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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概都是贪生怕死的。
每个人都留恋生的机会，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从古至今都在追寻长生之法。
可是江明珠不同，她只想死。
倒不是什么独树一帜、特立独行、追求小众。她病的时间太久了，被疾病折磨得心力交瘁。除了疾病，还有得病期间经历的人和事，都让她很疲惫、厌倦。
做人没什么好的，若有下辈子，花鸟鱼虫，做什么都行。
当然，没有下辈子，纯纯消散天地间最好。
所以眼一闭一睁，发现自己重生在一具年轻的身体上，江明珠只有满肚子的国骂。
听了四爷的诘问，她沉默了一下，垂眸低声道：“抱歉，是我的错。我本来当时就想自杀离开的，又怕身体被破坏后原来的主人回不来，这才留下来。抱歉。”
四爷的脸色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暗沉下来，又迅速恢复：“既然是你占了她的身体，起码要好好活着，要不然她何其无辜，因你而死。”
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江明珠皱着眉思考了一下，冷然道：“我又不是自愿占了她的身体，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现在搞得我死又死不了，离又离不开，怎么看我都是最倒霉吧？少往我身上扣帽子。”
四爷一噎，倒是被她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王春杏”是恭敬的、卑微的、温声软语、低眉顺目。
可是“江明珠”是冷漠的、疏离的，半分情谊也没有，一点柔软也不见。
当“江明珠”套在“王春杏”的壳子里，两者中和，便要被边边框框束缚为这封建世道低头。
只剩下“江明珠”之后，就又变成了天边高悬的明月，遥不可及，不为外物所动。
太阳落山，屋里就变得幽暗起来。
外边传来响动，有小姑娘在惊喜地喊：“下雪了！”
屋里只剩一片寂静，两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
江明珠受不了和陌生人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用力别开头看向地面：“你可以叫和尚道士做做法事，万一她就回来了呢？”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江明珠心里也很抱歉，她好像应该早些表明自己不是本人。可是她也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没什么经验。
她正胡乱想着，男人却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起身点亮烛火。
烛火摇曳驱散了黑暗，四爷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裳披在江明珠身上，然后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开口道：“姚大夫，请进吧。”
江明珠看到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大夫，不是之前给她看诊的女大夫，想来是发现她异常要换个大夫来看，免得有串通之嫌。
姚大夫本来还以为是江明珠一直没好又起了什么变故，在外边候着听到四爷和江明珠说话，猛然意识到出了大事。
姚大夫进来先对四爷行礼，四爷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既已听见了，就赶紧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常顺给姚大夫搬了凳子坐到床边，姚大夫伸手想拉过江明珠的手腕诊脉却没拽动，细一打量，江明珠身上捆得结结实实，比粽子都结实。
抬头一看，江明珠满脸无辜，见他看过来还回以一个微笑。
四爷见了，只说不绑起来她不是要自杀就是要闹人，还是绑着省心。
江明珠听了也只露出一个非常温良的笑容：“您见谅，这个帅哥确实脾气不太好。您也姓姚，是跟那位女大夫是一家人吗？”
好吧，确实要防着点。
手绑着，嘴也不老实呢。
姚大夫看了看四爷，得了应允之后才伸手探脉，又赶紧堵住江明珠的嘴：“侧妃先别说话，我要仔细诊脉。”
两侧脉都仔细诊过，又看了舌苔眼底，姚大夫心里也没底，又解开江明珠头上的纱布看了伤口。
为了处理伤口，把头发都剃了，现在已经结了痂，丑丑一道，像是在嘲笑谁。
姚大夫小心探过伤口处，确实没有什么异样。里外检查过，都只是受了外伤，甚至可以说愈合得相当好。
姚大夫松了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难不成真是被夺舍了？
见四爷在一旁微微点头，姚大夫也坐下来，又要伸手探江明珠脉搏。
江明珠连忙往后躲：“等等，等等，你还没洗手呢，脏死了，你先洗了手再碰我！”
屋里几人被她这个极端的反应吓得一愣，四爷更是在江明珠背后托住免得她跌倒。
姚大夫被喊得有点尴尬，但是他确实刚查看了江明珠后脑的伤口，没有洗手又要摸她的脉，不太干净。
确实该洗手，从脏的地方挪到干净的地方怎么能不洗手？
可是就是要不洗手。
姚大夫继续伸手去摸江明珠的脉搏，口中道：“不碍事的，都这样，一点都不脏。”
江明珠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尖叫出声——搞什么鬼，我要告院感去了！
现在也不嫌这男的是个变态了，直往四爷身上靠，顶得四爷身子也跟着斜倒，又四下张望想要躲到姚大夫碰不到的地方。
姚大夫仔细观察江明珠神色，确实不同。
姚大夫跟王侧妃也认识几年了，她怀萧沐霖就是姚大夫诊出来的。
当时她只是被太子送过来的一个又贵又贱的玩意儿，贱在她身份低微，太子赏过来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贵在是太子赏过来的，荣宠无限的储君以绵延子嗣为由赏过来的，自然高出旁人一等。
王侧妃温柔和善待人亲和，熟悉了也能窥见偶尔泄漏出的活泼和毒舌，千面百相却偏偏没有现在这样冷漠嫌恶。
现在这个人既对这样如此厌恶，就表明她出身在干净有序医疗良好的环境中。
姚大夫敛去眼底讶异神色，道歉之后净手，将头上纱布重新包扎好之后，又再度换水净手，搭上江明珠的脉搏。
江明珠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姚大夫一手搭着脉搏，一边问道：“姑娘出身何处？年岁几何？”
江明珠摇头：“你不用问这些没有用的，我确确实实是孤魂野鬼，我也不想占她的身子。之前没告知真相，确实是我的错。现在你尽可以用各种方法把我驱逐出去，魂飞魄散也没关系。”
姚大夫扬起一边眉毛：“姑娘不要嫌老朽多心。我也曾听过医书里有这些怪谈，这些占据人身的鬼魂没有一个想要离开，你为什么想要离开？难不成有什么隐情不成？”
江明珠觉得后背痒，又挠不到，动了两下只得作罢。
四爷见了，就伸手为她抓挠后背。
江明珠道了声谢，悠悠答道：“我既然来自异世，魂魄自有归处。我回去之后，自有安排。你若是不愿意相助，那我只能采取激烈些的方法了。”
姚大夫冲四爷微微摇摇头，又继续问：“这话可不一定准确。若是无所图，姑娘怎么会选择侧妃的身体呢？侧妃年轻貌美，恩宠加身，与王爷恩爱非常，又诞育了几个孩子，完美人生也不过如此。姑娘难道不是精心挑选的吗？”
江明珠的眉头也皱起来：“真是抱歉，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你说的这些全都不感兴趣。您只需放我走就可以了。”
姚大夫劝她：“姑娘心里想的什么，最好诚实一点说出来，我知你所求，也能更好的布置科仪。这一切的一切，你心中真的没有半分留恋吗？”
江明珠听了这话，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她穿越后的所见所闻，摇头：“首先，这一切我都不喜欢，不是我想要的。而且在我的世界里这些完全无所谓，这是这个魂魄在这个世界认为的幸福，但不是我的。”
姚大夫指尖微微用力，更结实地按住脉搏，循循善诱：“姑娘觉得哪里不完美呢？”
江明珠摇头：“我与她并不相同，你也不必问我。我之后就会离开。这些评价，我可以畅所欲言。但是她回来之后，你们可能会因为我的言论而与她心生隔阂，没有必要。”
果然牙尖嘴利，毫不上套。更可怕的是，姚大夫按在江明珠的脉搏上，问话下来，脉搏丝毫不乱。
——那就说明这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姚大夫收回手站起身：“既如此，我就要把姑娘驱逐出去了。但是我并不能保证姑娘是会被驱逐回你的世界去，还是会魂飞魄散。姑娘可想好了？”
江明珠示意四爷不用再挠了，又看向姚大夫，认真道：“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您快把我弄出去吧，要是时间再晚一点，保不齐原来那位就真的回不来了。”
姚大夫沉吟一下：“既如此，姑娘稍待。我稍后就为您施针。”
江明珠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鬼门十三针？是不是这个？”
姚大夫点头：“姑娘颇有见识。”
江明珠往他身边挪动挪动：“我没有见过这个。能得一见也是好事，你快去准备吧。”
四爷让流桐看着她，沉着脸跟姚大夫到了东屋。
烛火摇晃，能看见玻璃窗外地上雪落了一层。
四爷脸色难看至极，问姚大夫：“你觉得她是装的吗？”
姚大夫躬身一礼：“老身愚钝。以我的诊治，侧妃身体并无大碍，甚至连伤口都愈合得很好。问询中也没有心慌心跳、气息不稳，完全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四爷负手在屋里走两圈复又停下：“也就是说她确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姚大夫点头：“是芷兰无能，没能及时发现。”
四爷听了冷笑一声：“你看她今日对答，心思缜密，对于问话滴水不漏。她说她从苏醒之后就发现自己在这具身体上，这么长时间身边人来来往往，还都是她贴心之人，居然都没有发现。小姚大夫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四爷步行到窗台前，看着窗外。厨房还亮着灯，他还没有用晚饭，厨房就要一直备着。
屈指敲了敲窗棂，问道：“医书上有没有撞到头部会让人失忆的状况？”
姚大夫一愣，他这个问话下来，从神态对话都觉得确实是换了一个芯子，但是四爷却觉得是失忆？
怎么可能是失忆？除非四爷之前就知道这具身体里有两个人？
姚大夫悚然一惊，之前就知道？
几年之前，侧妃暗产高热不退，凶险异常，当时四爷私下问过他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有两种性格。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高热昏狂，邪热扰心，病中性情癫狂反常，也是有的。
难道那时起……
姚大夫压下心中惊疑：“颠顶者，人身至高之处，内藏脑髓。若跌打震击、从高坠下，震动脑海，瘀血内凝，清窍被蒙，确实可能会不记事。通络散瘀，逐渐会恢复。”
四爷听了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棱。
姚大夫不知道四爷为何沉默，只得低声问道：“爷？”
四爷转身看向他：“若不用通络散淤的药呢？会对她造成伤害吗？”
烛影摇动，人的影子放大又缩小，摇摇晃晃。
姚大夫沉默片刻：“我观侧妃脉象平稳，是康复之象。若是不用药，只注意观察病情即可。”
四爷摸着手上的扳指，似怨似叹：“那真是太好了。”
江明珠在屋里等得难受，见流桐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边，忍不住催促她：“美女，你能不能去问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早点开始咱们都省心。”
流桐听了也只是安慰她：“侧妃莫急，想是需要一些准备。”
江明珠蠕动着靠到床柱上，叹息一声：“能不能有点效率？我吃饱了正发饭晕呢，现在走了正好不痛。”
卧室里拉着窗帘也看不到外边，江明珠也只能盯着屋门望眼欲穿。
终于等到房门打开，几人鱼贯而入。
常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江明珠腾地直起身子，双眼放光：“开始了吗？我需要怎么做？”
四爷蹙眉看着她，端过药碗凑到她唇边。
还不等他开口，江明珠就迫不及待一饮而尽，又积极地问：“接下来怎么办？我是坐着还是躺着更方便？”
姚大夫觑着四爷冷沉的面色，忙道：“侧妃躺下就是，我好为您施针。”
江明珠利落甩了鞋子往后蠕动着躺好，美滋滋道：“我准备好了，开始吧！第一针是人中对不对？”
姚大夫应了声凑到江明珠身边，掏了银针却没往人中扎。
江明珠疑惑：“你扎错了吧？这不是人中啊？”
后边的话还没问全，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乱码。
待到从酣畅淋漓的睡梦中醒来，江明珠结结实实伸了个大懒腰，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居然都不见了。
她四下打量，屋里陈设摆件也都不同。她吓了一跳，赶紧下床要去开窗看看。
结果下床没走两步就被脚上的东西拽倒，一时不防跌在地上，低头一看，脚踝上竟然绑了一条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