善事，谁都不得罪，老天也护佑着呢。”
江明珠听了她这一通安慰，也竭力想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可是这份疼痛并没有减轻。她甚至靠在罗汉床上挣扎扭动起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大力挤压她，要把她榨干，撕碎伪装的人皮好让痛苦喷溅一地一样。
这样子实在吓人，好在有个大夫急匆匆过来了。
江明珠见来的不是姚芷兰，一颗心迅速坠下去，直直地跌落到无止尽的地方去。
嘭。
雨滴落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江明珠扶着床头站起来，用了太大力气支撑这具沉重的躯体，用力到指节都是可怖的青白色。
她甚至只穿着吊带裙，赤着脚，往外走。
身后一片慌乱，有人拦住她给她穿上罩衫，给她穿上鞋子。
一盏玻璃灯晃荡着照亮前路，渐渐又被她甩脱在身后。雨丝逐渐变得细密起来，看不清昏黑前路。
门房已经关门落锁，见她这样一片狼藉过来，慌忙拦住她：“侧妃这是要做什么去？雨天难行，不若小的们使轿子抬着侧妃去。”
江明珠大概是说了什么，又或者做了什么——反正门房开门了。
她就出了王府，直奔保和堂去。
保和堂灯火通明。
江明珠推开门，挨个屋里看。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心头的惶恐压得人窒息，浑身泛起一阵阵麻木的蚁行感，恍惚间如同坠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终于在最里间的房内，她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二姐。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几步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二姐的手。
好在是热的。她又抖着手去摸二姐满是血污的脸，还好，还好，也是热的。还应该摸哪里来着？颈动脉？
四爷闻讯匆匆冲进屋内，见她半跪在地、失魂落魄，连忙伸手想要将她扶起。触手只觉一片刺骨寒凉，怀中人竟像一块万年寒冰。
江明珠死死攥着二姐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身上沾着血的姚芷兰也跟着一起搀扶她，安慰道：“侧妃，你放心，二姐一定会没事的。您现在身子重，不要激动伤身。”
江明珠这才像回神了似的，拽着姚芷兰的手，崩溃大哭：“大夫，大夫，你救救她啊，你快救救她！我求求你救救她！”说完又跪下来给姚芷兰磕头，“大夫，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都行，我有很多钱的，求求你！”
四爷把人搂在怀里，禁锢住她：“春杏，春杏，你放心，小姚大夫一定会尽全力救她的。府上所有大夫都在，什么好药都用，不惜一切代价都会救她。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免得耽误施救，好不好？”
江明珠摇头，泪水一股股地涌出来：“不要，不要，不要让我走，我就在这里。我保证会乖乖的，好不好？”
四爷从来没见她流过眼泪。
无论是被太子轻描淡写地赏给他做玩物，还是那不堪回首的第一次，到后来一桩桩一件件，这个人在他面前都是倔强的、强硬的，不肯弯折。
可现在，她像沙子堆成的高塔，被泪水冲刷下轰然倒塌。
四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再也顾不得她挣扎抗拒，伸手强硬将人牢牢圈住，身后下人立刻上前，半扶半抱，硬是将悲痛失控的江明珠带离救治的病室。
任凭她哭得撕心裂肺、声声哀求，众人也只能狠下心，将她安置在门外的躺椅上。四爷坐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腿上，臂膀紧锁，稳稳禁锢住她，不许她再冲回屋内惊扰诊治。
人一旦被巨大的悲恸裹住，便容易生出万念俱灰的颓意。
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坚持活着？
江明珠重新死而复生的时候，非常不能理解：人的一生最后的终点就是死亡，好不容易到了终点，为什么还要在起跑线，再受一遍人间苦楚？
何况这辈子也不是什么人生赢家的剧本，想结束的心达到了顶峰。
但是又想，为什么会再活一世呢？她又不是什么有大功德的人，唯一说过这种话的人就是她妈妈，日日在她病床前祈祷，希望我女儿下辈子健康顺遂，子孙满堂。
非常俗气的愿望，希望她能得到普世价值上的幸福。
是妈妈的愿望。
可冥冥之中执行的神明，却好似带着满心恶意。
江明珠变成了王三丫，又从王三丫变成了王春杏。她冷漠，克制，少与人发生交集和牵扯，只要不付出感情，就不会有留恋。
她本身也不是什么聪慧擅变通的人，这么多年一直不能融入、习惯、认命。
可是人是情感动物，会感受到爱和温暖，会沉溺于爱和温暖，会恐惧失去爱和温暖。
她靠在四爷怀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将他那一片衣襟全部打湿。
四爷搂着她，像哄着萧沐霖一样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了许久，她终于渐渐收了声，偎在四爷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二姐为什么会受伤？”
四爷轻拍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依旧缓缓安抚：“已经派人四下追查，必会抓到行凶歹人，给你一个交代”
江明珠撑起身子，垂眸看着他。她哭了太多，脸上仿佛都被泪水冲出沟壑来，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是冷静的：“妾身二姐只是个种地的农妇，能和谁结仇呢？”
四爷伸手贴着她的后背护着她，微微仰头看着她：“路遇歹人，也是难以预料的。我已经拜托九门提督，务必把人抓到。”
江明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一把抓住四爷的领口，迫近他，眼里恨意如火：“萧景樨，到现在你都不肯说实话！京城周边谁家歹人这么大胆，敢劫持王府车架，杀人灭口？你到底让我二姐做了什么？”
四爷抬手示意常顺退下，不叫人上前惊扰，语气平和：“正是查不出底细，来路诡秘，才不敢贸然告诉你，怕你身子本就沉重，徒添忧思。”
江明珠面无表情地松开他，动身下来。秋雨寒凉，她只穿了单薄的衣衫，此刻也不觉得冷。她转身返回那几间病室，二姐一行六人，受袭后只活下来二姐和另一人，两人均重伤。
她先去问重伤的那人：“谁袭击了你们？”
那人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四爷，四爷冲他摇摇头，他便回答不知道。
江明珠立马转头出门，去另外几间查看尸体上的线索。她查到第二间时，四爷终于妥协了，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可能是太子府的人。”
江明珠一下子停住了：“什么叫‘可能是’？太子府的人为什么袭击二姐？我从太子府出来多少年了，难道现在太子府才想起来报复吗？”
四爷拉着她不松手：“不是。昨日给父皇献了丰收作物，父皇大喜。太子估计是知道二姐治理下的庄子上收成好，今日才会寻着机会动手。”
近秋收，四爷给皇上献了丰收作物——成人小臂长的玉蜀黍，饱满的高粱，丰硕的谷子，球大的土豆。说是庄子上的产出，让皇上体会丰收的喜悦。皇上大喜，还在上朝时夸奖了四爷。
江明珠甚至不能相信，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理由？这么荒唐的理由，不是编造的吗？”
四爷小心把她重又搂住，安抚道：“你放心，我已经抓住了一个活口，剩下的也会全部抓住，到时候都给你出气。”
江明珠不信，一定要亲眼看看。
“那人已经受过重刑，满身血污，模样可怖，你身子重，别看了，徒添恶心。” 四爷劝阻。
“我一定要看。” 江明珠固执地拨开他的手，眼神决绝。
四爷无奈轻叹，只得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去，切记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动怒伤身。”
雨丝密密缠缠，四爷哄着她坐了轿子，一行人进了王府的地牢。
王妃也被惊动了，赶到地牢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活口确实被用了刑，浑身血迹斑斑，口中还带着口枷，防止他自杀。
江明珠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王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小声询问常顺。江明珠听到声音，便缓缓把目光转到她身上。
人们总是在想“为什么”，想“假如”。
总是会美化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
比如她会想，当时要是在太子府后院争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好？
比如她会想，当时要是在四爷后院争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轻松？
为什么当时王妃的孩子能留下来，而二姐的却没有了？
为什么四爷不早些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若是早些参与救治，结果会不会更好？
为什么没有留二姐住一晚？
为什么觉得皇位争斗只是皇子们的你死我活，跟他们没关系？
为什么相信四爷能护住他们？
为什么在出了太子府之后，还抱有事不关己的幻想，没有干脆干掉太子？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该死的世道。
王妃见她这样，赶紧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扶着她往外走，温声安慰道：“爷一早就请了太医过来，城里别的大夫也都请来了，什么好药咱们都用上，一定能把二姐救回来的。”
江明珠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说：“去点心铺，跟张妈妈说，我要吃二十四道菜。”
话音刚落，巧燕惊呼出声：“侧妃，你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