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实在太危险了。
江明珠不敢让二姐再聊下去,只得尽力把它岔开,问她:“需不需要钱?皇上赏的这些虽然体面,但东西并不多,你要招待人、笼络人,银子够不够?”
王小云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够的够的,你别再破费了。这般长脸的事情,府里也给了赏钱呢。”
江明珠又嘱咐她:“一定要注意安全。你是头一个得赏的女人,也算狠狠打了户部的脸,保不齐有谁心里不舒坦,就上门来使个手段、下个绊子。庄子内外巡视都要加强。”
王小云认真听了,应道:“四爷已经派人对我进行护卫,庄子上也安排了巡逻,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间断的时候。尤其是粮库和种库,更是护卫得勤呢。”
“只是一个虚名,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江明珠叹口气,“你上次献宝就碍了别人的眼,受了那一遭罪,差点连人都搭进去。这次更显眼了,我怎么能不怕呢?”
王小云听了,紧紧握住江明珠的手,跟她保证:“往后我一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也努力学个防身术,争取做个更大的官。”
江明珠听了,也就笑着跟她附和两句。
姐妹俩一同出来。王小云又带着萧沐霖他们一行人参观暖棚。
四爷府上的暖棚这两年很是出名,暖棚里的菜不说千金难求也差不多了。
当然,没有带他们进最奢华、成本最高的暖棚去,毕竟他们还算是外人,无论是泄露机密还是不小心弄坏什么东西都不好。
暖棚里暖和,进去没一会儿竟然出了一层薄汗。小豆丁们看这个新鲜、那个也新鲜,什么都要问一问。王小云耐心细致地为他们一一解答。
等送他们出暖棚时,还是先在中间的走廊散一散汗、降一降温才让他们出去,免得身上带着汗受了冷风生病。
回程的时候,江明珠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从车窗看二姐。
看她松柏一样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不惧寒霜。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总是鼓动周围的女子向外拓展、向上拓展,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女子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一旦显露出棱角来,哪怕这个棱角是圆润的,社会礼教也会觉得它硌痛了人,要把她们打磨平整。
她既然挑起了开头,就要努力撑到最后,要不然被她带起来的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到了十七,就是小枫成亲的好日子。
江明珠虽然不能亲自去,但私底下的贺礼已经给了小枫。
萧沐霖是要去的,还要带着同学们一起去看新娘子。白老师他们也只能一道随行。
古代办婚礼,虽说从礼制上讲是在黄昏时办,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白天更合适。
如果流程、设宴都定在黄昏,照明便是一笔大支出,视物不清、宾客宴席打理不便,宴席散后宾客回家也不方便。
故而小枫这场婚礼还是定在白天。
简简单单按着流程,到了新娘子家,接了新娘子上轿,一路吹吹打打到当食点心铺。
一路上也没有颠轿、晃轿的折腾人的讲究,只是过刑部门口时轿子三点头,以示对刑部的谢意。
轿子停稳之后,小枫上前扶新娘子下轿。
站到点心铺门前,并不急着进去。
因为萧沐霖和一群小朋友要给他们送喜。
一是屋里站不下这么多看热闹的人,二是童子童女送喜是好事,尤其是送喜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更要在外显露显露。
新娘子脸上盖着喜帕,看不清路,眼睛被蒙着竟连耳旁嘈嘈嚷嚷的声音都觉得听不清,不免有些无措。
可是很快,小枫就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伸出手来和她交握。那只手干燥、温暖,一下子就让她安定下来。
小枫又拿过一个铜盆,让她抱住。新娘子有些茫然,只能从盖头下面这一点空隙里猜测是要接住什么。
很快小枫的手也覆上来,跟她一起握住盆沿,又微微向下使力,示意她稍微屈膝蹲下一点。
萧沐霖解开小红布袋的开口,把里边的花生倒到铜盆里,口中还送上祝福语:“祝新郎新娘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后边的小豆丁们也是从红袋子里倒出各种各样祝福的谷物,红豆、莲子、栗子、红枣等等,又送上各种不同的祝福。
这可真是好大一场体面。
半闲居的刘掌柜在旁边帮忙发红包,见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小枫待人赤诚,相处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关系都处得不错,真心拿小枫当后辈看。
进到店铺屋里,陈设大致变了变,空出来地方摆香案、摆座椅。
张妈妈自己坐在上方,并不邀请小枫他亲爹来观礼,看着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明明是高兴的事,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红了眼眶。
礼成之后,小枫又背着新娘子从店铺后门穿出去,隔一条街背到他们租的新房子里。
新娘子趴在小枫的背上,听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心里觉得害羞小声问道:“是不是我太重了?”
小枫把她又往上颠了颠:“什么太重了?我只觉得我不够强壮,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就把你背到新房里去。”
等到了新房,也没有什么跨火盆、跨马鞍的东西,只顺顺利利把新娘子安放在床上。
小枫又嘱咐陪着她的婶婶姐姐照顾好她,才转身要走。
说着要走,他又折回来,蹲下身子握着新娘子的手:“我去外面招待宾客。你饿了就随意用饭,不必矜持顾忌。累了就躺下歇一歇。陪着你的这些婶婶姐姐都是咱们自己人,你不要害羞,有什么事就直接跟她们说。”
新娘子听着这段贴心的嘱托,又甜蜜又羞涩,轻轻推他一把:“我晓得了,你快去外面忙吧。”
小枫这才又跟屋里人道谢,匆匆离去。
因着萧沐霖他们来参加婚礼,原来摆的桌子就不够,便把半闲居也包下来当做摆宴的场地。
萧沐霖吃饭的时候又有了疑问:“白老师,为什么新娘子要盖着盖头呢?她都被盖住了,她怎么看得见路呢?”
白老师也知道在外面要安抚住萧沐霖,不让她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便捡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古人认为新娘子出嫁这一天,会有许多孤魂和路煞也来看热闹。为了避免惊吓到新娘子,就将她的脸遮住。同时红盖头的颜色也能辟邪,是护佑新娘平安的东西。”
萧沐霖眼珠子转了一圈:“白老师,你这个有一点不对。”
白老师问怎么不对,萧沐霖道:“你说红盖头是为了挡住那些鬼怪,但是也把她的眼睛挡住了呀。她下来的时候要是没有人扶着,她就没有办法走,一走就要绊倒跌倒了。”
白老师心里略略放下心来:“所以她上轿有人扶,下轿也有人扶呀。有人搀扶她就不会跌倒了。”
有另外一个小姑娘问:“那她这个要盖一天吗?”
白老师道:“是啊,等到晚上,新郎就可以用喜秤挑起喜帕来了,也取一个‘称心如意’的彩头。”
一群小豆丁叽叽喳喳地说:“那她要蒙一天吗?”
“她一天就什么都看不到吗?”
“她这一天是要变成瞎子吗?”
其实引申开讲,就可以讲一讲“盲婚哑嫁”这个典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之后,成婚的两个人愿不愿意问题也不大。到最后合了庚帖就直接办婚礼了。
盖头一蒙,防止新娘子记得出嫁的路跑回娘家。红纱一罩,表示新娘完完整整送给新郎。挑盖头,就是一个“拆封”的仪式。
大喜的日子,白老师也不想让这群小豆丁们坏了兴致,只好引着他们往别处说:比如对面就是当初他们参观过的刑部,还记不记得呀?当食点心铺是蛋糕房,想不想以后来参观蛋糕房?把话题岔了过去。
萧沐霖吃完饭,挤到詹老师身边去,跟他说悄悄话:“詹老师,我觉得这个盖头不好。她把眼睛都蒙住了,不管是鬼神还是活人攻击她,她都看不到了呀。看不到,她也躲不开。跟你教的看枪法、躲身位不一样。”
詹老师心里美滋滋的,萧沐霖把自己教的东西记得牢牢的。他让萧沐霖在自己身边坐好,问她:“那你想怎么办呢?”
萧沐霖摆摆手:“我不要蒙。我的眼睛很好,能看得很远,我就可以看到脚下有没有东西会不会把我绊倒。有坏人过来了,我是要反抗还是要逃跑,我的眼睛很好用的。”她说着,又把两个手卷成眼镜状放在眼睛上,逗得詹老师哈哈笑。
詹老师夸她上课认真,老师讲的东西她都记住了,会融会贯通。
成婚第二天,新娘子和小枫一早就来到点心铺,给张妈妈敬茶。
张妈妈早就等候多时了,赶忙接过来茶水喝了一口,又给新娘子戴上一对银手镯。
张妈妈笑着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人性子直,有哪里不对你就直接跟我说。小枫有哪里不好,你们互相迁就,若是说不过打一架也是使得的。他若是敢还手,你尽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新娘子红着脸道:“多谢娘给我撑腰。只是小枫哥哥是个好人,我们不会吵架的。”
张妈妈听了只笑哈哈的,催着他们快去城外施粥:“这几日忙婚礼你们就够累了,早点施完粥好回来歇歇。”
小枫准备好施粥的东西,推着车,招呼着妻子,又跟母亲道别,一道往城门外走去。
新娘子一路上跟小枫说些闲话,又把小袋自己抱着减轻重量。
小夫妻一道走,竟也不觉得累。
到了城门口,早有九门提督的人打过招呼,迎着他们两个到专门的地方搭灶生火烧水,又把黑板支起来写上“贺当食点心铺店主新婚大喜,新郎张小枫,新娘杨柳”。
杨柳见了黑板怪不好意思的,低声问小枫:“哥哥,这写的是我名字吗?是不是要写张杨氏?”
小枫笑道:“就是你的名字。你嫁了我又不是改名换姓,这是我们夫妻的善举,自然要写我们夫妻的名字。”
杨柳羞红了脸,心里却美滋滋的。
小枫又招呼她把几包蛋糕送给守城士兵,说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杨柳拿着那沉甸甸的蛋糕,踌躇再三:“我……跟外男打交道,是不是于理不合?”
小枫擦擦额角的汗,握住她的手,温柔诚挚地看着她:“我张小枫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高门大户那么多规矩礼数。你原来如何,今后也如何便是。一切有我呢。”
杨柳拨开他的手:“我知道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说完转身便往城门快走几步,回头一看,小枫正目送着她,便一路小跑、磕磕绊绊地把东西送出去,又迎着小枫的目光回来。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互相帮忙把粥棚支好,熬得稠稠的粥,里边不仅有白米,还有花生、红豆、栗子等杂粮。
流民端着自己的碗排队打粥,打到粥了就说两句吉祥话,祝福这对新人。
小枫借着喜事施了三天的粥,多少也缓解了九门提督的压力。
只是天越来越冷,流民越来越多,施粥也只能暂时缓解一下,今年受灾严重,谁家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天天施粥,不过是维持让人不至于冻饿而死罢了。
但是王妃做媒那二十个刑部小伙子成了十六对儿,好日子错落开,婚礼简办余下的钱粮也过来施粥,当然这是后话。
保和堂也支摊施药,别家施粥都是无偿的,保和堂却不是:你要领我的药,就得记录下你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服药后的反应症状等等,尤其是症状要能讲得清。
投放了一批治风寒的药,做临床试验记录数据。
而且保和堂的人有明令要求,施药和记录的时候不得摘口罩,防止疫病传染。
这左一口粥右一口粥,竟也勉强维持住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