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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成年人不能把 ta的焦虑、ta的压力、ta的负面情绪倾倒给一个小孩。
哪怕这个小孩再怎么聪慧，ta也只是个小孩。
ta能改变的事情、ta能做的事情，都是非常有限的。
一味倾吐，只是成年人一厢情愿的情感暴力。
江明珠强打起精神，问小朋友们：“既然是去恭喜姨母因功受赏，那你们准备说什么贺词啊？”
孩子们七嘴八舌，乱七八糟。
有的说“恭喜发财”，有的说“越来越厉害”，有的说“开心快乐，天天开心”。
说来说去都是美好祝愿，但每一样都不太沾边。
詹老师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受赏，但既然是受朝廷嘉奖，那也是好事一桩。
这些祝福语实在是搭不上边，他先跟着哈哈笑了一通，但见几位女老师露出微微思索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这几位女老师对这件事也是知道的。
可惜自己是个男的，不能随意探听府中情报，能得到的消息基本就是办公吃饭时大家一起随意闲聊得来的。
江明珠也跟着笑了一通，又哄着说：“你们说的这些祝福都很美好，但是跟这件事情都有点不太搭边，有点跑题了。不如你们问问老师应该怎么说？”
老师该怎么说？
老师也不知道怎么说。女官本来就稀少，还都是在内廷做事的。
要么就是因为丈夫或者儿子的官职受封，凭借自己本事获得嘉奖的人，只能说凤毛麟角。
白老师作为文化课授业老师，一时也沉默下来，思索之后，先讲起：“春杏妈妈的二姐，也就是童童的姨母，是一个种地非常厉害的女人。今年大旱，她种出了一种作物，高产、易存活，丰收之后帮助不少人填饱肚子、度过艰难时日。所以因着她这份救人活民的功劳，朝廷才预备嘉奖她。大家知道她因为什么得到嘉奖，那现在对她的祝福语，有没有什么思路呢？”
有人马上举手：“那祝她以后种出更多的东西！”
又有人不甘示弱：“祝她种出特别大的东西！”
“祝她种出特别高的东西！”
萧沐霖坐在江明珠的腿上，背靠着她，因为出汗又玩了沙子，身上就有一股土腥味，像小狗味。
她更为激动：“我姨母种地可厉害了！她能种出特别多的东西来，长得特别特别多！那个蛇瓜就是她种出来的，好多人都能吃饱！”
她结巴两下，终于想出一个比所有同学都厉害的祝福，“我要祝她种出能让所有人吃饱的东西！”
作为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家，一个农学人才对于统治阶级来说是非常受欢迎的，同时威胁性也非常低。
农业国家的弊端就是要靠天吃饭、靠地吃饭，只有种出粮食来，百姓才能安稳，不会造反、不会反抗统治阶级。
相对来说，理工科的人才更容易遭统治集团忌惮，他们创造的东西极有可能引发爆炸变革、动摇统治地位。
作为封建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万万人之上，没有人想自己的地位会被推翻。
所以二姐这一条农学家的路子，虽然苦了点、上限低了点，但相比较来说更为安稳。
只是农学家的上限也不低，比如袁爷爷，只怕已凭功德封圣了。
各家争来争去“此宝与我东方有缘，此宝与我西方有缘”，袁老只凭借一招大饱腹术，立马能肉身成圣。
孩子们夸完了，江明珠又转向詹老师，笑着问：“詹老师毕竟是做过官的，到时候也算是官场应和。那到时候应该怎么夸呢？我们也提前学一学，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詹老师也沉默了。
夸一个女的优秀怎么夸？
夸她美貌？倾国倾城、秀色可餐。
夸她品德？温婉贤淑、恭谨持身。
夸她孝顺公婆？至纯至孝、柔顺恭谨。
夸她会持家？克勤克俭、善理中馈、相夫教子。
夸她传宗接代？宜室宜家、螽斯衍庆。
好像没有一个词是夸她本身的成就功绩的。
又或许是从来没有人想要夸耀她们的功绩。
在那个场合，这些夸赞的词语就完全不适用。
你不可能在朝廷皇上褒奖她个人的时候，恭喜她“宜家宜室、多子多福”。
詹老师想，若是在军营里，上司或者同辈因功受赏，你说什么？
让他颐养天年、老婆孩子热炕头？
当时就得打起来。
他仔细思考之后，道：“竟是这样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因此受赏，那就祝她鹏程万里、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几个小豆丁虽然不知道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和意境中也明白是非常好的词语，都围到詹老师身边去，夸他：“老师，你说的好厉害呀！你说的好好听！我还想再听！”
平步青云、高迁荣擢、鹏程万里、仕途顺遂、官星高照、青云直上、荣膺新职、步步高升，每一项都让人心情愉悦。
白老师听了也在旁边更进一步：“晋秩荣封、台垣增辉、显达当朝、一方之牧、惠泽一方、镇抚黎民、德被百姓、经世之才、济世良臣、国之栋梁、才堪大任。”
每一项都比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听着更让人心潮澎湃！
一群小豆丁兴奋地嗷嗷叫，在屋里狼奔豕突、上蹿下跳！
江明珠本来就头疼，被吵得脑仁嗡嗡直响。
巧燕赶紧站在她身后，为她轻轻揉按太阳穴。
都怪萧景樨，当个封建王朝统治者，这个嘚瑟傲慢的德行，真讨厌！
说完了这个事儿，还有把人“活埋”那个事儿呢。
江明珠用中指使劲揉了揉眉心，又把萧沐霖叫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萧沐霖知道自己妈妈不会打自己后，心情放松许多，偎在江明珠怀里，把事情经过细细说了，特意说明她们是把同学横着埋的，头也露在外面，而且同学说不舒服后她也马上去找了老师。
白老师听她又问这个事情，赶忙道：“是我们失职没有及时发现，还请侧妃责罚！”
江明珠嫌萧沐霖身上一股狗味儿要把她推远点，萧沐霖却不肯，扭来扭去要赖在她怀里，最后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江明珠无奈道：“小孩子们总是调皮的，脑子还没长全，分不清哪个能做哪个不能做。日后这项课程也要加上，等问问保和堂看能不能有老师来给上上课。日后也要多加教导，免得他们记不住。”
“你们心里自责就表明你们用心，这是好事。不过有些生活日常的东西孩子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正常，往后多讲讲吧，免得教出书呆子来。”
说完了这个，江明珠又把萧沐霖拉起来，夸她厉害呀，知道自己办不到知道马上去找大人帮忙。她问萧沐霖：“你跟妈妈说说，为什么决定去找大人帮忙？你们不是好几个人吗？”
萧沐霖得意起来：“因为我发现我们力气太小了，刨沙子刨得太慢了，就去找了老师帮忙。”她又说，“找大黄也行，说不定比詹老师挖得还快呢。”
大黄是狗啊！狗刨吗？
江明珠又趁机教育他们：“遇到危险要找大人帮忙，但是大人找你们帮忙的时候就要长个心眼儿，让他们去找别的大人。”
萧沐霖很不服气：“可是我也很厉害啊！”
江明珠把从萧沐霖头发上粘的沙子嫌弃地往外弹：“你刚才说你去找老师是因为自己力气小对不对？”
一群小豆丁跟着点头。
江明珠耐心道：“比如有人来找你帮忙说‘小朋友，那边有个东西好重我搬不动，你能不能帮我搬一下’，你去不去？”
萧沐霖摇头：“不去，他是骗子！”
江明珠点头：“大人总是比小孩子有本事的，如果他向你们这些小孩子求助，要么说明他是坏人，要对你做什么坏事，要么他是个傻子，脑子还不如你。哪怕你觉得他真需要帮助，也要喊另一个信得过的大人来帮他，记住没有？”
有小男生不服气：“春杏妈妈，我很有力量，能一下把坏人打跑！”
说完又嘿嘿比划两下展示自己的力量。
江明珠看耍猴一样看了热闹，又道：“力量都是对比出来的，你的力气难道还能比詹老师大吗？”
詹老师也配合，轻轻松松把他拎起来坐在自己肩上，引得他连连惊呼。
詹老师也感叹：“男孩子还好一点，女孩子力气实在太小了，都很瘦弱。”
江明珠笑一笑，转着手上的戒指道：“这都是靠教出来的。多吃多动，小郡主的身体就比别的女孩子壮实很多，别的女孩子又比别的女孩子壮实。”
一群老师也感慨确实如此。
詹老师出身行伍，感慨更深一些：“姑娘们身娇体弱，若是赶上打仗可怎么办啊？”
江明珠回忆了一下，也不是很确定当时看到的论调怎么说的，不确定道：“凤冠霞帔跳城楼？”
把詹老师恶心够呛，把小姑娘都拢到他身边来，正色道：“不要听春杏妈妈的话，那都是吓唬人的，那都是坏话。詹老师教你们学武艺、拿弓箭，biu biu biu，把那些坏蛋全都射跑，都给你们教成秦良玉。”
中午四爷不走，就在学堂吃。
江明珠就跑到厨房问中午吃什么，厨娘道：“中午做红烧肉、醋溜土豆丝、胡萝卜炒肉、菠菜鸡蛋汤。”
江明珠一听正合她心意，就说：“我给爷做道土豆丝。有姜吗？拿两块大的给我。”
待到中午吃饭，四爷、王妃跟几个老师拼桌吃饭。
江明珠温柔小意，殷勤伺候给四爷打了饭菜。
四爷左边王妃右边萧沐霖，江明珠挨着王妃坐。
席间众人也就说些闲话，大家对跟四爷和王妃在一桌吃饭还是有些拘谨，远不如跟着江明珠吃饭自在随意。
四爷吃了口土豆丝，面色一僵，抬眼看江明珠。看江明珠也吃了之后跟老师们随意聊天。四爷直接让常顺把两人餐盘互换。
一群人不明就里，不知道四爷突然又想起什么，只是他们也不敢问。
换了餐盘，四爷又吃了一口土豆丝，味道还是没有变化。
萧沐霖坐在旁边没看懂，缠着他问：“爹爹，你为什么要跟妈妈的换呢？妈妈的更好吃吗？我也要尝尝。”
四爷僵着脸应一声，夹了一筷子胡萝卜炒肉喂给萧沐霖。
萧沐霖尝了：“没有不一样啊，都是一样的，甜甜的胡萝卜。”
其余人又看向江明珠，江明珠满脸无辜。
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四爷不爱吃姜！
这一盘子姜丝炒土豆丝你就吃吧，生阳驱寒的，把你那一肚子阴暗心思也散一散。
还要换我的？我的怎么样？我的也是一样的，都一样，量大管饱。
两个人都嘴硬，硬生生把这个土豆丝吃完，谁也别诉苦，谁也别认怂。
有些事吧，就得糊里糊涂地过。
江明珠还要问：“妾身姐姐的封赏什么时候到呀？童童要去观礼，若是太晚了，天冷也不方便去呀。”
四爷拿纸擦了鼻涕，训她：“偏你没个深沉。定的十月初十，十全十美的好日子呢。”
江明珠得了准信，这才露出个假假的笑容：“多谢爷费心，妾身先替妾身二姐谢过爷了。”
一群人也就跟着恭喜她。
既然得了准信，江明珠就在往后的日子里给二姐做当日领赏时穿的衣服。她针线活不怎么样，也只能挑挑料子、颜色，问过王妃是否妥帖，然后交由巧燕来做。
四爷又送来一个丫鬟顶疏影的空缺，做江明珠的一等丫鬟。
瞧着年纪比巧燕还小，人倒是机灵，未语三分笑，见江明珠冷脸也不为难，依旧笑嘻嘻的自我介绍：“奴婢流桐，奉四爷命前来伺候侧妃，请侧妃吩咐。”
就是演都不演了，直说是四爷送过来的，而且挺明显的，一听就知道是四爷贴身那拨来的，跟晚星、墨月、疏影名字差不多。
巧燕见江明珠脸色不悦，笑着上前拉过流桐：“妹妹瞧着比我还小些，今年多大了？”
流桐脆生生道：“今年十五。巧燕姐姐好。”
巧燕又跟江明珠告罪，说流桐刚过来，她带流桐去认认屋子安放行李。
见江明珠点头，才拉着流桐出了屋子，转去自己的屋子。她原来跟疏影同住，疏影南下之后，这屋子也就她自己住着。
此刻门一关，巧燕也冷下脸：“姑娘既然是四爷身边的人，到底是比我们要高一等的。只是侧妃身子不好，还望姑娘念在侧妃生育了几个小主子的份上，饶她一饶。”
流桐依旧笑嘻嘻的：“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既是奉了四爷的命来伺候侧妃，自然是要侧妃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