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啪叽”跌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踝上那根铁链。
这是什么鬼?
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她气得发狂,拽着铁链想要扯断,见扯不断,又想拽着铁链把另一头扯断。
可另一头拴在床脚上,满雕花实木大床用料扎实,纹丝不动。
江明珠更气了,拽着铁链一下下砸在地面上,哪怕不能砸断,也要解解气。
铁链宛如跳绳被抡得呼呼生风,吹落了旁边桌上的一张纸片。
江明珠见纸上写了字,担心上面写了重要的事情又飘落到铁链范围之外够不到,只得狼狈地去抓它,连扑带跌地将纸片攥在手里。
一见只是张普通的信纸,纸上的字倒是铁画银钩、气势十足。可惜,写的都是繁体字,有的还混了草书或别的什么变体。
总之,这一张纸条江明珠看得磕磕巴巴,还要仔细辨认。
纸上先说了,醒后不要急躁。若是想解开铁链,床脚的锁扣上有个可松解的锁扣,自行松解即可。桌上的食盒里有饭菜,不要忘了吃。仆人只有三餐时才会过来,若是有事,直接去前边找人就是。
江明珠看完了,只有更生气的。
这算什么?
把她绑了,然后又跟她说可以自己解链子?
这什么神经病行为?
她拽着铁链又往地上摔了几回,震得自己脚腕生痛。
最后没办法,爬到床角去。
果然,按着信中内容,床角的锁链可以解开。
可解开之后她又发现另一个问题,只能解开床角的,却解不开脚腕上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要拖着这么长的一条铁链子走路,别说飞檐走壁了,就是她能上月球,也得被这铁链拽下来。
气得不行,在屋里转了两圈,当然还得拽着那铁链子,要不然走都走不动。
江明珠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可外边静悄悄的,一片安静。她又小心凑到窗前想往外看,但窗户上糊的是棉纸,什么也看不到。
只得悻悻走回桌前,打开食盒,见里面放了一碗红枣牛奶银耳羹和一块饼。
摸着还有些温度,想来放下的时间并不久,但屋里暖和,也不太能分辨出时间长短。
江明珠叹了口气,不想喝甜粥。
左右也没找到水盆洗手,只得用指甲小心把饼拈起来咬了一口——红豆饼,真恶心。
她本来还想吃一点补充点能量,见这饼都是甜的,就不想再吃了,又丢回碟子里。
左右逛了逛,屋里没什么东西,甚至可以说非常简陋。
除了床铺桌椅,就是这桌子上的食盒、餐碟,连个能当防身物品的东西都没有,或者说,能够让她痛快自杀的东西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在屋里走两圈,坐到椅子上。指尖还是沾了点油渍,她搓搓手,蹭在指腹上就当护手霜了。
屋外静悄悄的,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这屋里就只有江明珠一个人。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免有些松快。
她醒来之后,就一直被人围绕,又怕穿帮,就一直装着头晕难受,躺在床上不动。
可她生病太久,已经好久没能自己活动了。
如今借了别人的身子,倒是能体会到手脚俱全、身体健康、自由自在活动的时候——除了有这个尾巴碍事。
她忍不住活动手脚,真好呀!健康的滋味,健全的滋味,自由自在的滋味。
她甚至搬了搬椅子,这具身体康健得很,搬着实木椅子也能轻松搬起来。
新鲜一会,她又想出门去看一看。
消散肯定是要消散的。但若她真一去不回,又找不回原来的魂魄,那多少会让她觉得心中不安。
原来这个女生有丈夫、朋友还有孩子,看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又不错,必然相互都舍不得对方。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轻轻打开门,没想到外边还挂了一层厚厚的毡帘。她用力将毡帘推开一条缝隙,却被一阵寒意吹了个跟头,连忙放下帘子关上门躲回屋里。
这个地方不像她在王府住的那个院子全屋都是地暖,居然只有这一个房间是暖和的。
江明珠搓搓手脸,转头看向衣架上搭着的衣服。
纠结又纠结,还是穿上了衣服,想要到外面去看一看。
层层叠叠的厚衣服套上,她居然被折腾出了一层薄汗,这棉衣棉裤还是她小时候才穿过,等到大一点了,就慢慢换成了工业制品。
后来又是全球变暖,又是有地暖、空调之类的,出门在外也只需要穿一层打底裤再加一件长羽绒服。
现在这一层层的,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肉丸子。
穿好衣服又系好斗篷,这才慢吞吞开了门往外走。
外面的屋子冷飕飕的,江明珠小心关上屋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古色古香,但陈设寥寥,大概是匆忙搬过来的缘故,或者是怕她自戕,所以把屋子里危险的东西都撤掉了。
窗户上糊着的也是厚纸,看不清外边。
她只得拎着铁链继续往外走,外边这个屋子也是空荡荡的,墙上挂了一幅对联,龙飞凤舞的大字一个不认得。
跟领导签名似的,只能看出确实写的不错,但连领导名字都认不出来。
这回推开对外的门,江明珠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下雪了!
应该说雪已经停了,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院里无人清扫,就看见这样一片洁白的雪景。
江明珠忍不住快走几步上前,用手指在雪地上戳了一下,冰冷的,沙沙的,拿到眼前确实是六边形的雪花。
这就是活着的好处吗?可以亲自感受到。
她小心把雪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凉的,没有味道。
又伸手抓了一把,捏成团在手里把玩,直到指尖冻得通红才丢掉。
江明珠直起身四处张望。她应该是在某个院落里,沿着回廊走到大门前。
她本来以为大门会从外面锁住,没想到轻易就打开了。
依她的想法这个门外边要锁上才是。
她鬼鬼祟祟四处张望一番,见确实无人才走出门,沿着雪上的脚印跟着走,走两步又把大门整个打开,她怕自己会迷路找不到这个院子,甚至还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把椅子搬到门口来做记号。
好在她只纠结一下,就跑到屋里搬出张椅子放在门口显眼处,这样一来她回来就不会找错地方。
心满意足的江明珠臂弯上搭着铁链又继续跟着脚印走,她不想拿着铁链了,冰手!
跟着跟着脚印就消失了,大概是因为有些地方是无雪的走廊,所以脚印就断了。
江明珠拢着斗篷在原地转了个圈,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路上也没有个导览指示牌,当然她也不是出来旅游观光的。
走廊上有被风吹进来的雪,积了蜿蜒一坨已经冻硬了,她踩了两下,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座建筑群朱漆灰瓦维护得很好,只是现在没有人活动就显得格外荒凉,有些阴森森像恐怖故事的发生地。
江明珠舔了舔嘴唇,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转了几个来回竟然到了个花园。
池塘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漫过青砖铺就的园庭。
园子里的花木早已凋敝殆尽,只剩疏朗嶙峋的枝桠疏疏斜斜,覆着一层薄白残雪。
院角向阳的老蜡梅虬枝横斜,褐灰色的枯枝上攒着一簇簇蜜蜡色的小花,花瓣凝着清寒的霜雪,淡淡的冷香随风飘散开。
四周苍松翠柏常青,墨绿的松针落了薄雪,青白相映。矮矮的黄杨绿篱围着花径蜿蜒成一道小径,石桌石凳蒙着一层细雪,残荷枯秆歪在冰面上,静悄悄的。
天光浅淡灰白,云色沉沉,风掠过空落落的园圃,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把江明珠吓了一跳。
她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上前摘了一朵梅花,放在鼻尖轻嗅,梅花的清香钻入鼻孔。
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最后拿着这朵花慢慢往回走。
也许该侦查侦查逃跑的路线,但她现在占着别人的身体,万一跑了又给原身带来麻烦。
这个王爷真是莫名其妙,又不把她驱逐,又把她单独关在一个地方,到底是想干嘛?
男人心海底针,真难猜。
曲曲折折绕回原来的院子,江明珠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让椅子就这样放着吧,反正也没人管。
等进了卧室,她忍不住感叹一声:“真暖和啊!”
屋里的食盒已经被撤下去了,换上了一壶茶水。她尝了一点,也是清淡的甜味,只好皱着眉放下。
又穿得狗熊一样去如厕,脱衣服的时候就很狼狈,脱完了还冻腚,速战速决之后洗手水也是冰的,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还要拎着那根讨厌的铁链。
中午饭也是一个食盒,送饭的丫鬟放下即走,江明珠猝不及防没拦住人。
午饭也是甜的,蜜汁山药并红豆饭,两样都不得她喜欢,硬着头皮只用了一点就放下了。
憋着气睡了一觉,等到晚饭把人拦住,皱着眉问:“你们老板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丫鬟被吓得连连摆手,又指着自己嘴巴摆手。
江明珠皱眉,心底有些不好的猜测,果然这丫鬟张开嘴,舌头是断的,是个哑巴。
江明珠沉着脸,只说:“那明天不要送甜的过来了,我不爱吃甜的!”
丫鬟又指指自己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
江明珠黑着脸让她走了。
晚上打开食盒一看,里面还是一碗甜羹,下边倒是一盅药。她本来想只喝药的,哪怕这药是毒药也正好顺了她的心,又想自己一天没吃东西,直接喝药怕是胃难受。
她可以死,但是不能难受。
只得恶狠狠地盯着那碗甜羹,壮士断腕般一口喝了。真讨厌!
喝了甜羹之后又把药一饮而尽,结果又是一夜无梦,睡得天亮。
江明珠简直要气笑了,这到底要干嘛?!
如此过了两天,她把这府里溜达得差不多了。
往前走就是丫鬟住的地方,一个又聋又哑,一个又老又瞎。
再往外的门就是锁着的,只能等着外边人送饭。
江明珠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窝在屋子里生闷气。
第二日,晚上的甜粥她吃了,药不打算再喝,结果迷药下在粥里,又睡了一晚上。
第三日,她两样都不碰,结果迷药下在茶水里,又没躲掉。
第四日,四爷来了。
见江明珠一脸幽怨,他招呼她过来吃饭。
江明珠道:“饺子如果是甜的,我就烧死你个异端!”
四爷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是白菜猪肉和猪肉大葱两种馅的,还给你带了醋。”
连吃了三天甜食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江明珠终于松了口气,坐到桌边尝了一个。
果然是咸香味的饺子,也顾不上什么淡漠疏离、拒人千里之外了,一口气吃了六个才顾得上问四爷:“怎么想起来今天吃饺子了?”
四爷将醋碟推到她跟前,淡淡道:“今日是冬至。原来都要聚在你院里一起吃饺子的。”
江明珠拿筷子的手顿住了:“你有空说着没用的,不如赶紧想办法把原来那位招回来。跟我说这有什么用?指着我掉两滴眼泪然后说‘你太可怜了’吗?”
四爷抬眼看她,灯下看美人,眉骨、鼻梁的轮廓被衬得格外深邃。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平日清冷的眉目被灯光揉去几分凌厉,多了一层温润柔和。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我们尝试之后失败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只好将你挪出来。”
江明珠被恶心得够呛,无比后悔在吃饭的时候开启这个话题,导致她现在吃饭都没了胃口。
她放下筷子叹口气:“既然找不回来,你就跟我直说就是了,我又不会赖着不走!”
四爷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想抽回来却没抽动。
窗外有烟火炸开,绚烂一团。
四爷眼里有泪光在烛火下闪烁,他低声道:“你别走,我们的孩子离不开你。”
“你最爱孩子们,怎么能舍得丢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