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这回写的是个纯喜剧。
不同于《织女明知》那部戏要介绍生活常识、医疗常识,家长里短,还要带着卖货这种要求。
这个新戏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讲的是男妖与女人相恋,最后却阴阳相隔。两人盟誓,下辈子还要按约定做夫妻。等到妖终于寻到转世的人类,才发现上辈子是女人的伴侣,这辈子却变成了一个男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转生会开这么大的玩笑,但是既对着天道盟誓,那这辈子也就还要再结为夫妻。这个人类为夫,他为妻。婚后又是被婆婆妯娌刁难,又是德容言功不过关,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
又由于身份的错位、性别的倒转,就让这些情节显得格外诙谐可爱起来。
诙谐自然可以懂。
可爱嘛……就更好懂了。
谁能不爱肩宽窄腰大长腿、肤白貌美大帅哥给你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汤呢?
更何况剧里的设定是这个妖做人妻之后还要穿着女装,飘飘荡荡,露胸露背。再加上争执之中又有扯衣服的情节。
哎呦天呀,这不是纯纯的卖肉番吗?
江明珠和白老师看完之后,都默然不语。
王妃却兴致勃勃,问他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好的坏的,起码有个评价呀。”
白老师看向江明珠,使眼色让她先说。江明珠满脸无辜地回望,示意白老师先说。
王妃却摊开纸笔,笑道:“你们两个不用在这儿互相打眼色,都要说。”
江明珠轻咳一声:“那就白老师先说吧。”
白老师瞪了江明珠两眼,碍于江明珠身份地位比她高,只能斟酌了一下,然后道:“王妃这出新戏确实很有意思,但是这露肩露背的,是不是有伤风化?容易被世俗苛责?”
王妃摇摇头:“这倒不一定。我看人们对于抓狐狸精、抓外室,都还是很爱看的。若是主母把狐狸精的衣服扯烂,周围人只会连连叫好,恨不得让她撕得更烂一些、露得更多一些。”
“我这剧里又不是在人前,只是婆媳妯娌之间争吵,略略露个肩背罢了,比之前者还是非常谨慎的。”
白老师到底是文人出身,听了还是要辩驳道:“无论哪一样,这样侮辱他人都是不应该的,前者不值得提倡,后者也不该被鼓励。”
王妃听了,在纸上略略写了两笔,又转向江明珠:“春杏,你怎么觉得?”
江明珠怎么觉得?
江明珠觉得这一层表浅的看法就非常好,不要再往深入想了。
王妃这出剧目,看上去是性别倒错、位置倒错的喜剧,但是深究一下就会发现触及了一个非常犯忌讳的命题。
“妻子”是一种处境。
当“妻子”是一个女人的时候,人们要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她貌美贤良、侍奉公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当“妻子”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人们并不会因为他是男人而对他宽容,同样的要求也会给到他,甚至会因为他没有办法传宗接代而更加苛责他。
无论是谁,处在“妻子”这个位置上,都会处在被苛责的低位上。
可能在现代全职奶爸还会被大家温柔一点地对待,但在传统的古代,不能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罪过。
这部剧就是王妃发出的疑问,只看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明珠想了又想,最后道:“王妃既然想做这出剧,那不如把这些衣裳做得大胆一些,那些肌肉呀、胳膊腿呀,都能露一露。”
“再加上什么有妖怪来破坏他们的姻缘,让主角拿剑跟他斗一斗,比武中划破衣衫展示展示肌肉,都是可以的。”
白老师非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明珠:“侧妃,您怎么还能同意呢?”
江明珠转头看看王妃那双带笑的眼睛:“之前七夕的时候给刑部那些儿郎们做媒,我看他们光着上半身舞剑,底下人也都挺爱看的呀。喜乐茶馆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白老师一时心梗,她倒是听说了王妃保媒二十个人成了十六对,很是出彩。又见王妃听了这答案十分高兴,只得道:“世人对女子多苛刻,只怕到时候口诛笔伐,要让王妃伤心呢。”
王妃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笔,笑道:“对女子苛刻,对男子又不苛刻,我这是男子演的,他们找我干什么?”
又对江明珠笑道,“我觉着那四个没成的孩子大概是表演的时候不太卖力吧?若是再卖力一点,说不定也就成了。”
江明珠在心里叹息一声,孩子?你才多大呀?你喊人家孩子?又补充道:“白老师说的也在理。不如两边平衡一下,写了这个,再写一个短一点的。今年年初大旱,不少地方要凿井,写一个男儿们凿井的场景吧,齐心协力,共抗天灾,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王妃没见过人凿井,但是见过江明珠院子里整修,回想一下来来往往的工人,确实是肌肉喷张、筋骨结实。她在纸上记下来:“正好,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凿井,转头再去问一问。还有别的吗?”
两人皆摇头。王妃又抽出一张新的纸,预备再写:“那好,今日便到这里。回头有了新稿,再请你们过来做评判。”
江明珠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劝王妃:“王妃还是收敛一点为好。”
王妃停下书写,抬头看她。一张芙蓉面在灯下越发明艳,展颜一笑,满室生春:“我已经写得很克制了。”
江明珠咂巴咂巴嘴,只得道:“行吧,您多保重。”
天冷之后,江明珠就搬到大院来住了。
冬季天寒,修修和圈圈又到了能走能动的时候,偏院就怕冻着圈圈。
奶娘正看着修修和圈圈在地毯上玩,修修能自己到处走,圈圈还只会爬,而且圈圈经常是爬两下觉得累了就不动了,就地躺下。
修修一看圈圈爬,他也不走了,也改爬。
江明珠仔细观察了,见他们两个并无大事,愿意爬就爬吧,只是半哄半骗半强制的,还是要让圈圈多爬一爬动一动。
孩子们在地上玩,江明珠就在炕桌上写信。
她在京中又购置了几处商铺房屋,只是自己不便出去打理,就委托当初给张妈妈送信的那两兄弟打理。
两兄弟大哥叫吴桐,弟弟叫吴树,人品端正,性格老实。于变通上多少少了一些灵光,但江明珠也不需要他们有多灵光,只要人品过得去就可以。
有不懂的就到王府里回禀,但是也没有什么要回禀的,这两个人非常老实,也就意味着非常听江明珠的话,江明珠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不成再说不成的事,禀给江明珠。
江明珠给他们写信,说现在天冷了,用炭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也提醒各家租户要注意安全。有两处房子租给了等着次年考试的举子,都是贫寒人家,别舍不得用炭把自己冻死了,也别不会烧炭把自己闷死了,多看顾两眼。
又说年底了,给贾三他们这群人的家属买点吃的用的送过去,他们敢提恶性要求就直接去找九门提督。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装进信封。
流桐在旁边笑道:“做侧妃手底下的人真好,还能识文断字。”
江明珠一边把信塞进信封,一边道:“这拼音不是四爷的功绩吗?我作为四爷的人,自然是要好好推广推广的。难不成还能满大街喊,这拼音不好不能用?”
流桐被江明珠讽刺了也不着恼,依旧笑着回:“四爷有侧妃您,真是四爷的福气。”
江明珠倒是非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话可不敢说,说出来是逾矩的,四爷要打你板子的。”
流桐依旧笑着,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是奴婢失言,该打该打。”
说完就把信交给外边的小丫头,让她送出去。
小丫头快去快回,又拿来一封信,是二姐写给江明珠的。
江明珠拆开一看,二姐说听说城门外聚集了许多流民,她想着到春天他们会返乡,自己能不能到流民堆里去讲一讲怎么种植。
江明珠摸了铅笔,正要写回信,却发现铅芯断了,只得又摸出小刀来重新削。
流桐见了就赶紧把笔和刀拿过来,不让江明珠动手。
江明珠就在这削笔的沙沙声中开始思考怎么回信。
诚然,二姐的心是好的,但是不能太心好了。
他们庄子上试验出的方法确实提高了产量,但庄子是四爷的,这些法子都是四爷的,若是擅自传播,四爷不一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来作呢。
达则兼济天下不错,但也没达到那种程度。
皇上是赏了一块牌匾不假,可是二姐只是一个女人,面对着一群男人组成的利益集团,太出风头了可不是好事。
流桐把笔削好,见江明珠还在沉思,也不敢打扰,只把笔轻轻放在她手边。
江明珠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拿了笔纸刷刷刷写了“听从四爷吩咐”,就叫人把信再送回去。
到了下午,午睡醒了,两个孩子依旧挪到地毯上玩。因着烧着地龙,也不怕他们受寒。
圈圈不太爱吃东西,太过挑剔,有些东西吃了她也不受,要起疹子,很多东西都是吃一点然后就扔掉,不肯再吃了。
修修呢,嘴壮,逮到什么都要吃一点,自己的吃完了,看着圈圈的还没吃完,就要看着圈圈的流口水。
圈圈偏偏有些坏心眼,眼看着哥哥流口水,故意吃得慢慢的,等到最后不想吃了,就手一丢把吃的丢远,然后修修就咻咻咻地爬过去捡起来吃掉。
奶娘来告过几回状,江明珠见了就说:“若是掉地上太脏了,就不给修修吃了。不是太脏,他捡了吃就吃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又把圈圈抱过来训:“他是你哥哥,他不是狗,你不能像逗狗一样总逗他。”
圈圈听了就闭上眼,装作睡觉。
李侧妃过来的时候,江明珠把钓竿上拴一个米饼,让圈圈拿着逗得她哥修修到处爬到处走。见她过来,还有些惊讶,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妃忙着自己的事情,府上的大半事务都交到了李侧妃手上,除了有些必须要王妃定夺的,剩下的都是能让李侧妃自己做主的。
李侧妃也不负所托,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侧妃面有忧色,拉她在炕上坐下,低声道:“八皇子府来了帖子,请保和堂的大夫去他们府上给孩子看诊呢。”
八皇子一直跟四爷合不来,都不是私下里,是明面上的合不来。八皇子府里那个孩子也一直是太医和别的医馆诊治,从来没有求到四爷的保和堂上来过。
四爷也怕看完之后有些麻烦说不清,也不让保和堂的人往前凑。
按照王妃说的,孩子已经病了许久,怎么想起来找保和堂的人了?
是孩子确实病得厉害,不得不找保和堂的人寻找一线生机,还是说孩子确实病得厉害,要找一个人背锅?
江明珠觉得怎么都是个坑,干脆劝道:“我虽然不太灵光,但是也知道四爷和八皇子关系不太好,这里面弯弯绕绕太多。不如请四爷拿主意吧。”
李侧妃见她一脸无知,也十分发愁:“给爷也送了信,我跟王妃也说了,现在只待爷的回信呢。”
江明珠给她倒茶:“这还有什么愁的?该问的就问了,他们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呗。”
李侧妃叹了口气:“八皇子府不只给保和堂下了帖子,还给你也下了帖子,请你跟着保和堂的大夫一道去。王妃是要推了这帖子让你们谁都不准去的,谁晓得四爷是什么主意呢?”
江明珠觉得更神奇了:“这好端端的,给我下什么帖子?我又不是什么出名挂号的人物,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我去能有什么用呀?”
李侧妃恨恨地点她肩膀:“还不是在三皇子府的时候,八皇子侧妃落水,你把她救上来。人家帖子里面就说了,说你是贵人,保不齐你去了,孩子就药到病除了。”
江明珠一身恶寒:“不至于不至于,当时确实是意外,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侧妃见她终于知道怕了,也和缓了语气:“保不齐他们就只想讨个彩头呢。若真要去,我和王妃其中一个人陪你去,免得你这人傻呵呵的,踩了什么坑都不知道。”
江明珠喜笑颜开,把茶推过去,谄媚道:“就知道姐姐们心善,舍不得我。”
正说着闲话,四爷那边的人进屋传话,说是让王侧妃自己陪着保和堂的大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