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参加各种宴会练手之后,终于参加了个正式的。
八皇子续娶,现任八皇子妃第一次设宴招待妯娌们。
本来应该早早招待的,但之前太子府各种事就没办成,一拖就拖到年底。
虽说儿子大了各有心事,但各位皇子明面上也要装着相亲相爱,何况女人们现在也没什么大的冲突,就一道参加。
赴皇子王妃间的正式宴席,规矩便严苛了许多。往日还能将就露出短发,今日必须戴上假发髻,里三层外三层穿戴礼服、衬裙、锦袄,外头再罩一件连帽大斗篷。
江明珠本就身量偏高骨架壮实,这般层层裹裹一衬,活像一尊行走的敦实铁塔。
巧燕还想给她捧上手炉暖身,江明珠无奈摆手:“还手炉呢,我现在手上都热出汗了。”
巧燕伸手一探,果然掌心温热,只好自己揣着手炉备着,又念叨:“可见平日里吃的滋补补药是真见效,侧妃往后可不能偷懒停了。”
到了八皇子府,进门的时候就碰见六皇子妃和侧妃,几人停下来互相打了招呼,跟着引路的丫鬟一道往梅园去。
皇上到现在成年的儿子一共七个,太子行二但是为什么是老大呢?皇上和元后那时候也生不出来孩子,就立了个牌位跟老天爷表示已经有孩子了,但是孩子没留下来,这才怀上的太子。所以太子行二,但其实他是长子,居嫡居长稳居储君之位多年。
一行人跟着引路丫鬟踏着青石小径往梅园走。冬日朔风轻拂,园子里红梅尽数绽放,暗香浮动,清冽雅致。梅园早已收拾妥当,一座雕花暖阁,阁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地面铺着厚绒地毯,四面垂着锦绣棉帘,隔绝了外头的寒风。暖阁里摆着梨花木圆桌,案上铺着暗纹锦缎桌布,早早摆好了时令蜜饯、精致茶点,酿好的果子酒,器皿皆是官窑细瓷,描金绘彩,透着世家王府的华贵。
引路丫鬟引着众人入内,早有八皇子妃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候着,躬身行礼引路:“各位王妃、侧妃安好,我家主子已在里头候着诸位了。”
众人依次卸了外头的连帽斗篷,交由一旁侍立的丫鬟收着。
八皇子妃一身端庄锦袄,头戴赤金点翠头冠,笑意温婉地在暖阁门口等候,上前逐一寒暄迎客。她本是续娶正妃,又是头一回正式做东宴请妯娌,礼数周全、言辞谦和,半点不敢怠慢。
先对王妃躬身见礼,再与其余皇子妃、各位侧妃依次叙话,笑着圆场致歉:“早就该设宴请各位姐姐妹妹过来小聚,无奈我初掌府中事物,琐事千头万绪耽搁至今,直拖到年下,倒叫诸位久等了。”
众人也都笑着应和,纷纷说着无妨,皆是妯娌,何须这般见外。
寒暄已毕,八皇子妃亲自引着众人按长幼排行落座。三皇子妃居首座,往下依次是六皇子妃、七皇子妃等,各家侧妃按位份规矩,分列下首落座。
坐定之后,侍女们立刻上前沏茶添暖,奉上杏仁酥、桂花糕、栗子糕等冬日小点。
八皇子妃抬手示意众人随意,笑着开口:“今日天寒,特意让人备了暖茶果子,还有小厨房炖好的银耳羹、莲子羹,都是温润养人的,诸位姐姐妹妹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家府里闲话散心。”
暖阁内暖意融融,窗外红梅傲雪,暗香漫入帘内。
众人先是闲话家常,说着冬日里的景致、府中琐事,又聊起年下的筹备事宜。只捡些闲散温和的话题说着,维持着妯娌间其乐融融的模样。时不时有侍女穿梭往来,添茶续点,又送上温热的手炉,分给各位主子暖手。
六皇子妃笑着打趣冬日严寒,又说起各家府里的冬日消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温婉和睦,倒真有几分皇家内眷相亲相爱的光景。
闲话过后,有人提议园中梅景正好,便以咏梅为题即兴作诗,众人纷纷应和附和。
江明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脸惊恐地看着王妃——她可一点都不会作诗!
王妃还是心里记挂着她,暗中朝她微微颔首示意放宽心,转头便对着八皇子妃温声告罪:“容我先替我们府王侧妃讨个懒。她素来不擅诗文风雅,就不必勉强凑诗作了,不如罚她去园中摘些新鲜梅花,正好咱们稍后煮梅花茶尝鲜。”
在座众人多少都知晓江明珠出身不好,本就不擅这些书香雅事,如今王妃当众明目张胆袒护,谁也不能当面拂了王妃颜面,只笑着作罢。
三皇子妃笑着打趣一句:“你这个人,自己写书立传的居然还藏私,不肯教人。”
王妃就端起茶杯团团一敬:“我该罚,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江明珠趁机起身,重新披好斗篷,带着巧燕退出暖阁,往梅园闲走散心。恰好八皇子侧妃也告罪要去查看午宴备办,一同出了暖阁。
临行前,八皇子侧妃温和嘱咐江明珠:“只管在近处赏梅散心便可,若想去别处闲逛,就使丫鬟跟着,免得园中路杂迷路,又受了风寒。”
江明珠道谢过后,便带着巧燕一起逛起梅园。
八皇子妃既然请人来观赏梅花,那八皇子府的梅花绝对是拿得出手的。假山太湖石错落排布,曲径蜿蜒,梅树弯弯绕绕顺势而栽,红白相间,如云似雾,绵延开去竟一眼望不到头。还有绿萼、朱砂、宫粉等名贵品种参差相间。
江明珠带着巧燕一边赏梅一边摘梅花丢到篮子里。巧燕就问江明珠怎么知道这花都是什么品种。
江明珠一边把花丢到篮子里,一边笑道:“这东西在普通人家算是名贵的,但在太子府不是。况且主子们爱风雅,不管是采梅上雪煎茶还是蜜渍梅花、梅花汤饼、梅花茶、梅花粥,都有讲究呢,见得多了自然也认得了。”
巧燕越发惊奇:“这梅花还能做汤饼?我从来没听过。”
江明珠听了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自己爱吃些朴实的,巧燕跟着她也没吃过漂亮饭。她回想了一下,道:“梅花汤饼要选白梅花再加上檀香末,和面做成厚薄均匀的馄饨皮,然后用梅花样模子将面皮制成梅花形,将面片用沸水煮熟后浸入鸡汤中就成了。”
巧燕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这好好的吃食怎么还放檀香啊?这得什么味?”
江明珠听了也忍不住笑:“你真是随了我,半点风雅意趣都无。这汤饼做出来有檀香、梅香,再加上鸡汤的鲜香,据说清雅回甘,食后令人回味无穷,也是道食补的方子呢。”
又说:“还有个梅花茶,名为暗香汤,清早选半开的花骨朵,连着花蒂一起采,一两梅花,配一两炒熟的盐,层层码好。等到第二年春夏的时候,在杯子里放上少许蜂蜜,取几朵腌好的梅花放进去,滚水一浇,就像枝头上刚开的鲜花一样。”
巧燕听了忍不住啧啧赞叹:“真是好巧思,听着也不难做,等回了咱们院子也跟着豆儿一起做一做。”
江明珠听了也道:“做一做也好,省的天天跟我牛嚼牡丹一点风雅见识都没有,等到梅子熟了,咱们也酿点梅子酒。”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篮子已经摘了大半。江明珠让巧燕先把梅花送回暖阁。
巧燕却不肯离开:“我离不得侧妃。”
江明珠也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信用,只好摸了摸鼻子,四处寻摸一圈。见不远处能看到廊檐,就指着和巧燕商量:“我去那处等你不乱跑,你先把东西送回去再过来就是。要不然我回去她们还在作诗,我也尴尬。你也拿个手炉出来,免得你冻着。”
巧燕确认了一下那处屋檐不算特别远,千叮咛万嘱咐:“侧妃可千万不能乱跑,一定乖乖待着等我回来。”才提着竹篮匆匆离去。
江明珠连连保证。
等巧燕走了,江明珠也往那处屋檐下走,但是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一群假山挡住了去路。若是到那处屋檐下就要绕一个大圈。懒得绕路,四下张望无人,就轻手轻脚想从假山顶上走直线爬过去。
从矮处攀上去,果然直线最短,寻着好落脚的地方走了一段。忽然瞥见假山底下立着一个丫鬟,正左右探头张望,明显在放风望哨。
江明珠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蜷下身,躲在山石后藏住身形。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啊!这下要被人当成没规矩乱爬园子的人逮住可丢大人了。
她这一靠在山石上不敢出声,就发现这丫鬟不是为了逮她这个没有公德心的人,分明是给假山里私会的人把风。
声音可以在固体中传播,声音在固体中传播最快。
她靠在山石上,假山里的私语清清楚楚飘进耳中,竟是男女亲昵纠缠的暧昧声响。
江明珠尴尬得脚趾抠地,现在下去,立马就会撞破私情。继续躲着,只能僵在假山上被迫听墙角。左右两难,只好把身子缩得更紧,默默祈祷巧燕别回来得太快。
假山里,男的在问自己能力如何。
女的骂他快点完事,哪来这么多废话。
男的说:“好久没见你了,难得见一面你一点也不想我。”
女的说:“废话多,快让我怀上才是正事。”
男的就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事,还不让我说两句。”
女的骂他:“你若是怕了,我就找别人去。”
云收雨歇,两人分头出来。
江明珠缩在假山顶上,看男的先出来,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之后匆匆离去。然后女的出来,跟着丫鬟一同离去。
江明珠简直要流泪了——果然是八皇子侧妃,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等那俩人消失在梅园里,江明珠站在假山上俯视一看,她跟巧燕走得实在太远了,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从梅园一头横穿到了另一头,偌大一座梅园被她跨了个遍,也难怪二人敢在此幽会,偏僻又隐蔽,极少有人涉足。她叹息一声,麻溜从假山上下来,到屋檐下打了个转,左右思索一番,还是折回去在和巧燕分别的路口等待。
没过多久,就见巧燕跟着八皇子府引路丫鬟匆匆寻来。巧燕见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江明珠随口找了个由头,只说斗篷边角勾到枝桠,不便走远,怕她回来寻不见人,便守在原地没动。
巧燕立刻把温热手炉塞进她手里,催着她赶紧回暖阁:“那咱们快回去,正好要开宴了。”
回到暖阁,果然已经开始上饭菜准备开宴了。
江明珠先告罪:“院中景致太好,让人留恋忘返。”
八皇子妃笑着道:“能让大家赏到美景就好。”
江明珠在李侧妃身边落座,李侧妃先给她推过来一盏热茶让她喝了暖暖身子,又低声问:“怎么半天不回来?外边多冷啊?”
江明珠也小声道:“外边只是身冷,我在里边一个字都听不懂就是心冷了。”
李侧妃听了就笑一下:“等着回府了再教教你作诗,学个简单的能应付人就行。”
江明珠一边吃饭一边偷偷观察八皇子侧妃。见她神色如常,跟旁边人说话,间或帮着八皇子妃招待他人,一点惊慌失措都没有,果然不是常人。
宴席上也有江明珠跟巧燕说的梅花汤饼,说着雅致,实际上也就是面片汤。
吃完了饭,略坐一会儿,众人就一起去梅园赏梅消食。这些娇小姐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走了梅园一半就走不动了,又折返回暖阁,继续闲谈些风月就散了。
八皇子妃和侧妃这次一直送她们到二门。
临别时,八皇子妃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轻叹:“八爷待我素来宽厚体贴,只盼我早日能为他诞下子嗣,也算不负这份恩情。”
她身后的八皇子侧妃始终低眉垂首,神色淡然静默,看不出半分异样波澜,仿佛方才假山私会、密谋借种子嗣的事,从未发生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