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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绵绵

作者:苟花花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6:07
第274章 绵绵

太子府。角门。

只因中秋前几日便日日大批量往府里送菜蔬、生鲜与各处节贡,角门值守的兵丁管事连着数日逐车逐担查验,早已疲沓倦怠。又多是常年供货的熟面孔送菜人,众人心里便先松了提防,再加节下人心浮动,个个都想着省事偷懒,查验只草草走个过场,远不如往日严谨仔细。

遇着品相上好的鲜果,守门几人便互相递个眼色,悄悄往怀里揣上几颗梨子,打算闲时解馋,或是带回住处给家人分食。一抬头,见面前站了个高个的姑娘——身量高,比他们还高一点,头上围着一条质地良好的大纱巾,不仅抱住头颈,还伸手把多余的部分掩住自己的口鼻,对门洞里复杂难闻的气味表露出明显的嫌弃。

门房虽然见她脸生,但看她通身穿戴气度也不是寻常粗使丫鬟,不敢有半分怠慢,赶紧躬身陪笑:“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蒙面女子神色倨傲,只抬手将腰间一块腰牌微微一晃,语气带着不耐与嫌弃:“能有什么吩咐?要进门呗,还磨磨蹭蹭的,臭死了!就知道不该走这个门。”

门房小心就着腰牌一看,是厨房管事的腰牌,还想再问是哪个厨房的。旁边的笼子里鸭子不知为什么惊起来,扑扇翅膀扇得鸭毛和鸭屎到处乱飞,瞬间搅得门前一片狼藉纷乱。

蒙面女子怒骂了一句:“张桂芳走了之后,下边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捂着口鼻,提着裙子匆匆进去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古代造府邸是按礼制、风水、尊卑动线一次性规划,除非有升迁按规制扩建,否则几乎终身不会变动。

江明珠毕竟在太子府做了多年丫鬟,哪怕离开太子府已经几年了,还是认得路。唯一难办的就是她现在短发不好变装。进来之后,她找个无人的地方,把纱巾重新绑了一下,从蒙面改成装饰性头纱,对着湖面照了又照,确认没有问题,才转到厨房去。

今日中秋,太子必定要和现在管事的侧妃去皇宫里过节,但太子妃被“软圈禁”在府中不能去,她虽不能外出,可太子妃院内、府中各处院落的中秋私宴、下人聚饮、主子小聚依旧照常筹办,半点不曾停歇。

大厨房更是整座府邸最忙碌的地方,后厨仆妇、厨娘、打杂丫鬟、跑腿小厮人来人往,穿梭不停,个个步履匆匆,手里或是端着食材、或是捧着餐具、或是传着管事吩咐,忙得脚不沾地,连驻足喘息的空闲都没有。

江明珠静立暗处观察片刻,又转去自己原来的住处。

私下里打络子换吃食的秘密交易让她知道不少僻静无人的地方,她又特意停下观察巡逻时间,确认没有变动依旧如常才放心。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把里层的衣服跟外层交换,外层衣衫料子精致、款式花哨,太过扎眼,内里布衣朴素低调、样式普通,混在府里打杂丫鬟之间再合适不过。一边整理衣摆领口,一边在心底默默对着远在王府、此刻定然心急如焚的巧燕满心致歉:巧燕,你关心我让我穿这么厚,但是我还打晕了你,真是对不住。

换完了衣服,她又到屋后的角落里,挪开青砖石块找自己的“魔法药粉”。可惜时间久了,存储不当,药粉已经受潮化水,再也没了半点效用。她暗骂一声,小心把这些东西恢复原样,又转去另一处藏匿地点查看。好在这一处的药粉还完好,她小心收好,又担忧这一包会不会剂量太小了。

心底反复权衡思量,唯恐剂量不足不能一击必杀、留下后患,她不再犹豫,转身径直朝着大厨房走去。。

大厨房更是她长待的地方,有什么犄角旮旯她都知道,顺利取出最后一份备用药粉,与先前那包合在一处,掂量着分量总算稳妥,她才舒了一口气。

药粉都已经找全,现在就剩最后一步了。

自打张妈妈当年因故被强行从太子府大厨房赶走后,后厨管事、厨娘、仆妇、下人几乎尽数换了一遍;再加上太子妃与那位得宠的太子侧妃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处处较劲,各自安插心腹、排挤旁人,底下下人又经历了一番大洗牌。如今的大厨房内,江明珠放眼望去,竟没几个是当年眼熟的旧人,全然是一副陌生面孔。

江明珠在这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几个是面熟的。她深吸一口气,收敛周身沉静冷冽的气度,微微弓起肩头、佝偻背脊,装作一副怯懦拘谨、手足无措、无事可做的小丫鬟模样在外边徘徊张望。周围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见她一个空手不做事的人在这,就显得鹤立鸡群。

不多时,一个瓜子脸丫鬟扬声喊住她:“哎,你是做什么的?在这来回晃什么?眼里一点活没有,怎么养上奶奶了?”

江明珠立刻装出被抓包的慌张模样,嗫嚅着小声回话:“是管事让我来的。”

那瓜子脸姑娘道:“让你来这是来看热闹的不成?”

江明珠欲言又止,做足了想说又不敢说的姿态。

瓜子脸见她这副模样,不耐地挥挥手:“没事就滚,少在这碍事。”

江明珠连忙上前半步道:“哎,姐姐,稍等。”她压低声音,“管事让我……去给那个院子送酒,我不敢耽搁,也不敢乱找人打听。”说完就低着头看着脚尖不再抬头。

瓜子脸听了“那个院子”脸色一变,上下打量江明珠,见她头上做了装饰,以为是个意图往上攀附的骚蹄子,怪不得管事的把这棘手的事推给她。她心底暗自鄙夷一番,翻了个白眼,随口问道:“送什么酒啊?”

江明珠依着早已想好的说辞,低声回道:“管事说他们受累,今日又是过节,来一壶玉堂春,再配几样下酒菜。”

瓜子脸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就那么一群牲口,喝得明白吗?还玉堂春?行啦,我给你省些啰嗦,拿坛烧刀子就得了,省的多了你不好搬。”又点了个人,让她带着江明珠去取酒喂狗。

江明珠还要假意再辩驳什么,瓜子脸已经扭身忙自己的去了。

江明珠抱了沉甸甸一坛烈酒,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那地方她也就去过两回,又是大晚上去的,确实不太记得。圆月已经爬上来,悬挂的照明灯笼也越来越少,竟有些辨不清方向。她把两包药粉全部加到酒里,折了根树枝搅匀直至完全溶解不见,才封好坛口,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她上前叩门,里面喧哗声不断,又大力拍了几下,才有人将门打开。

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探出身来,恶声恶气地问什么事。

江明珠见了就做出害怕的样子来,只说没事了,抱着酒坛子慌慌张张地就要走。

这般怯生生的模样,反倒勾起了那人的兴致。汉子哈哈一笑,提溜着江明珠的后领,径直将人拽进院里。

院里聚着一群人,正敞衣露怀围着桌子喝酒吃肉,杯盘狼藉。见江明珠被提溜进来,都伸头围观,邪笑着问她:“小娘子,你过来干什么呀?可是要跟哥哥们一起喝一杯啊?”说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江明珠紧紧抱着酒坛瑟缩身形:“管事的让我给诸位大人送酒。大人接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几人见她这样胆小温顺,更是围着她不让走,恶臭的酒气扑在她身上,问她:“好好的,怎么给我们送酒啊?”

江明珠一边躲避他们扑过来的酒气,一边道:“说是几位大人前几日办事有功,又折损了一位兄弟,慰劳诸位大人的。”

他们就哄笑起来:“这慰劳,光有酒没有菜怎么能行呢?”

江明珠磕磕巴巴地说:“就、就是没有菜的。”

他们道:“你结巴什么呀?是不是你偷偷吃了哥哥们的菜啊?哈哈哈哈哈,吃了可要赔偿我们的。”

江明珠涨红了脸辩驳:“没有,是厨房不给!还把玉楼春换——”她像是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不肯再说了。

这些男人听了她的话脸色难看起来,接过酒坛道:“厨房里那群小娘皮,看不起我们爷们,早晚把她们扒了皮好好教训一顿!”

江明珠递出酒就要走,结果男人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拦住:“小娘子,你急着走什么?跟哥哥们喝两杯啊!”

江明珠抱着双臂做出防御姿态,一边闪躲一边说:“各位大人请喝酒吧。我还要回去复命呢,我胆子小,别吓我了。”

她越是怯懦,众人越是放肆戏谑,有人大着舌头高声炫耀:“这就害怕了?还没跟你说我们前几日办的有功的事呢!我们杀了宁郡王府的人哦!男的乱刀毙命,女的还怀着身孕,捅到肚子上一转一拧,就散黄了。若不是九门提督的狗非要多管闲事,拿先天胎来泡酒那可就美了!”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明珠心底。滔天恨意翻涌而上,她死死攥紧指尖,拼尽全部力气压下眼底戾气,不敢有半分失态。她觑个空矮身一钻,快步退出院门,出了门绕两圈,又拐回来听墙角。

太子府养了这样一群人给他做脏活,府上都隐约听过他们。她打络子交换食物的时候就听说过有这么一个部门,当时还以为什么都市怪谈。后来晚上在厨房值夜的时候得过吩咐,去给他们送过两回酒菜,才知道确实是有这么一群人。

四爷地牢里抓着那个,她送菜的时候见过,才认出人来。

院墙之内,一群人划拳行酒令,呼呼喝喝,喧闹依旧此起彼伏。树影婆娑,夜风呜咽,很快,里边的吵嚷声就变成了干呕呕吐声、挣扎哀嚎之声,碗盘碎裂、桌椅翻倒之声接连响起。再过得片刻,连呻吟喘息也都听不见了,院中只余下呜咽似的风声,一片死寂。

江明珠这才进入院里,挨个查验他们是否已经死透。确认无一遗漏之后,才放下心头大石。她换回刚入府的装扮,把酒坛的红封重又盖回去,抱着酒坛从进来的角门出去。

应该放把火,烧一烧她心头的愤恨。哪怕太子不在府内,能给他找些麻烦也是值得的,可惜放了火之后怕走不脱,只能遗憾的想想。

门卫见她抱了一坛酒出来,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江明珠也微微颔首回以一笑,慢慢融入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去。

中秋佳节,街上悬挂了各色彩灯,亮如白昼。

萧沐霖丢的时候好像也是中秋?一夜鱼龙舞是中秋吗?那首词是好像高考的必背古诗词来着?

她在路口站定了,夜里没有宵禁,不如趁这个机会走——大约是可以走的,天气又不冷,夜里也能看得清路,不眠不休一晚上也能走出很远去。

可是她孑然一身,既无来处也无归途,该去哪里呢?

她原本就是个宅人,就爱装扮自己的小家,然后快乐地宅着,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家了。

张妈妈把账本交给四爷有什么用呢?四爷终究深陷朝堂权谋,事事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总要盘算最合适的出手时机,处处牵绊、步步顾忌,未免太过窝囊。

她无牵无挂,能立刻给二姐报仇。

可是别人总是有很多思虑和牵挂。只有她是孤独一个人啊。

圆月高悬,烟花次第绽放。周围的人都停下来观赏烟花,惊呼赞叹此起彼伏。

江明珠也看了两眼,一般般吧。她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手臂被人从身后大力拽住。她整个人都被迫转身,然后她看见了四爷。

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里炸开,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那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焦灼。他握着她的手臂,叫她的名字:“王春杏。”

一朵烟花在月中炸开了。

江明珠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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