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大姐夫带着大姐和女儿也来了。
说起这位大姐夫,倒是个心思通透的聪明人。论家世根底,原本还比不上二姐夫家,可当初看中大姐,出手彩礼丰厚,又嘴甜会来事,王家爹娘当即就把大姐许配了过去。婚后哪怕大姐无可救药地贴补娘家,吵得凶的时候也动了手,好歹也没休了大姐。在这样的环境下,也算是个不错的人了。
在被四爷以春杏的名义弄到庄子上时,他就意识到这个小姨子可以靠得上。后来王小云进了管事,江明珠也年节给王小云东西,大姐夫虽然没能成功上前套近乎,但也知道江明珠这是生了孩子站稳了、能靠得住了。现在她成了侧妃,大姐夫哪怕被打出去也要上来套近乎。
大姐跟江明珠关系一般,进了屋只讷讷行礼打个招呼就不说话了。
大姐夫却格外热络,主动上前给江明珠问安,又连忙示意女儿上前磕头行礼。
大姐的女儿跟二姐的儿子一般大,小姑娘还有点怯生生地跪地磕头:“给侧妃请安。”
江明珠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温声叫她起身,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近前,柔声问道:“连枝也在学堂跟着念书识字了?”
大姐夫连忙抢着回话:“王爷恩德,庄子上适龄的男女都叫去学堂免费读书。我们夫妻两个看通告什么的,都是她给我们读。”
江明珠想了想顺着话头提点:“是呢,王爷恩德。咱们一家受了王爷的恩在庄子上,可要踏踏实实做事,报效王爷,不要给王爷惹麻烦。”
几人连忙躬身应下。
江明珠又看向连枝,语气温和:“你好好念书。咱们家出了你二姨母这么有本事的,你跟着她多学学。学堂上有什么不懂的,跟宝山两个商量商量,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宝山立刻恭敬应声:“是,姨母,宝山记在心里了。”
江明珠又跟连枝道:“姨母给你拿了纸笔,咱们家人都大字不识底子弱,更要自己肯下苦功,好好读书。”
连枝本就和江明珠生疏,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扭头看向父亲求助
大姐夫赶忙道:“多谢侧妃,多谢侧妃。连枝,快谢谢侧妃。”
连枝才小声说:“谢谢侧妃。”
说了话又得了赏,大姐夫也知道凡事不可得寸进尺,带着妻女恭敬告辞。江明珠也没刻意挽留,任由他们离去。
等吃完饭,江明珠和二姐单独说话。她先问:“让我看看伤口。”
二姐也知道她不看不能放心,便给她看了。一道狰狞蜿蜒的疤痕赫然留在肌肤上,伤口虽早已结痂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
江明珠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二姐笑着宽慰:“没事的,早就长结实了,随便碰都不碍事。”
江明珠帮着她穿好衣服,道:“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何况你这开膛破肚的。我给你拿的补药你要一直吃着,咱们现在又不是像以前那样没条件,吃得起的。”
二姐反手握住她的手,满眼愧疚怜惜:“我倒没什么,反倒连累了你。为了我的事心绪牵动,害得你早产,圈圈生来身子还这般孱弱,我想一想都难过。”
江明珠连忙宽慰她:“你也别想多了,这都跟你不相干。圈圈本来就体弱,在肚子里的时候那么多大夫都没看出来呢。倒是你,胎儿那么大没了,心里身上都难受呢。”
二姐轻轻摇头,神色怅然:“只能说缘分未到,那孩子命里不该来,强求也无用。”
江明珠依旧放心不下,细细絮叨叮嘱:“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是还是要注意,要不内里没长好,搞不好肚子都会破的。还有我给你买下的那几个下人,身契全都握在你自己手里,若是有人心生歪心思、偷懒藏奸,不必留情,尽可自行发落处置。品性踏实能干的,便好生调教出来做帮手。我看你现在当了庄头事情也不少,免得你自己劳累。”
二姐一一应下,反倒忧心起她:“我都省得。倒是你现在进了侧妃,自己多为自己着想。你骨子里执拗倔强,可万万不能对着四爷硬碰硬。他生来天皇贵胄,在他眼里,你我这般出身,不过是地上蝼蚁。”
江明珠连连保证:“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回了王府,江明珠又开始学习那些世家贵女该学的东西。第一件便是学茶道。
茶这个东西大家都不陌生。现代各家奶茶店百家争鸣,各出奇招,哪怕不爱喝奶茶也有现成方便的瓶装茶饮料。对这些都没兴趣的话,你老板的办公室大概率有茶台——不管他会不会品茶,反正这东西一定会有就是了。
可古代茶道规矩繁冗到让人头大:茶分名目、等级、时节,各有讲究。候火候、辨水温,分毫不能差。净器、温盏、投茶、注水、候汤、分盏、奉茶,一套流程半点不能乱。
连器具用法、举止仪态都有定规:握杯只用三指轻拈,不可整把攥住。注水贴着杯壁缓流,忌讳直冲茶底。斟茶只七分满,茶满欺人是待客大忌。衣袖必须敛好,不能垂落沾到茶具,抬手幅度也得端庄有度。
还有喝茶礼仪、配茶点心、待客奉茶的种种分寸,条条框框堆了一大堆,生生把本就不耐繁文缛节的江明珠熬得面色倦怠、眼眶都陷了下去。
春池嫣韵,可太有韵味了,接受无能啊。
什么茶最好喝?大桶康X傅冰红茶,冰镇版。
再痛苦也没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死记硬背练习。
四爷过来先看了孩子,进屋见她趴在桌子上发呆,问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就去请小姚大夫过来。”
江明珠支起身子,一脸颓废,两眼无神:“不用,无事。”
四爷在她对面坐了,瞧见桌上摆着全套茶具,心下了然:“这是在学泡茶?”
江明珠沉痛点头。
也不多言语,四爷净手、温杯、烫盏,指尖修长利落,拿起茶荷轻拨茶叶,缓缓投入盖碗。提壶注水,手腕轻扬,标准的凤凰三点头,水流匀细平稳。再沿碗边回旋缓注,高冲低收,动作清雅行云流水。
待注水完毕,以碗盖轻刮浮沫,手法从容温润。稍作焖泡,倾茶汤入公道杯,再执杯巡回分茶,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点滴茶汤匀入各盏。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间,那双好看的手起落有度,温柔又雅致。
泡好后,四爷推过一杯清茶到她面前:“尝尝看。”
江明珠垂目看着轻轻荡起波纹的茶杯,还是拒绝道:“还是不了吧。”
四爷正拿着茶杯轻啜一口,闻言还以为她有什么不满。
江明珠看着他,老实道:“我已经喝饱了,实在喝不下去了。”
四爷闻言低低笑出声,温声宽慰:“茶道本就繁冗拘人,不必太过为难自己刻意抠细节。品茶不必深究玄妙,只需记住啜苦咽甘、珍鲜馥烈、色缃香正、汤色澄亮这几句要义,应付寻常待客便足够了。”
江明珠老实应是。
四爷晚上吃饭的时候,又跟她说些闲话,问问孩子怎么样,学的累不累。江明珠都一一答了,又说自己茶水喝得太多,晚上就只吃了一点。
晚上休息,一直都是江明珠睡在里边,四爷睡在外边。
换了寝衣,四爷说了一句:“还是瘦了,要好好养养。”
江明珠后半夜起夜之后,就改到东次间睡榻去了。常顺见她迟迟不回卧室,小声上前问询缘由。
江明珠小声答:“我茶水喝太多了,怕一直起夜影响爷休息。”
常顺劝道:“侧妃还是回里间睡吧,若是爷夜里醒了不见人,定然要找人的。”
江明珠说:“明早不是要上朝吗?这可耽误不得。”
常顺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江明珠侧身对着墙壁躺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她突然觉出来,四爷对她的态度不对了。
之前哪怕她生了独生女萧沐霖这么多年,四爷的情绪也都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偏向。今天她突然感觉四爷对她的态度似爱似怜?她打了个寒噤,这可没什么理由。她最近可没做什么招人喜欢的事。
因为她哭了?不对吧,她就崩溃了那一下,就意识到古代这个医疗水平哭也没用。
因为她晕了?这倒有可能。
男人嘛,总是爱能衬托出他们强大的弱小来的。因为她晕了,四爷觉得她娇弱,需要他作为依靠?
一念及此,江明珠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暗自膈应。
四爷的爱跟鳄鱼的眼泪有什么区别?
何况这份爱对谁都不公平。
纷乱心绪缠缠绕绕,一夜都没能睡安稳。待到四更天明,四爷起身上朝离去,院里清静下来,她才堪堪眯着眼小憩片刻。醒了又把锻炼恢复加入日程。
经过突击学茶艺、香道、礼仪等东西,腊八王妃和李侧妃带她去参加宴会。
江明珠紧张得前一晚没睡好,坐在马车上就稍微有点困顿。
李侧妃见了就宽慰她:“杨都夫人跟王妃关系好,王妃又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不会为难你的。”
到了杨都夫人的宴席上,果然如李侧妃所言,杨夫人待她礼数周全、和气客气。江明珠按着连日所学的仪态规矩,应酬答话、端坐举止,分寸拿捏得稳妥,整场下来也算平顺无错。
主要这宴会上也就王妃、李侧妃与她三人最为尊贵,其余虽都是官员家眷,但其夫官职品级不高,自然没人敢随意出言刁难、挑她短处。
这次腊八本就借着节令行善,众人小坐闲谈片刻,便一同起身赶往城外粥棚,筹办腊八施粥、救济贫民的善事。
各位轮番施粥。冬日天寒,江明珠嫌短发吹头皮,就戴着毛线帽子。
入冬之后只下了一场零星小雪,干冷干冷的。几位夫人凑了银钱,借着腊八吉日连施两日热粥,赈济穷苦百姓,积福行善。
江明珠施完了粥,就到个角落站着,听那些领了粥的人说话。
有人感叹:“那年大雪,太子府的施的粥最好吃。”
又说:“原来太子妃还总是带着徽儿郡主施粥,我们还能蹭口饭吃。”
有别人就打断:“唉,不要瞎说了,现在太子都没有了还哪有太子妃?再乱说就把你们抓起来。”
又说:“早先王家那一片住处,连着没了好几个人,都是嘴上没把门,惹了口舌官司送了性命。。”
有不知道的问:“是九门提督动的手吗?不是好生安置招待了吗?怎会闹出人命?”
别人就说:“朝堂上头的事少掺和,少打听,跟咱们平头百姓半点干系没有,安分过日子才是保命之道。”
那人悻悻咕哝几句,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
江明珠抬头看天,冬日长空澄澈碧蓝,万里无云。
豆儿当时问江明珠该怎么办。王家众人当初得了王姓无罪的结论,可事后依旧没人敢再任用王家子弟做工谋生,一家人断了生计,眼看就要困守绝境,活活饿死。
江明珠苦笑:大人物掸下的一粒尘,落到小人物身上就是一座山。她劝豆儿:“事不关己,不必深陷其中,免得惹祸上身。”
豆儿虽然也想不管,但还是放心不下,又去打听。当初带头告状的族老,竟自缢身亡,只为以一己之死,换族中后生一条活路。
豆儿又惊又怕,再度寻到江明珠,焦急询问出路对策
江明珠久久无言,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非常胆小。母亲被吓着了,女儿心疼母亲又有本事,就请道士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场,享祭孤魂野鬼吧。”
豆儿得了这番提点,当即与粟儿一同筹办,请道士做法事祭奠,又备下素面招待往来乡邻。
硬生生熬到风波平息、风声渐淡,那些人找到活计养活自己才停。
冬天要还是一点雪都没有,怕不是要春旱呢。
天灾人祸,竟是没有个消停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