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先到了学堂。
毕竟传话的人说得吓人,不管事情到底怎么样,还是怕自己女儿吓着。
到了学堂,几个老师已经先稳定了场面,该带下去洗澡的洗澡,喂姜汤的喂姜汤,甚至大夫都已经请来了,要给孩子们诊治压惊。
王妃抱着萧沐霖,紧紧搂着,左亲右亲,心里吓得不行。
确定这个小坏蛋活蹦乱跳,才有心拿出帕子来为她仔细擦拭发际线的细沙。她板着脸说萧沐霖:“等会儿你妈妈就要过来了,你妈妈过来肯定要批评你,你要挨揍的!”
萧沐霖听了这话,搂着大妈妈的脖子,撒娇道:“大妈妈,我错了,帮我跟妈妈求求情嘛,不要让妈妈打我。”
王妃给她擦干净小脸,板着脸训她:“求情有什么用呢?你干了错事就是要受惩罚。”
萧沐霖也知道妈妈肯定要罚她,眼珠子左转右转,让人把可能当做武器的东西都拿走,指来指去,这个要挪走,那个要挪走,都不能留。
王妃见了就握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骂道:“你现在知道怕啦?干坏事的时候怎么都不觉得?还带着你同学一起做坏事,到时候妈妈生气了,连着你同学一块打怎么办?”
几个小女生凑在王妃身边,听了这话就摇头:“不会的,春杏妈妈脾气可好了,她不会跟我们生气。”
王妃听了哭笑不得,春杏什么时候脾气好了?
她的脾气硬得跟个石头一样,孙猴子化身的石头也不见得比她硬。
过一会儿,四爷和江明珠一起来了,四爷走在前头,江明珠臭着脸跟在他身后。
王妃一见这两人,就心知不妙,这两人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冲突。
原本还打算说是闹别扭,可他们俩可没有闹别扭的时候,每回都要作得天翻地覆。
王妃凑在萧沐霖耳边低声道:“你妈妈今天心情不好,你老实点认错,听见没有?”
萧沐霖吓得赶紧连连点头。
府里众人互相见了礼,四爷跟王妃并排坐在上首,萧沐霖这次不肯让爹爹抱了,怕要是挨打的话跑不脱,只在他两腿中间站着,预备着随时要跑。
四爷先查看了自己女儿,没什么事,就板着脸训她:“你真是长本事了,越发胆大妄为,连人命都不当回事,还敢活埋同学?”
站在底下的几位老师还是要说句公道话的。白老师作为主管老师先道歉:“活埋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活埋,孩子们也都没事,是我们管教疏忽,请爷责罚。”
事情倒不是个大事。
孩子们活动的小校场里有一个大沙坑,留着玩沙子用的。
萧沐霖带了几个小姑娘跟个男同学玩,孩子们跃跃欲试,说想试试能不能把一个人埋住。
几个人齐心合力真挖了一个大坑,男同学躺在坑里,又把沙子盖起来。
这沙子一盖上就出问题了,沙子重量压下去,男同学觉得呼吸不上来,叫救命。
萧沐霖一看他们往外刨沙子的速度不行,马上飞奔去找了詹老师。詹老师人强体壮,几下刨开沙子,把男同学提溜出来救了一命。
詹老师也得说句公道话:“这是小孩子玩呢,并不是故意害人。而且孩子们非常聪明,一看事态不能控制,马上知道找老师求助。除了虚惊一场,也并无其他损失。”
萧沐霖也赶紧表态,抱着爹爹胳膊:“我不是故意欺负人,我们只是玩的时候有点过了,也及时去找老师帮忙了。”
四爷听了只是虚惊一场,心里也舒了口气,但还是板着脸教育萧沐霖:“同学之间玩闹也要适度,不要莽莽撞撞的,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沐霖老实应是。
江明珠在下首坐着,心里却不痛快,点谁呢?
本来昨天哭了一通,眼睛就肿着,晚上又没休息好,头痛得厉害。还被强硬拽了起来一块过来断官司,听了这话也跟着说道:“是呢,深沉一点,别一点深沉没有。一点小事一惊一乍要死要活的,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
得,果然这俩人不知道又为什么吵起来了。
王妃见势不妙,赶紧让萧沐霖跟着老师带着同学一起去看看被埋的同学怎么样了,等会儿爹爹和大妈妈也要去看看那个同学。
萧沐霖害怕江明珠揍她,飞快地领着同学和老师跑掉了。
等人都散去,四爷冷了脸一拍桌子:“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难不成叫童童从小就跟你一样无法无天吗?”
江明珠被吓得一瑟缩,往前两步跪倒在王妃脚边,扑在她腿上瑟瑟流泪。
王妃搂了她,忙道:“快起来,这地砖上冷得很,膝盖要出毛病了。”
江明珠抬起头,眼睛红肿,黑白分明的眼仁里都布满了红血丝,泪水簌簌而落:“妾身怕是等不到膝盖出毛病的时候了。”
四爷见了就怒斥:“你摆出这套样子给谁看?”
王妃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捂着江明珠的耳朵低声道:“爷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人都要被您吓着了。”
王妃从江明珠刚进门就看见她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此刻见她被四爷吓得怯怯流泪,更是心疼。
她捧了江明珠的脸,接过佩兰递过来的帕子,轻轻给她擦眼泪,温声道:“不怕不怕,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给你撑腰。”
江明珠泪眸一转,看一眼四爷,就怯怯地垂下眼睫,眼泪汪成一颗泪珠,“啪嗒”一下掉下来。
真是会装,不知道从哪学了这妖妖调调的架势,当谁不知道你本性如何?谁会上当?
却见王妃叫人赶紧拿垫子过来给江明珠垫上,免得膝盖痛,又哄着她:“四爷有时候脾气是急了点,他是主子,你就让着他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江明珠听了这句安慰的话,满腹委屈仿佛终于有了发泄口,伏在王妃膝上娇娇弱弱地哭:“昨儿个爷进了门,就对妾身喊打喊杀的,又强往妾身身上套罪名。妾身不肯认,就逼迫妾身不许睡觉休息。王妃可怜可怜妾身,给我一个痛快吧。”
事情是这个事情,可在江明珠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屋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四爷,不免想到四爷那个冷心冷情的传闻。
四爷的脸都黑了,也不想在外人前对三皇子落水的事情有更多纠缠,只沉声道:“少胡说八道,还管不住你的嘴了不成?”
江明珠就收敛声息,不出声,埋首在王妃腿上静静地哭,眼泪洇透了她的衣服,直烙得人心里发慌。
王妃抚着江明珠的头发安慰她,又扭头冲四爷道:“爷,这是做什么?春杏身体不好,经不得如此刑罚。况且童童只是幼儿玩闹,怎么扯到春杏身上去了?这话未免太过了些!”
四爷对王妃的回护不由得皱起眉头:“王妃不知事情究竟如何,还是不要再问了。”
王妃抚摸江明珠头发的手不停:“还是要问一问的,问问到底何事把人吓成这个样子。”
四爷吐出一口浊气,冷然道:“问她,在八爷府上的满月宴中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王妃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抚摸江明珠的头发:“我们一群女眷不过是聚在一起喝茶吃饭罢了,至多说几句闲话,也不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事。爷手足情深,见了三爷受苦心里难受,只是我们这些人也只能帮着找找大夫,并不能找到凶手。”
王妃替江明珠挡了回去,让她抬起头来,见她哭得面色潮红,又赶紧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没发热才放下心来,又问:“爷还说了什么东西?我一并给你问。”
四爷居高临下,一记眼刀飞过来,江明珠又往王妃身上缩了缩,不肯开口了。
王妃拿了她的茶碗给她喂水,见她小口喝了,又道:“你若不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什么事都得你自己受着。”
江明珠用中指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妾身二姐的诰命,爷说他要不来……”
王妃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着人把她扶起来坐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可冤枉死爷了。这个诰命确实要不来。”
江明珠一听就急了:“那这个推广救灾作物有功,难道不值得封赏吗?就算做不了官,赏一个诰命夫人也不行吗?”
王妃道:“这我可要为爷申一申冤。本朝律例是这样的,只有丈夫或儿子当官,才能为妻子或者母亲申请诰命夫人。女人自己的功绩,是当不了诰命夫人的。”
好吧,看样子确实是受律令所限。
江明珠又急道:“那不能封个什么女官吗?”
王妃道:“女官只有内官是司掌宫廷的,司掌宫廷内务的女官须得选拔未婚或守寡的,已婚的夫人是不能参与选拔的。而且内廷事务不包括外政,二姐这个是不在女官的范围内的。”
两瓢冷水浇下来,浇得江明珠透心凉,整个人都蔫了。
四爷见了心里才好舒服一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你多读书,眼下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若是让外人知晓,更是要嘲笑我宁郡王府。”
嘲笑就嘲笑呗,笑两下又不会掉块肉。
事关二姐,江明珠还是趁机问道:“那妾身二姐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吗?什么都没有?”
四爷端起架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在江明珠期待的目光中回答:“有赏啊。王庄头推行救荒作物有功,虽然按照律例不能赏诰命夫人,但是别的封赏依旧是有的。”
有你不说?装神弄鬼。
江明珠在心里骂完,又用中指挠了挠鼻子,谦卑道:“还请爷不吝赐教。”
四爷装模作样看了看自己茶杯,又咳了两声,江明珠马上狗腿地起来给四爷续上茶,当然也给王妃续上。
四爷呷了一口茶才道:“今年旱灾作物减产,粮食紧张,王庄头培育蛇瓜救济百姓。圣上通达,对此自然要有封赏。”
江明珠眼巴巴地听着,四爷欣赏了一番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才道:“朝廷封赏牌匾一座,银钱些许,免徭役,赏牛和耕田。”
……没了?
江明珠疑惑。
四爷见她这样,冷笑道:“你还想有什么?”
我想要给一个实在的,女官当不上,诰命夫人的虚名靠不上,赏的净是些用不着的东西。
江明珠虽然得了准确消息,但这消息也并不丰厚,立刻臊眉搭眼起来。
四爷抿了唇又要教育她不可对上赐不满,江明珠预判到他要说什么,立刻说自己要去看看萧沐霖,转头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了。
四爷又看向王妃,批评她:“王妃对上赐也有不满?”
王妃温柔笑道:“不敢。只是头一次见到女子因功得赏,总是盼得更多些。”
江明珠跑去看小朋友。
被埋的小朋友虽然当时受了点惊吓,但被救出来之后身体也没有什么事情,洗澡换了衣服后开始眉飞色舞地跟同学们讲刚刚的惊险经历。
江明珠进去,一群人就齐刷刷地看着她,招呼她“春杏妈妈”。
江明珠先询问了被埋的小男生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惊吓,好生安抚一通之后,又批评萧沐霖玩耍的时候没有注意安全、没有考虑后果。
一群小朋友聚在一起玩,居然都光想着玩,没有一个人考虑到后果,这个也要批评。
但是一看情况不能自己控制,马上就知道向老师、向大人求助,这个要表扬。
萧沐霖现在心思完全不在江明珠的表扬和批评上,只看妈妈眼眶都是红肿的,明显是哭过。她搂着江明珠问:“妈妈,你哭了吗?是爹爹欺负你了吗?”
江明珠搂着她亲了亲,还是说了谎:“刚才你爹爹跟我说,你姨母种地有功,朝廷要嘉奖她,要给她发大牌匾表彰她的功绩。到时候带你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有出门游玩的机会,小豆丁们自然齐齐应好。
又有人问江明珠:“春杏妈妈,那你是高兴才哭的吗?”
江明珠疲惫地不想说谎,只说:“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