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江明珠又去了几回学堂。
见几位老师都十分用心,便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助的地方。
几位老师都说没有。
白老师又单独跟江明珠说:“詹老师其实好懂。前段时间他的课上,小姑娘们体力不支跟不上,他就很有些怨气,说姑娘们都是大家闺秀、金玉弱质,娇滴滴的什么都做不成。我在旁边听了,就说孩子们还小,长成什么样都是靠大人教的。你若想让她们强健,那就要从小教她们强身健体、明心见性。”
“打小就按养金丝雀那样养着,大了又说她们为何没变成鹰隼,多少是冤枉人了。”
江明珠见白老师开窍了,脸上起了笑意,追问:“然后呢?”
白老师托着脸,幽幽一叹:“然后詹老师脸色难看了好一会儿,怒气冲冲下去指导姑娘们了。”
江明珠没忍住笑出声,夸赞道:“白老师现在可以呀,用人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等明年开学,就给你再往上升一升,升什么主任呀、级长呀。”
白老师笑着嗔她一眼:“侧妃净会打趣我。我觉着詹老师脸色难看那会儿,估计是想起来您之前跟他说的‘凤冠霞帔跳城楼’,这句话对他打击才最大呢。”
凤冠霞帔跳城楼,听着倒是非常凄美。
但细一思量,便觉得其中的内核十分悲凉与可笑。
古代女子受礼教束缚,受教育、参军、参政的渠道被彻底封锁,才被逼出殉节这条路。
又有“贞洁大过天”的屁话,导致在这个语境下,女人对国难最大的贡献就是守身如玉、保存贞洁。
真是可笑至极!
你刻意将她们驯养成温顺软弱,却又恨她们如此。可笑又可悲!
白老师又跟江明珠说寒假作业的安排:要自己读书,写多少篇大字,算数作业。绘画工具不易得,就布置了描彩铅笔作业。还有迷宫图、在一幅画里圈出动物图案这种娱乐性很强的作业。詹老师还布置了锻炼的作业。
江明珠听着这一堆头都大了,痛苦面具都戴上了,为孩子们求情:“作业是不是太多了?孩子们还这么小呢,这也完不成啊!”
白老师却嗔她对孩子不上心:“这眼看着就过年了,过了年小郡主就实五岁虚六岁了,正经要开蒙了。学习上要抓紧,还要多请几位老师来上课,要不然要落到后头去了。”
“只是虚六岁,不是真的六岁。现在的老师不够用吗?还要请什么老师?”江明珠还想替孩子们挣扎一下。
白老师起身把其余几位老师都招呼过来,一群人围着江明珠说要学什么要请什么老师。
到六岁正式开蒙了,要学的东西陡然多了一个量级。除了开始的启蒙识字外,还要加上音律作诗、基础史书、礼仪教化、算学加减等。
除了六艺之外还要学习围棋、茶道、香道、插花等技能陶冶情操。
江明珠头都要炸了,弱弱抗议:“到底还小,不用学这么多吧……”
白老师又拉了詹老师背书:“您问问詹老师家里是做官的,是不是小辈都要学这么多?”
詹老师正色道:“侧妃出身在小郡主这个阶层就是要学习这么多。要不然她将来跟别的小郡主、玩伴在一起,接不上她们的话,那不就可怜了?”
其余几位老师也跟着煽风点火,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学我们不学,不就跟别家孩子没有共同语言了?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就得趁小时候多学,要不然长大了想学就更费劲了……
江明珠败下阵来,只得应承下来把找老师的事情去跟王妃请示。又仔细问明白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听了一堆专业术语也没听明白,只得让白老师下午跟她同去。
下午跟着一同把作业发下去。
把一沓作业放在每排第一个人的桌子上,然后依次往后传,最后统计每个人手里的作业够不够数。
学堂里拢共就十八个人,若是还能出错就见鬼了。
又把假期用的笔墨纸砚也都给孩子们准备好。
孩子们虽然家境也都可以,但有的毕竟不是嫡出或者是旁支出身,作业用的东西寻常家里不一定备着。
房门一关,为难人的手段有的是,没必要让孩子们为难。
待到下午午睡醒了,老师们就跟着萧沐霖一起到门口,把孩子送上各家来接人的马车,又嘱咐一番才目送孩子们离开。
孩子们明日正式放假,老师们按说也该放假了。
白老师是不想回家里去的,教绘画的孙老师也不想回去看丈夫小妾儿子相亲相爱,生活老师田老师本就是府里的嬷嬷。詹老师要把教具和教场再整理变动一番。
尤其在江明珠这个爱偷奸耍滑的衬托下,老师们就显得格外爱岗敬业。
下午,江明珠和白老师一道步行去王妃那里汇报。
照说以江明珠现在的身份地位,府内往来穿行坐轿子是可以的。只是她不习惯,往来走动也多是步行。
其实府里步步成景,骑自行车和电动车也是非常好的,只是园林为了造景,沟沟坎坎高低起伏太多了,不方便骑行。
若是像江明珠上辈子一样出行需要靠轮椅,那就更麻烦了,连门槛都过不去。
可能富贵人家还能用肩舆抬着出行,普通人家就在床上躺到死了。
时近大雪,前段日子零星下了场小雪,落在地上转头就化了,但到底是个好兆头。
院子里墙角种的梅花,零星开了两个花苞。
江明珠见了不免想到去年八皇子府里赏花,心中一阵唏嘘。她又问白老师:“白老师若是觉得我的问题无礼,不用理我就是。”
白老师看她一眼,很是无奈:“侧妃想问什么?”
江明珠斟酌一下问道:“白老师为什么不喜欢回家呢?”她赶紧补充道,“我知道肯定是有家里的原因,但是具体是什么呢?我看你家里肯让你读书写字,肯定也是疼爱你的。”
白老师呼出一口白气,愣了一下才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不是什么机密事,只是有点难堪罢了。”
江明珠本来想说那别说了,可是白老师已经一边走一边开始说了。
“我出身白家旁支。本家您也知道,做到了翰林院掌院,对于读书人来说可真是一等一荣耀的职位了。本家一代代有出息,旁支自然也不能落后,卯着劲要跟上。可是侧妃也知道,供养一个读书人是要花费许多银钱的,更何况供养许多。本家渐渐就断了跟旁支的联系,偶有出息的才接济一二。”
“但是人啊,就是这么贱。哪怕他当初不资助你,你也要拼着跟本家不断联。你凭着自己熬出头来,只要你的职位、关系比不过本家,还是要上赶着去巴结。”
“本家的姑娘们要读书知礼,旁支就跟着学,哪怕最后学出来是被本家随意许配给他人当人情,也甘之如饴。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我爹没什么出息,只是个翰林院编修,巴结了本家一辈子也没能往上爬,盼着把我教养出来能得本家的青眼,不论是被送去个有前途的人家成亲还是为他谋个好前程,都是合适的。”
“他想要把我教育好,又心疼在我身上的花费,日煎夜熬,总算盼到了本家把我送进王府,好在本家面前得脸卖乖。只是我得侧妃点拨,成了小郡主的老师,身份名利都不缺,回家之后居然可以弹压我父亲,甚至对本家也敢不假辞色。”
“于礼法上说不通,他们就想用情来绑架我。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见了天高海阔,怎能甘心回去那方寸牢笼呢?”
这一番话下来,听得江明珠也默然。
哪怕是现代也有很多父母要掌控孩子,留他们在本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为他们照顾养老,而你的志向抱负完全不值一提,只需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就好了。
若是孩子跟父母感情好也行,若是父母安排的妥当也行,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互相怨怼。
江明珠听了也只能道:“我这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盼着四爷越来越好吧。”
到了王妃院里,王妃正在看账本,见她们两人一起过来,问道:“可是学堂有什么事儿?”
江明珠先喝了口茶暖暖身子才道:“明日孩子们就正常放假了,也算了解一桩心事。几位老师又说还要再延请别的老师,我又听不懂,只好把白老师请来跟您直接说。”
白老师微微颔首行礼:“小郡主明年就要正式启蒙了,还要再请什么什么样的老师……”
王妃倒一点没觉得惊讶,和白老师积极探讨该请什么人、该预备什么东西,一点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学这些会不会太多了。
江明珠在心里呐喊:跟你们这群绩优生聊不到一块去!
萧沐霖的老师倒是一直在找,但也不好找。
要么觉得萧沐霖这样是玩闹,恃才傲物不想来哄孩子。
要么就是教学方法也像被萧沐霖赶走的绘画老师一样,认为天地君亲师,老师凌驾于孩子之上。
剩下的嘛,觉得萧沐霖只是个女孩子,教出来又不能为自己扬名,不屑一顾。
剩下有巴巴贴上来的,人品才情都不行。
王妃掰着手指头算:“京城有两家擅古琴,一家离乱失散,另一家也无后人传承。倒是沧州听说有大家传承,不过赶上蝗灾,更是无处可寻。”
江明珠不能理解:“找个一般的老师先教着不行吗?非要找名家不可?找又找不到,跟着詹老师学打鼓也行啊。”
王妃听了也嫌她:“就得找好老师呢,早早就把基础打好,不然学完了改都不好改。”
又思考要寻好的木材,将来好给萧沐霖斫琴用。
这又是江明珠听不懂的话题了。
等王妃和白老师讨论的间歇,江明珠才插了个不相干的话题:“妾身瞧着梅花也有开的了,不知道今年八爷府上还办不办梅花宴?”
王妃仔细打量江明珠,见她神色坦荡一脸从容,心里不免又翻起那个念头,难道三皇子落水跟她真没关系?
江明珠迎着王妃审视的目光,毫不回避,眨巴眨巴眼睛问:“是不是因为侧妃生了孩子,八王妃不高兴了?”
王妃摇头:“三皇子在八弟府里落水之后身子就不大好,不仅差事做不起来,还病得不轻。三皇子府里说是八弟府里故意的,又闹着让皇上严查。当时参与宴会的人都收到了问询。”
江明珠点头:“是呢,来势汹汹的,也没说什么原因。”
王妃观她神色,继续道:“经此一事,三皇子和八弟交恶。八弟那个孩子也是毛病不断,听说八王妃觉得此事因孩子而起,觉得孩子不祥要送出去。八弟和侧妃不允,闹得府里不得安宁。”
江明珠十分狗腿:“咱们府里多亏王妃操持得好,才能上下和睦!”
王妃抚了抚衣摆,笑道:“偏你嘴甜。晚上就留在我这里用饭吧。吃完饭,还有新写的戏本子要托你们俩看看。”
待到天色擦黑,屋里掌上灯。
玻璃坊做得好,灯罩灯台除了各种掐丝图案还有各种造型,现在的灯台就是花朵造型的,十分精巧。
江明珠盯着看,王妃见了便笑道:“赶明儿也给你拿两个去。玻璃坊虽然大西洋镜做得不怎么样,但这种小玩意儿还是做得不错的。”
江明珠笑嘻嘻回道:“好啊,多谢王妃了。我就偏爱些小玩意儿。听说您给保媒的夫妻送的贺礼都是西洋镜,哎呦,现在京城里西洋镜都是成婚必备的了!”
王妃的玻璃坊真是暴利!
除了玻璃制品外,现在水银镜也做起来了,纯走高端路线。玻璃制品就很贵,若是做祠堂供台的玻璃,又要制作的时候就念经祈愿,更贵。
水银镜虽然不能做得特别大,但胜在清晰精巧,又配上各种雕花边框,更是贵得吓人。
席间也就说些闲话,聊聊家常。等到吃完饭,王妃着人撤下碗筷,又挪几个玻璃灯过来照亮,然后把新稿子拿出来给两个人看。
江明珠看完了。
江明珠无语了。
江明珠看着王妃闪亮亮的眼睛,只想咆哮。
虽然步子大了会扯着蛋,但是你不能仗着自己没有蛋就这样狂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