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步行,看得也就更清晰一些。
时至冬日,树木萧萧,一片枯败。路上枯枝落叶聚成一堆,无人扫洒。
郑妈妈几个人领着江明珠一行往里走,与其说是领着,不如说是回护着,生怕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再度扑过来将她们抢走。
有落叶、枯枝挡路,随行的小丫头就赶紧上前用脚把它们踢开,树枝摩擦地面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
也有小丫头躲在廊后或树丛后伸头探望,嘁嘁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随风飘过来的只有一阵模糊的声响,那笑声倒是能听得真切。
郑妈妈就让人过去把她们赶开。
那些小丫头也不惧人,有人过去驱赶,她们就如同麻雀一样散开,待人走了,又重新落回去。
江明珠看着这场景,简直不能置信。
去年她来参加赏梅宴的时候,府里还是井井有条。前几个月来参加满月宴的时候,也是打理得当。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就荒败成这个样子,无人管束了呢?
行行重行行。
引路的郑妈妈生怕再起波澜,急匆匆地引着她们走着。若不是她们一行人锻炼得当,怕是要跟不上要丢丑了。
姚大夫和另外一位儿科女医背着药箱,也有些气喘吁吁。
八皇子侧妃身边的丫鬟要帮她们拿药箱,这两人也是不肯的。
巧燕和流桐就帮她们分担一会儿。
走了好一阵才到八皇子侧妃院里。
八皇子侧妃院外倒是干净的,从外面就能看见灰黑的树刺破天际。进得门去,院里也扫洒得干净,只是颇为冷寂,弥散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郑妈妈招呼她们进了院子,便直往堂屋里去迎。
八皇子侧妃听见动静也从暖阁出来,上前迎接她们。
照说现在小公子也就三个多月吧,八皇子侧妃却像刚生产完一样苍白、瘦削,还带着一股灰败。偏又穿了一件黛蓝色的袄子,显得人更没有精气神了,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很沉闷。
见了江明珠进来,眼里倒是浮现些光亮,赶紧福身行礼,柔声道:“见过春杏嫂嫂,嫂嫂路上辛苦了,快请上座。”
江明珠虽然已经是正经的侧妃,算是有名有姓的正经人物了,但是旁人叫她都是喊她“王侧妃”,或者是“四皇子侧妃”、“宁郡王侧妃”,倒是头一遭有人管她叫“嫂嫂”。若说是叫嫂嫂也不算错,更有些上赶着的亲近之意。
但是江明珠听了,心底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温声道:“八皇子侧妃客气了。我家王妃既接了名帖,知晓小公子身体不好,都是妯娌,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只是我们府上的保和堂也只不过是个小医馆,也怕最后空欢喜一场。我这个人性子直,这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
八皇子侧妃听了只抹眼泪:“妾身就知道,几位嫂嫂最是心肠柔软,见不得疾苦。几位大夫放心,只管尽力施为,成与不成都是我这做母亲的不甘心罢了。”
她说的客气,来的这几位心里却更是没底。不知道这病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偏生屋里又没听见哭声,又没有别的响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明珠只得在上位坐了,茶也不喝,做出一副焦心的样子来:“都是当娘的,自然知道孩子生病的心情。两位大夫,烦请快跟着一道去看看小公子吧。”
两个大夫立即应是,马上罩上出诊的白衣,又点了艾柱上下熏过身上,烈酒净了手,戴好口罩,跟着丫鬟一道去暖阁里。
江明珠也起身跟着一道去。
八皇子侧妃还要留一留她:“屋里腌臜,嫂嫂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免得冲撞了您。”
江明珠却是不听的,只笑着反驳道:“两位女医毕竟年轻,不曾为这般身份尊贵的孩子诊过。我在旁边陪着,有什么事情她们也好有人能拿个主意。”
说完,流桐和巧燕给她熏了身上,江明珠便也带着两人一道去了暖阁。
掀了厚帘子一进暖阁,气味便骤然难闻起来。
门窗紧闭,又挂着厚厚的帘子,窗上又不是玻璃,只是糊了棉纸,屋内就有些昏暗。药味、奶腥味、排泄物的味道、还有人身上的汗味、香炉里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糅杂成了让人几欲作呕的味道。
饶是主人在身侧,江明珠也忍不住蹙起眉,伸手掩住了口鼻。
八皇子侧妃见了并没有动气,只惨然一笑:“失礼了。嫂嫂还是到外面去吧。”
江明珠摇摇头,戴上了巧燕递过来的口罩,又往前去。
床上帷幔一拉开,奶娘把小公子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江明珠离榻几步远站着,第一印象就是这孩子未免太瘦弱了。说是早产,其实应该也是足月生的,可是瞧着跟胎里弱的圈圈差不多。一被移动就细细地哭两声,然后便是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鸣。
婴幼儿肺炎。江明珠在心里想着,依着古代这个条件,可不大容易好。
姚芷兰现在自然是成熟多了,见了就说:“我要解开小公子的衣服来听一听心肺。这屋里是不是还要再点个炭盆子?”
毕竟这孩子在暖阁里还裹得严严实实,奶娘拿不得主意,只得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八皇子侧妃。
八皇子侧妃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才道:“只一下就不必折腾了,免得耽误了两位大夫的时间。”
姚大夫这才道了一声“得罪了”,请奶娘把小公子的包袱皮解开,又捂热了听诊器的听筒,贴上去听了听心肺。
米大夫也一样听完了,又看了看结膜、舌苔,诊了脉象,才让奶娘把衣服又穿回去。
只折腾这一下,小公子便开始剧烈呼吸,鼻翼扇动,大口大口地吸气,锁骨、肋骨、胸口吸气时凹下去,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也喷张出来,嘴唇边又冒出细小的白色泡沫。
奶娘见了赶紧把包被给他裹好,又赶紧抱起他哄。
两个大夫低声商量了一通,又给喂奶的奶娘和伺候的丫鬟婆子略略看了一遍,最后又到外间来,要了之前的方子、脉案仔细比对过。
看过了纸质档案,还要问一问别的。
姚大夫问道:“不知小公子为何会感寒如此严重?可是天寒受了风?”
八皇子侧妃脸色飞快地沉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容:“女医明鉴,确实如此。满月宴那一天,八爷抱着他出去,偏不巧三皇子落了水,忙乱之下众人便无暇顾及他,这才闹了病。”
江明珠一行不免心中感慨,这孩子这样小,又是生在这冷时节,怎么还有人昏头要把孩子抱出去吹风呢?面上却不显。
姚大夫又道:“我看了府上的方子和脉案,用药也算对症。我们要开方子用药的话,也不过是这几个方子在做增减罢了。”
江明珠从出来就一直拢着手站着,闻言便道:“既没有什么好法子,便算了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反倒伤神。”
八皇子侧妃听了这话,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江明珠,还未开口,眼泪便先落下来:“我知嫂嫂不想掺合进这事,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怨又怨不得,求又无处求。上到御医下到民间大夫都求了个遍,可是我的儿,我十月怀胎才九死一生诞下的儿偏偏不往好去,日日都将我的心在油锅里煎熬。”
她梨花带雨,哭得分外动人,“王妃说他是讨债的孽障,若不是为他办满月酒,三皇子如何能落水?因他一个,三爷与八爷兄弟生隙,搅得府上上下不宁。八爷早些还日日过来探望,延医问药,盼着他好起来。可眼见着一日又一日,偏没有一个好的时候,八爷就说……”
一滴泪落到她腮边,她伸手拭去,“既救不得就算了吧,早日养好身子再生一个就是。可是他是我的心肝肉,是我的半条命,我如何能舍得?”
一群人听了这后宅秘辛都不敢言语,悄悄望向江明珠。只见她拢着手,戴着口罩,帽檐又压下来,看不清什么神情。
八皇子侧妃柔柔一跪:“嫂嫂,当日这孩子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娘俩落水,就是嫂嫂做了我们贵人救了我们一命。我做娘之后更信这鬼神天命,还请嫂嫂再救我们一救。”
屋里伺候的人也跟着呼啦啦跪下来,也跟着说:“请侧妃再救我们一救,可怜可怜我们吧。”
流桐还担心江明珠会心软,偷眼瞧她,只见她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流桐只能收敛心思,只待八皇子侧妃若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她好挡回去。
江明珠却说:“我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哪有什么神通?便是我自己亲生孩子,也一样求告无门,帮不得你。”
八皇子侧妃膝行两步靠近江明珠:“嫂嫂,你我同为侧妃,可是你承宠便怀孕,生下来的孩子手脚俱全,无病无灾呀。您可怜可怜我,偏偏我多年无出,只得了这一个全须全尾的孩子呀。若是他没了,我又要落在这,不知道要煎熬多久,熬呀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江明珠虽然未及细想她话中深意,但也被她这个作派吓得浑身寒毛直竖。眼下只得凭着直觉道:“保和堂的女医开的也不过是些旧方子,你若想试一试,就让她们写下方子试一试。成与不成,可就看天命了。”
八皇子侧妃哭得声泪俱下,连连叩首:“多谢嫂嫂救我一命,多谢嫂嫂救我们。”
江明珠慌忙避开,忙道:“你快起来吧,别这样折煞我了。你这样对我倒是恩将仇报了。”
巧燕和流桐也赶忙上前把八皇子侧妃搀扶起来。
姚芷兰得了江明珠示意,开了药匣子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两样方子。一式四份,全部盖上保和堂的印章,还在四张和八张上盖了骑缝章。一张交予八皇子侧妃留底,一张教她拿药,剩下两张要拿回医馆留底。
八皇子侧妃和她身边人又是千恩万谢。
两个大夫毕竟是医者仁心,又朝江明珠打眼色。
江明珠微微点点头,姚大夫才敢继续说:“方才我们进到屋里,见到屋里暖和的紧,却又遮挡得严实,小公子也穿得多。日后可以略作删减,将小公子包裹严实后开窗一刻钟通风换气,或是关窗后温度上来将小公子的衣服换得薄一些。”
“这两张方子,一份是给乳母喝的,另一份是给小公子喝的。若是小公子喝不下也不强求,方子上也有外用的方剂。乳母饮食要多加注意,生冷、油腻、辛辣都不得吃。若是小公子哭得厉害,就不要给他喂奶,免得呛咳,反倒不美。”
八皇子侧妃细心记下,又连连道谢。
江明珠见她交代完了,就直接道:“既如此,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免得扰了小公子休息。”
八皇子侧妃伸手拽住她的斗篷,江明珠一愣。
八皇子侧妃讨好地笑道:“嫂嫂便多待一会吧。只是跟嫂嫂说说话,我的心情也就更开阔了。”
江明珠抽回斗篷,淡声道:“不了。我家里孩子身子也弱,不敢在此多留,怕给他们过了病气。”
八皇子侧妃被拒绝后有些患得患失,又赶忙叫人拿来红封、拿来匣子,要塞给江明珠权作谢礼。
江明珠拢着手并不接,又仿佛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你留着,给孩子、给自己添置些吃的用的吧。若是不想,就买些新茶喝,别再喝这陈茶了。”
八皇子侧妃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面皮羞窘涨得通红,半晌只低低道:“多谢嫂嫂。”
江明珠拽拽斗篷,低声道:“在这屋里叫我一声嫂嫂就罢了,在外面就不要叫了,这是逾矩的,我们两个都要挨罚的。”
“是。”
八皇子侧妃目送着江明珠离去,才晃神似的,“郑妈妈,快去送一送嫂嫂。”
郑妈妈这才急慌慌地跟过去,“王侧妃,奴婢送您。”
回去路上又碰见八皇子妃的人来截。
江明珠正心情不好,冷声道:“你们这些奴才,偏要仗着主子名头生事。八皇子妃我又不是没见过,也是正经出身得了皇命聘进来的,哪能这般没规矩礼数?你们顶着主子名头做这些事情,我非要回去跟我们家四爷告告状不可。”
这才摆脱了纠缠,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江明珠长叹一口气,把帽子往下一拽盖住自己面目,靠在车壁上,不知道想什么。
巧燕点了避瘟香,见江明珠如此,就把车帘袢好,不让冷风吹进来。
江明珠仔细思考八皇子侧妃当时说的话。
什么叫“孩子手脚俱全,全须全尾”?难道之前八皇子府生的孩子有畸形?
又想到前八皇子妃跟八皇子是近亲,那生下孩子来也有可能是畸形,而且当时不是说三胎都没落下吗?
唉,当初只是觉得鸠占鹊巢可以给萧家添点堵,没想到后续还有这样的事。
真是冤孽呀。
正想着,马车却停了下来。
巧燕惊喜道:“呀!咱们王妃和李侧妃来接咱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