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鞭炮声又响了几声,震得桌面仿佛都在晃动。
江明珠放下筷子,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善:“抱歉,虽然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但是我可能没表达清楚。”
她抬眼直视着四爷,无波无澜,“你最好快点想办法把这具身体的原主弄回来,要不然我真的自杀了,你就没有办法挽救了。”
四爷想说些什么,江明珠打断他:“想死是很容易的,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的。”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常顺站在四爷身后,觉得完全看不懂自家侧妃这个操作,难不成真的换了一个人?
四爷手指蜷缩起来握成拳,他也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好,只是还望姑娘不要冲动。神鬼之事,向来为人忌讳,为免被人看出端倪另生事端,才将你挪出来。”
“我们大女儿心思细腻聪慧,与她母亲关系极好,等她从宫里回来去见母亲,肯定会发现异常。她见你如此冷漠,总是要伤心的。”
“儿子还好,他向来心思单纯有点傻,哄一哄就能骗过去。最难过的是小女儿圈圈,她从生出来便身弱,你……”四爷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她母亲总是更偏疼她,这么久没有见到母亲,她闹了几回,又生了病。”
四爷看着江明珠毫无波动的脸,低叹一声:“劳您费心维持。我家孩子与母亲感情深厚,不会舍得与母亲分离的,我亦舍不得她。”
烛火哔啵跳动,映着江明珠冷漠的脸,她扯出一抹冷笑:“你这是期盼一个陌生人,不,一个陌生鬼,听了你几句话就大发慈悲吗?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她矫揉造作地捂住嘴巴,“哎呀,这也太感人了,孩子们也太可怜了!从今往后我便会假扮他们的妈妈,更加地爱他们!”
她又凑到四爷面前,语气轻柔,“我太感动于你们之间的爱情了,从此以后我也会替她爱你,更加爱你,我们会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四爷的脸色冷沉下来。他本来性子就冷肃,现在沉了脸更是气势迫人:“我与她之间有情。姑娘屈就在她身体里虽然委屈,但是不要嘲弄我们之间的感情。”
“哈哈哈哈哈——”江明珠听了忍不住大笑。她穿了一件类似于白色的寝衣,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捂住自己嘴巴才勉强止住笑声。
四爷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握着桌角的手爆出青筋,颊边肌肉鼓动,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暴虐的脾气。
江明珠也恢复面无表情,她伸手挠了挠头上的绷带,眉眼之间尽是冷淡:“若你只是想说这些没用的话就可以走了,没得恶心我。”
常顺觑着气氛不对,赶紧上前劝道:“侧妃,您别这样说,爷对您确实有情!”
江明珠嗤笑一声:“快闭嘴吧!瞎话骗骗自己就行了,说出来谁信呢!”
说完她甩着铁链往床上走,“你们走吧,我要睡了。”
四爷风一样起身离开,常顺紧随其后。到了外面屋子,冷气扑面而来,常顺赶忙给四爷披上披风。
四爷却没走,在椅子上坐下。
外边没有掌灯,只有卧室的灯光透过来,朦朦胧胧的,映得人也分辨不清。
常顺要把灯点起来,四爷没让。他在昏朦中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返回卧室。
他们没走,江明珠也睡不着。
见四爷折返回来也并不诧异,只是打了个哈欠:“有事说事,没事我就要睡了。”
四爷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江明珠挑眉。
四爷也不隐瞒:“里边有迷药,姑娘喝完就可以安睡一夜。我不能在这里陪着,又怕姑娘背信弃约才出此下策,还请姑娘见谅。”
江明珠点点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劳烦快些想出办法来,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第二日姚大夫就过来看诊。
江明珠披上件外衣开了门,见他也没什么讶异。
屋舍简陋,什么都不如云槿院方便。
姚大夫想洗个手都没水,江明珠指点他去厢房洗手。
姚大夫去了,被水冰个激灵,只得费劲端一盆水回外屋。
姚大夫查看了江明珠的伤口,嘱托结痂很好,以后不用绑绷带了,但伤口容易发痒,小心不要挠破。
江明珠点头,又问能不能洗头。
姚大夫把针包拿出来:“可以是可以,但是此处简陋不比云槿院方便,侧妃在这里洗沐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寒。”
江明珠“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姚大夫又去外屋洗了手,让江明珠躺到床上去,自己要为她扎针。
江明珠却不肯听话了,她蜷在椅子上,托着下巴问:“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宽衣解带,不太妥当吧。”
姚大夫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问,一时语塞,窘迫地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坐下叹口气:“我学医几十年,确实头一回碰见侧妃这样的病例。您真的不是装的吗?”
江明珠抱胸嗤笑一声:“真稀罕,谁会闲得没事装到这落后的地方来。”
姚大夫实在不能接受江明珠变成现在这样的态度,他开口道:“姑娘心里不痛快也可以。只是我们这也不至于这么不堪吧。这个住所是不太方便,但是王府里您的院子可是建得十分精巧的,比这里方便适宜的多。”
他见江明珠没有反驳,又接着道,“皇室之中向来忌讳鬼神之事,您现在这样,四爷怕被有心人抓到,到时候就是他也保不住您,才把您单独挪出来。若是情况允许,该是与亲近熟悉的人多接触才好恢复记忆的。”
江明珠依旧没说话。
姚大夫也拿不准她到底什么态度,但见她没有反对,那就是能继续沟通的,又小心道:“您所生的几个孩子跟您十分亲近,母子连心,带他们过来见您?”
江明珠这次有了反应,她绕着一缕头发摇头:“我不喜欢小孩子。”
姚大夫顺着她道:“那请您二姐过来见见,您与她姐妹情深,她过来也是可以的。”
江明珠反问:“你觉得有用吗?”
姚大夫也不敢保准:“还是要试一试。”
江明珠又不回话了,盯着面前的虚空发呆。
姚大夫就安静地等着。
江明珠沉浸在思绪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没有父母吗?”
姚大夫本来想编造什么父母疼爱、兄妹和睦之类的,最后也只是如实回答:“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您跟二姐感情最好,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
江明珠“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姚大夫:“她出身不好?”
这个“她”是指哪个?是指王侧妃还是二姐?
姚大夫斟酌片刻,摸了摸胡子:“侧妃是奴婢出身,因为四爷宠爱才成了侧妃。”
江明珠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阿猫阿狗能叫宠爱,对人类也能这么用?”
姚大夫见她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摸不定王侧妃现在的脾气,只得低声建议:“那我先给侧妃施针。”
江明珠这回倒是没再抵抗,躺下之后,姚大夫在她头上、面部、手上用针,她便闭眼安静地躺着。
姚大夫又去外边净了手,手指被冰得通红,在心里忍不住怀念王府的完善设施。
说起来,那一系列的改进还都是侧妃出的主意,但侧妃现在的样子明显记不得了。
到时间姚大夫起了针,又询问了一下现在的感受变化,叮嘱几句,这才提着药箱走了。
当然,走的时候也没忘了把那个水泼掉。
江明珠活动了一下筋骨,最后却只是打个滚儿,躺在床上发呆。
她终于熬过了痛苦的一生,好不容易盼到了解脱,哪想眼睛一闭一睁,居然又活了过来。
如果按小说或游戏中的设定,那她应该欣喜若狂,格外珍惜这新的开始。
但是江明珠真的累了,她确实不想要这新的一生。
这安慰只能是给错了人,尤其是一睁眼发现自己老公孩子俱全。
面对这种场景应该怎么做呢?开心?高兴?欣喜若狂?
毕竟你拥有了一个位高权重、爱你且相貌英俊的丈夫,无痛拥有了几个孩子。
样貌也见过,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也算可以。身体康健,社交关系友善,怎么看都算是天胡开局。
可是江明珠不愿,江明珠不喜欢,江明珠不想要。
若是胎穿,从小长大,江明珠还可能觉得不管好坏这一生都要坚持下去,万一是母亲求来的一生呢?
可是半道苏醒,她就只剩厌烦。
她死的时候是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独立思考决断的成年人,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
江明珠想,即便是母亲求来的,母亲那么爱她,也会尊重她的想法吧。
到了晚上,四爷又风尘仆仆地过来,身上混合着奶味、药味和香火味。
见江明珠侧头看自己,四爷也有些窘迫解释道:“我去道观里求了符纸,府里又说圈圈不舒服,我把她哄住这才来迟了。”
江明珠把玩着手里的铁链,无所谓道:“没事,快开始吧。”
四爷见她依旧没反应,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又按要求烧了符纸化在水里给江明珠。
江明珠依旧没有反应,接过来一饮而尽。
四爷见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温声道:“姚大夫说你这里还是不方便,你想怎么改尽管吩咐就是。”
江明珠把铁链挂在手臂上,又倒了杯水把嘴里的糊味冲掉,听了这话也只冷笑一声:“你也不用试探我,我来的地方是与你们这不同,但我没什么要改变的,你们这些封建王朝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该死,我管不了。”
竟是没有半分之前的怜惜。
四爷也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低落地带着常顺走了。
一溜十三招对江明珠都没有效果,她也有点烦躁起来。
就好像她在现代的时候她家人也是这样,什么中医、偏方、东西方神学都试过,最后也只是白费钱罢了。
她打定主意明天要是那个王爷还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她就真要自杀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江明珠穿戴好在院子四处里走走转转,享受一下健康的快乐。
待回到屋里见屋里居然有个小孩,给她吓一跳。
四爷给孩子把厚衣服脱了,又轻轻推着这个小男孩:“叫人啊。”
小男孩看了一眼江明珠,害羞似的又躲回四爷怀里不肯说话。
江明珠虽然不喜欢小孩子,但责任感还是有的,有些东西不好给小孩子看见,她就抓着铁链用斗篷挡住。
左右看看也十分尴尬,也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我再出去溜达两圈吧。”
四爷张口留住她:“坐吧,我好不容易带他来看看你,万一你就能想起来呢。”
江明珠只得坐下,目视前方发呆。
四爷倒是会照顾小孩子,先给孩子喂水才给孩子喂糕点,又哄着他问屋里的东西都叫什么。
父子俩也算其乐融融。
卧室里本就暖和,江明珠又穿得厚,哪怕是有外人在场,也被烘得昏昏欲睡。
四爷见了,就有些忍不住,低声道:“孩子想你想得紧,你便假装想念他,跟他亲近一下都不行吗?”
江明珠揩掉眼角被哈欠逼出来的泪水,不为所动:“您真是期望高,我可假装不来。”
四爷绷紧唇角,有些不悦:“你就假装一下怎么了?”
江明珠侧头看他:“假装完了良母,是不是又要假装贤妻?我怕你会得寸进尺!”
四爷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江明珠,你即便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该如此……”
江明珠打断他:“你也知道我跟你没有情分!你那三妻四妾遍地开花的情分快自己留着吧,我怕你凑近了给我传染上菜花!”
四爷虽然不知道“菜花”是什么,但结合语境来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即便你不念着我们之间的情分,但你好歹也有母亲,该怎么对待孩子,你母亲没教过你吗?”
江明珠更生气了,她愤怒地站起来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对我妈指手画脚!”
两个成年人的争吵,终于吓到了孩子。
小男孩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成年人粗重的喘息声,小孩子的哭声显得格外嘹亮。
四爷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蹲下身子,把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乖……”
江明珠不知道是吼得缺氧还是气得头晕,扶着额头坐回椅子上,缓了口气才循着哭声望过去。她一愣,脱口而出:
“淙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