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撩开帘子一看,佩兰正站在车边,顺着她的示意抬头看去,王妃和李侧妃正在二楼的窗子前冲她笑。
下了马车,江明珠对佩兰道:“快进去吧,这天冷,你怀着身孕呢,可不能冻着。”
佩兰微微一礼:“多谢侧妃关怀。”
等小姚大夫和米大夫一起下来,几个人结伴往二楼雅间去。这酒楼宽阔,看样子是京城里颇有名声的大酒楼,还未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味。小二引着她们到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
江明珠笑道:“今儿是吹的什么风?怎么还到外边来吃呢?咱们府上的厨子听了可要伤心了。”
王妃招呼她们三人坐下:“偶尔也得吃点外边新鲜的。”
江明珠解了斗篷在王妃身边坐了:“那今日可要多点几道好菜了。”
几个人说些闲话之后,江明珠就把今日去八皇子府碰见的事粗略说了,剩下别的要紧的,就等着回府之后再跟王妃细说。
王妃听了也不免叹气:“时光匆匆,竟已过了这些年。我还记得当年八爷刚成婚不久,前八皇子妃就有了身孕,当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没想到现在也是子嗣艰难。”又转向江明珠,“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诞育了童童,我们这些人还要陷在生育的漩涡里解脱不得。”
江明珠垂首,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一个人办事的能力、成功与否,为什么要建立在ta有没有后代上?
在古代,在皇子上,也多少能理解。大家要搏一个从龙之功,若是皇子没有后代,那就只能恩荫一代,下一代争储还是要血雨腥风。若是有孩子,就能顺利过渡,那也就能恩荫两三代。
谁不想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呢?
这酒楼也是京城里出名挂号的酒楼。王妃点了菜,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和乐。酒席过半,又叫几个伺候的丫鬟不必伺候了,到旁边小桌子上去吃,尤其是佩兰现在怀着身孕还非要跟着她出来,可别累着了。几人谢了恩,就挪到旁边的小桌子上去吃,王妃又捡了桌子上的两道菜赏给她们。
几人不过说些闲话。
姚大夫说等一下还要去城外看一看,看看现在流民到底有多少了,施药是不是要换一换品种或者增加药量。
王妃听了也点头:“若是不急,等下用完饭了我与你一道同去。这眼看到了冬至,天寒地冻的多难熬,也是要多施粥呢能救一个是一个。”
江明珠反倒关心另外一样:“你们那个施药下去,听说做了记录,记录怎么样?有哪一种药确实对大多数人都管用吗?”
姚芷兰道:“传统医药讲究一人一方,一方一治,每个人的病因病机不同,用药也有增减。对于这样大规模用药的记录也非常少,今日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试验下来,虽然有人恢复不同,但是记录下来也是对大部分人都有效的,这是一桩好事。整理筛查下来有主要适用人群,将来若是急用也有成方。”
江明珠上辈子也参加过新药临床试验,为了让她康复,家里也是动用了各种方法,祈愿其中一种能带来奇迹。
新药就是这样的,明确对症,一轮轮实验下来,再辅助现代的检查检验明确药效,然后再大规模推广,然后再反馈。
也希望这传统医药也能在这个模式下得到些进步。
几人正闲聊,就听得外头一片嘈杂,呼喊追逐之声不断,又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噼里啪啦,反倒把人声都掩盖了。
她们这屋子房门只是虚掩着,李侧妃的丫鬟坐得离门近,就想上前去把门闩上。刚走到门前,门就被大力撞开,两个男人闯进来。
那丫鬟赶忙上前伸臂拦住他们,没料想其中一个男人抬手就是一刀,刺在她身上。
这一番动静惊得屋里几人都慌乱起来。
另一个持刀的上前勒住小姚大夫的脖子,持刀抵在她颈侧,勒令屋内人不许大声喧哗。
伤人的那个闩上门,又逼迫众人用桌子抵住门。
王妃强自镇定下来,想要和这些人谈条件:“两位壮士,我们不过一群女流之辈,不知与诸位有何仇怨?不管何事,我们都可以好好商量,还望诸位不要伤了我等性命。”
这两个男子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灰衣,衣衫都是灰扑扑补丁摞着补丁,头面都是尘土,也同样让面目都模糊了。青衣男刺伤了人,拿着匕首。灰衣男劫持了小姚大夫,拿的是把柴刀。
青衣男更谨慎些,见门被堵住之后,赶着她们这些人到中间蹲下,又把窗户关死。
李侧妃的丫鬟腹部受伤,正在往外流血,米大夫只得拿了衣服草草为她包扎按压止血。
眼见着外边呼号声停到门外,有人在外边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出来还可饶你们一命,若仍不思悔改,依旧伤害他人,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灰衣男听了这喊话,表现得有些畏惧,青衣男却回话喊道:“我们兄弟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明珠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们只是出门一场,怎么会碰见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
她们一行一共九人,李侧妃丫鬟受伤,佩兰怀孕,小姚大夫被劫持,剩下只有六人能活动,还要除去一个不能受伤的王妃。
对面这两人穿着朴素陈旧,细看身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迹,神情紧绷,不知道是进门前跟人有冲突,还是纯就是亡命之徒。
尤其是青衣男,神情亢奋,表现激动,不仅在屋里来回踱步,见江明珠抬头打量他,更是直接过来扇了江明珠一耳光。
巧燕扑上来要拦,反被他刺了一刀,刺在胳膊上,鲜血直流。
再度见血之后,他反而更加亢奋,也像是明白了什么,要把剩下的人也刺伤,免得反抗或者逃跑。
空手夺白刃是不太可能的,但眼见着事态不妙,几人也只得抱腿的抱腿、拦手的拦手。
只是力量悬殊,又不像被劫杀的时候还能偷袭取胜,不仅挨了拳脚,还挨了刀子。
灰衣男见状,手一用力,就在小姚大夫颈上勒出一道血痕:“你们若再反抗,我就直接杀了她。”
这边巧燕、李侧妃、米大夫都挨了刀,剩下几人也都挨了拳脚,只不过小心护着王妃和佩兰罢了。
江明珠简直要崩溃了,问他:“你们到底要什么?你们若是要钱,我们身上的钗环也值些银子。若是要命,我们跟你们无冤无仇,何苦为难我们?”
屋外的喊声也适时响起来:“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们,不要伤害无辜性命。”
青衣男叫骂:“满足?现在你说什么满足?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求告无门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杀了一个,已是不亏了,再杀几个这富贵人,我就是赚的。”
外头又喊了些什么,江明珠耳朵嗡嗡的,听不太清。听了青衣男这话,只得道:“我虽不知两位壮士有何冤屈,但‘富贵人’是担不上的。若说挨饿受冻,我们这群人里,被劫持那位乃是保和堂的大夫,于城外施粥施药也是颇有善名。我们几人虽是内宅妇人,也曾往城外施过粥。还望壮士们看在我们积德行善的份上,且饶我们一命。”
青衣男听她如此说,便仔细打量姚芷兰,打量完又转头看向江明珠,掐着她下巴仔细打量,最后将她一甩:“我们兄弟既无退路,还管你们的死活如何?黄泉路上多一个人作伴也是好的。”
这人竟是已经疯狂,不能谈判了。
屋外换了个声音:“我乃九门提督阳成,你等已然造下杀业,本官知晓你们心存死志,但屋内人质中有当朝王妃!寻常百姓殒命,不过按杀人律处置。若王妃有一丝一毫损伤,便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宗族老少无一能活!你们难道想做这个遗臭万年的人吗?”
“她是你们唯一可谈的筹码,留她性命,本官可暂缓强攻,容你们开条件求一条退路。若是敢伤她分毫,即刻弓弩齐发,全城围堵,尔等连片刻喘息都无!三思而行!”
此言一出,屋内两个人倒是有些犹豫。屋里这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没想到竟然有当朝王妃。
灰衣男不免有些犹豫,低声道:“二哥,不然我们用这王妃换我们一条生路。”
青衣男斥道:“你个傻子,我们杀了人,只有一死,他们不会留我们性命的。还诛九族?村子里的人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活着的也就寥寥几个,还怕什么?”
他转向江明珠几人,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着她们,似是挑选哪一个才是王妃。
江明珠吐了一口血沫,拦在众人身前:“不用看了,我就是。”
青衣男蹲下身来,匕首在她脸侧左摇右晃:“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天王老子呢!”
江明珠冷笑一声:“你若眼睛还能用,就仔细看看。这屋里几人,只有我穿着华贵。本朝服饰着装皆有要求,逾制了是要判罪的。”
今日出门,只有江明珠特意装扮过,哪怕是王妃和李侧妃,也不过是穿了家常衣裳,比不得江明珠。
青衣男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群人,伸手拽着江明珠领口将她扯起来:“你这王妃倒是有两份骨气。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王府的?”
江明珠身量高,站起来竟跟他差不多,低咳了两声:“我是宁郡王府的。我家王爷是诸位皇子中唯一得封郡王的,两位也算好运,确实抓了一条大鱼。”
王妃想要说什么,却被江明珠一记眼风制止,手指攥紧了衣角,但没有出声。
李侧妃抱着受伤的丫鬟,手按在她伤口上,眼睛一直盯着江明珠。
流桐护着巧燕在角落,手里藏着一把碎瓷片,默默等待着机会。
青衣男显然是不知道宁郡王,又怀疑江明珠胡诌,勒令她说出其余人的身份。
江明珠面不改色,将王妃和李侧妃的身份胡诌一通,又道:“今日我带姚大夫是去往八皇子府上为他孩子看病,你若不信,便看看墙角的药箱,那里还有今日开的方剂。”
灰衣男见了,就拖着姚芷兰到药箱处,他不会打开这精巧东西,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见里面林林总总都是药瓶、看诊用具,还有一沓纸。只是他也不识字,拿刀威胁姚芷兰给他念出来。
江明珠心里也打鼓,她只说了一位大夫,因为她的斗篷正好盖住了另外一个药箱,若是米大夫也暴露,怕是不会让她留在人群里处理伤口。
灰衣男见了也有些不知所措,问道:“二哥,真的是!”
江明珠又道:“姚芷兰大夫宅心仁厚,经常免费为贫苦人家救治,两位便是心里有火,也不该冲着这样一位好大夫发。”
话音刚落,江明珠又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她鼻血长流。她想伸手捂住鼻子,却被青衣男的匕首抵住,不让她乱动。
江明珠呸呸吐了两口流到嘴里的血:“两位既然已知道我身份,不如挟持我,放了姚大夫。我一个人便能顶上这屋里所有人了。”
门外阳成也适时喊道:“王妃,您不要与他们交流。臣必定会救您出来的。”
青衣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江明珠与姚芷兰调换,又将屋内的椅子压倒在女眷身上,不让她们随意移动。
两方人马就这样相互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姚芷兰犹豫之后开口:“两位可否允许我救治这些姑娘?她们毕竟无辜,若是还这样流血,怕是要出人命。”
回答他的是被抡过去的椅子,砸出一片惊叫。
灰衣男神经紧绷的时间太长,都有些崩溃了,拿着刀的手不住颤抖。
江明珠很怕他手一哆嗦将自己割了喉。
青衣男见他这样,就骂道:“你就有这点出息?我们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还怕什么?”
街上传来声音:“我乃宁郡王萧景樨。两位劫持了我的王妃,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自当尽力满足两位。”
青衣男听了就飞速凑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被人簇拥站在街上同他喊话。他又揪着江明珠问:“喊话这个人是不是你丈夫?”
江明珠大概是血流的有点多了,整个人都有点晕,只是轻轻点头:“确实,宁郡王萧景樨。你们有要求尽管提,我与他夫妻情深,他不会放弃我的。”
青衣男听了,蹲在窗下大声喊道:“既如此,给我准备千两银票,两匹快马。待我们带王妃出城之后,即刻昭告天下赦免我们死罪,要不然你这王妃就随我们一道上路吧。”
萧景樨毫不迟疑,立刻应道:“马匹马上给你准备好,银票也附在马上。只盼二位信守承诺,离去之后莫伤我夫人性命。”
楼下马蹄声哒哒,马倒是即刻牵来了。过了一小会,又有人取了银票过来塞在马鞍袋里。
青衣男透过细缝见了,又见门外围着的人尽数下去退开百米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灰衣男不免心动:“二哥,我们快走吧。”
青衣男道:“你听他放屁,他只承诺了银票、马匹,却没说赦免我们罪的事。你我兄弟是活不成了,既如此,就叫这屋里的人都为咱们兄弟一块陪葬就是了。”
江明珠听了,向后瞄了瞄他推开缝隙的窗户确定那窗户能打开,脚下蓄力,猛地向后一撞,带着背后的灰衣男又伸手拽了青衣男,三个人一起撞破窗户,从二楼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