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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怀这胎本就艰难。
应对中早就演练了她生产的流程，若是突然出现问题该怎么做，此刻见她流血，立时有人回云槿院准备，又要在就近的院子收拾让她待产。
江明珠有心要回云槿院，但这回发动得早，疼得她说不出话，只能在让人去叫姚大夫和小姚大夫过来时挤出一句：“不要，让他们救二姐。”
来往的人影攒动，旁边空置的小院里已烧上了热水。
周嬷嬷和稳婆赶过来，带来生产的工具和用药，赶紧查看江明珠的情况。她情况不好——胎儿早产，血把轿子坐垫都染红了。
四爷把她从轿子里抱下来时，她疼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周嬷嬷一查看，血流了，宫口却没开，搞不好是要命的。她如实禀了四爷。
四爷也顾不得江明珠不停摇头拒绝，强硬地让人去把小姚大夫叫过来。
江明珠阻止无果，眼泪混着疼痛的冷汗一起淌下来。
王妃在屋外协调医药、用品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她有心进去陪着，但四爷对府中事务还不如她熟悉，还不如让他留在屋里。
李侧妃也匆匆赶过来，湿寒的天气硬是跑出一头热汗，见王妃坐镇指挥，抹了把汗，问：“怎么突然生产了？接生团队到齐了？”
王妃见她过来略略松了口气，道：“周嬷嬷他们在里边呢。等会儿小姚大夫也过来了。”
李侧妃扶着王妃在椅子上坐了，奇道：“小姚大夫没在府里候着？”
王妃只含混道：“她另有重症病人缠身，伤势极重，分身乏术。”
好在情况紧急，李侧妃也没多问，忙着一起调度用物。
江明珠躺在产凳上，直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爷握着她的手，蹲在她身边安慰她：“春杏，你坚持住。呼吸，大口呼吸，用力！我在这儿陪着你！”
江明珠疼得浑身扭动挣扎不休，心里怒骂：你陪着我有个屁用！我需要医生，不需要一个只会说废话的人！
周嬷嬷净了手往里探查一番，只摸出一手鲜血。她也不多废话，直接让人备弯钩和产钳。她凑到江明珠身边，低声告知：“侧妃，胎膜一直不破，光流血会要命的。老身用东西把胎膜破开，您坚持一下，会痛一下。”
江明珠大概是点了点头，她已经痛得有些混沌了。
四爷握紧她的手，对着周嬷嬷沉声道：“只管放手施为，能用的法子尽管用上，不必顾忌。”
周嬷嬷也不回答他，重又用烈酒净了手，拿起银质弯钩小心探入，精准钩住胎膜，猛地用力一挑。
“啊 ——！”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响彻院落。积攒已久的羊水顺着腿间哗啦啦奔涌而出，腥热气瞬间弥漫整间产房。
屋外，王妃和李侧妃听见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忍不住站起来凑到门前，两人紧握着手，神色紧绷，满心担忧。尤其是王妃。当年江明珠生萧沐霖时，全程隐忍沉默，硬是咬着牙不吭一声，怎如今这一胎，竟痛得这般撕心裂肺，全然撑不住？
正心绪焦灼间，姚芷兰匆匆赶来。她在外间换了一身干净素衣，以烈酒净过双手，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门一开一合，痛苦和血腥气冲出来，熏得人直欲作呕。
江明珠见了小姚大夫进来，拼命挣扎起来：“二姐……二姐……”
小姚大夫蹲下身查看她宫口情况，安慰她：“侧妃放宽心，我父亲与宫中太医都在全力施救，二姐脉象已然稳住，暂无性命之忧。”
江明珠怎么可能放心，谁知道是不是诓骗她？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四爷连忙俯身将她轻轻搂紧，一遍遍地柔声安抚许诺：“春杏，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二姐一定会没事的。嘘——二姐一定会没事的。”
江明珠怒骂：“我不信你！你个骗子！”
身下羊水再度奔涌，产门大开，孩子的头颅已然缓缓显露。姚芷兰立刻凝神稳住心神，俯身小心托住胎头，借着产力一托、一转、一引，顺势将孩子稳稳抱了出来。
几人开始剪脐带、清理，是个男孩，体重堪堪五斤，落地便放声啼哭，哭声清亮有力。
四爷给江明珠擦汗：“没事了，平安生下来了。”
话音刚落，姚芷兰神色陡然一变，神情骤然凝重，慌忙俯身伸手，堪堪接住顺着产道滑落下来的另一个婴孩。
是个女孩子，又轻又小，生下来就没有呼吸。她赶紧擦净口鼻的污物，拍打脚心，可是这小姑娘还是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就像她在母亲肚子里一样。又急忙银针刺穴，依旧无用。
四爷急忙捂住江明珠的眼睛，不让她看。
江明珠大口喘息了两下，勉力握住四爷的手：“掩耳盗铃有什么用。”又道，“抱给我。”
姚芷兰一时有些迟疑。按常理，本该瞒着刚生产完的产妇，免得她伤心过度伤及元气。可她又隐隐觉得，江明珠行事素来不凡，说不定当真有什么旁人不懂的奇妙施救法子，不敢擅自做主阻拦。
正犹豫踌躇间，四爷已然从姚芷兰怀中轻轻抱过那毫无气息的小小女婴，缓缓送到江明珠眼前。
婴孩身子极轻极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软肉，弱小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损。
巧燕连忙上前，小心扶着江明珠勉强靠坐起身，垫好软枕稳住她虚弱的身子。
江明珠借着四爷的力道，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在女婴胸口正中按压三十次。随即低下头，对着婴孩小巧的口鼻，轻轻渡入气息。
女婴实在太小了，她俯身吹气时，能完整笼住她整个口鼻。
产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一旁男婴清亮的啼哭萦绕耳畔，其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默看着江明珠一遍又一遍胸外按压、俯身人工呼吸，循环往复，不敢出声惊扰。
众人眼神复杂，不知她是当真通晓奇异施救之法，还是身为母亲，放不下心头执念，不愿接受孩子离世，只是不甘心。
一遍，两遍……十遍
当第十轮按压与人工呼吸循环完毕，那静静躺在掌心、毫无生息的小小婴孩，终于微微一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细若幼猫般微弱的嘤咛哭声。
一丝微弱气息缓缓回笼，小小的身子轻轻蜷缩，有了鲜活的生气。
江明珠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回了云槿院大院。
巧燕一直守着她，见她醒了立刻凑上来，还未张口，泪水就先流出来：“二姐已经救回来了，两个小主子也都安好。”
江明珠眨眨眼睛，算是回应。巧燕也不提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的事，只稍稍托着她的头垫高一点，给她喂水。
江明珠喝了两口水，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巧燕又给她擦了身上的细汗，柔声道：“侧妃已经睡了一天了。可是觉得饿了？豆儿做了好多好吃的，一直在灶上温着，侧妃尝一点可好？”
江明珠点点头，巧燕这才露出笑模样来，赶紧挑帘子出去吩咐去厨房端饭，再去请小姚大夫。
伺候江明珠净面漱口，又喂她喝了参粥。江明珠喝得直欲作呕，还是硬挺着喝了一碗。
小姚大夫给她诊脉，殷殷嘱托：“二姐已经救过来了，只是毕竟还是受了伤，不能活动来看她，就在保和堂静养呢。侧妃这回生产大伤元气，要好好养着。”
江明珠也温顺点头。也确实听话，拼命进补养身。
张妈妈过来见她，见她这般憔悴的样子，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给江明珠掖被角，安慰她：“东西我已经交给四爷了。四爷是个有本事的，慢慢的定能让你过好日子。”
江明珠也点头，把张妈妈塞进来的腰牌塞到身子底下，低声说了句“终是劳动妈妈费心”。
张妈妈给她捋贴在耳边的头发，劝她：“你这个人总是独来独往、多思多虑，往后可不要这样了。忧思伤身，眼看着都过好日子了，怎么还看不开呢。”
江明珠一概点头。
养了几日，就到了中秋节。
江明珠要去看二姐，巧燕哄着她：“二姐已经见好了，只是毕竟是金创伤，不便活动，就在保和堂好好养着呢。她不是给您写信了吗？”
江明珠听了就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巧燕搂着人哄着，说她现在身子还没恢复，等过几日二姐好了就进来看她。
江明珠今日却分外多愁善感，从早上到下午流了几次泪，跟巧燕说：“今日是中秋呢，真的不能去看一眼吗？”
巧燕看她这样也心疼得不行，只好咬牙道：“那就只看一眼。不许哭，要不将来可要坐下月子病的。”
江明珠这才高兴起来，连连保证绝对不会哭，只看一眼确定二姐安好就回来。
她欢喜地找出门的衣裳。巧燕给她裹了两层，确认穿的厚厚的，又拿了一条大纱巾把她头颈都围起来，才扶着江明珠上了小轿。
小轿稳稳当当停到了保和堂的后院，巧燕扶着江明珠下轿。
江明珠道：“辛苦各位妈妈，把轿子挪到边角去吧，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抬轿婆子面面相觑，不敢擅自做主，只转头看向巧燕请示。
巧燕环顾后院，确实常有医女、下人往来走动，便点头吩咐：“先挪到边角空地候着即可，待会儿传唤你们再过来。”
婆子们这才应声，将小轿抬到角落安放妥当。
江明珠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掀帘子进了里屋。
床榻上躺着的二姐一见她进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江明珠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到二姐怀中，埋在她胸口低声呜咽落泪。
二姐搂着她，声音也哑了：“莫哭莫哭，哭了要伤眼睛的。”
巧燕也上前劝：“侧妃别哭了，二姐都转好了，是该笑的高兴事啊。”
二姐也给她擦眼泪：“是啊，大难不死，正是高兴的事呢。”
江明珠轻轻偎在二姐怀里，不肯作声。
一旁陪护的医女见状，知晓姐妹二人有贴心话要说，便朝巧燕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二姐身上皮肉伤多，不好多动，只勉力用胳膊搂着她：“杏儿，不要哭，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小姚大夫都说了，给我看病的都是顶尖的太医，用的都是最好的药，过几日我就会好了。我没事，反倒是吓得我妹妹早产，遭了大罪。”
江明珠摇摇头。二姐搂着她，身上热烘烘的：“我这辈子也是沾了妹妹的光，居然能让太医给我看病，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呢。还有那人参，都跟大萝卜一样给我吃。”
絮絮叨叨地安慰江明珠，直说自己就要好了，只是大夫嘱托不让下地，要听大夫的话，不然能下地进府去看她了。
她所喝的止痛安神药剂里本就掺着安眠成分，心绪一松，絮絮说了片刻，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缓缓昏睡了过去。
巧燕小声叫江明珠回去，本以为她会不肯走。但江明珠小心起身，仔细给二姐盖好被子，乖乖跟巧燕出去。
才掀帘子到外间，江明珠就一记手刀打晕了巧燕。借助巧燕软下来的身子，她小心地试了试呼吸，她从来只有理论，从没有实践过，生怕这一下失手把巧燕打出什么毛病来。
见她只是晕了，便小心把她拖到一边靠着椅子放好，又转回二姐屋里，开了后窗跳出去，小心关好窗户，从后门出到街上，直奔太子府而去。
慢慢过上好日子？谁知道这个“慢慢”到底慢到什么时候。她可慢慢等不了。
她出示了张妈妈给的管事腰牌，掩着口鼻混进太子府去。
仇人不死，她夜长梦多。
圆月高悬。
王妃站在院中，看着四爷从轿子里抱着江明珠出来。
四爷见王妃在这里，丝毫没有惊讶，把人抱进屋安顿好。
王妃跟进来，挥手屏退下人，对四爷道：“爷，我们谈谈。”
屋内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玻璃窗洒进来，莹白光辉盖过室内昏黄烛火。
四爷直起身，淡然一笑：“有什么事不能改日再谈，非要现在在这里说吗？”
王妃看着他，直望进他的眼睛：“只因爷一直刻意避而不谈，妾身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趁今夜，把话说开。”
四爷一笑：“王妃想说什么呢？”
王妃靠近他，低声道：“请爷放春杏自由吧。”
四爷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王妃这是说的什么话？春杏是正经的皇家侧妃，不在这里能到哪里去？”
王妃握住四爷的手臂，声音更低更软：“爷只是对春杏那些妙法感兴趣，不是吗？春杏现在献给爷的东西就已经够了，还给爷生了三个孩子，这还不够吗？爷明明知道春杏想要自由。求求爷，放她自由吧。”
四爷看着王妃，然后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吴明雅，你装什么好人？难道你不想长久的把她留在身边吗？我们一样的心思龌龊，不是吗？”
他直起身，伸出食指按在王妃的唇上，止住她剩余的辩驳，“嘘，不要吵醒她。”
他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他看了片刻，伸手拉上窗帘将漫天皎洁月色隔绝在外。
明月愿意挂在天上任人仰望就挂着好了。
他的明月，囚在他身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