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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淙淙”唤出来，屋里两个人都有些怔愣。
四爷抱着淙淙，眼里猛然闪过惊喜，往前探过身子握住江明珠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你记起来了？”
江明珠脑子里被一大堆信息冲得头昏脑涨，脑脊液都要被挤出来了，偏偏耳边的孩子哭声又显得格外刺耳，三百六十一度立体环绕。
四爷伸手握住她胳膊，她也顾不上推开，天旋地转里四爷的脸拉长又搓扁，弯弯绕绕变成了一团黑黢黢的漩涡。
她想站起来逃离这个漩涡，最后也只是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也感觉不出来疼不疼，想来穿得这么厚实，应该是不疼的。
小世子虽然被混乱的场面吓到了，但见江明珠摔倒，也还是哭着喊她：“春杏妈妈……春杏妈妈……”
四爷也慌忙跪下想把江明珠扶起来。江明珠眼角泌出泪水来，忍着铺天盖地的眩晕和呕吐感，靠在四爷膝上，还是先招呼小世子：“没事，春杏妈妈只是没吃东西饿得腿软，淙淙别怕。”
淙淙含着两泡泪，拉着江明珠的手：“那吃糕糕，春杏妈妈吃糕糕。”
四爷见了又扬声招呼常顺进来把小世子抱出去，再去叫姚大夫过来。
江明珠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拽住四爷的衣袖。
四爷还以为她要嘱咐什么，但江明珠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示意四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四爷攥着她的手，又顺着她的心意嘱托：“给淙淙把衣服穿上，别冻着。”
江明珠这才安心闭上眼睛，又痉挛着要吐。四爷给她拍着背顺气，她连咳带吐也只吐出一点酸水。
她想起身别靠在四爷身上，也只像尺蠖一样蠕动拱起后背，又无力地落下去。
四爷用袖子给她擦了嘴角的秽物，又安抚她：“莫动，安心待着就是。”
江明珠枕在四爷腿上，勉强睁开眼睛。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居然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幕幕景象——
那么小就要开始做事。她也不想做，偷奸耍滑的不做。王春杏的爹娘处理得也很简单：打。打完了不给饭吃，晚上关到屋外去。
她那么小，拎着胳膊吊起来打，她都怀疑胳膊会被打折去。
弟弟出生了。弟弟出生了好啊，一家人都有了笑模样。街坊四邻也来恭喜，说王家终于有后了！
“她爹啊，你终于有脸见列祖列宗啦！”
“她娘啊，你真是有本事啊，可算熬出头啦！”
来贺喜送的东西，金贵的很，先要供着祖父祖母吃，剩下的才能轮到生了弟弟的母亲，因为她要给孩子喂奶，才能得着这荣幸。
江明珠苦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又不想活着，那不如早点解脱吧！
可是啊可是，这具身体这么小，仿佛一株小草，仿若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还有着无限可能。
那就咬着牙熬着吧，总有熬出头那一天！
可是啊可是，太痛苦了，熬不下去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个盼头吧。
那就将这一生当做是妈妈虔诚祈求来的。她虽然不想生，可为了妈妈的愿望，也不会自行了断。
就这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过完这一生算了。
弟弟出生有什么用呢？娘出了月子还是要做活，就把弟弟交给她们几个姐姐看。回来觉得她们没把弟弟照顾好，就换来一顿打。
再大一点，祖父死了，爹叫弟弟摔盆。弟弟也不懂什么叫去世了，笑嘻嘻地摔了盆，换来娘一边哭丧一边拧他大腿里子把他拧哭。
到了能进太子府做活的年纪，爹娘早早就把她塞进太子府里，还要骂她：“你真是天生命好，生来就能到太子府里做事，这是旁人修都修不来的福气！”
可是当奴婢怎么能算是福气呢？
浆洗衣裳的水冷得像冰，手指冻开一道道血口子，还要小心不能弄脏了贵人的衣裳。绫罗绸缎锦纱绡绢，每一样洗的要求都不同，甚至很多衣裳贵人只穿过一次就丢了。因为它脏了、旧了、过时了、不合风尚了。
小桔死后，她挪到扫撒处去。天没亮就要起来做活，在贵人出行之前，路上不能有灰尘脏了贵人的鞋子。什么花瓣要留着赏景，什么花瓣要快快扫掉，什么花木要怎么修剪布置才能让贵人喜欢。贵人要对着落红自怜自艾，葬花的小锄头用什么样的，都有讲究呢。
最后落到厨房，劈柴烧火，夜里要守夜，灶火是不熄的——贵人夜里要吃夜宵，要用热水，都得留火呢。
又到了四爷府上，来来回回，也都是些奴才命。
一次次崩溃，一次次硬撑过来。
我不珍惜生命，我只是爱你，妈妈。
四爷将斗篷抻一抻，盖住江明珠没被盖住的部分，又俯身看着她的脸，伸手探了探额头。
见她蹙眉，又低声问：“我抱你到床上去？地上也不舒服。”
江明珠闭上眼摇摇头，更晕了，眉头皱得更厉害。
四爷又伸手为她揉按太阳穴，江明珠觉得不舒服，躲又躲不开，只得开口道：“别动我，晕得厉害。”
四爷听了就停下手，拢在她身上无声地安抚她。
屋里静悄悄的，姚大夫住在前院，叫人去叫也要费些功夫。
江明珠觉得难受，忍不住又呕了两声，也没吐出东西来，又被胃液呛得咳嗽，震得头更晕了。
四爷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还是放心不下：“我还是抱你到床上去吧，我会轻轻的，你觉得怎么样……明珠？”
江明珠以拳抵口咳了两声，闭着眼睛哑声道：“你怎么想的，叫我这个名字？”
四爷沉默了一下，找到她的手握住，轻声问：“不能叫吗？”
江明珠头晕得厉害，也不想再挣动让自己难受，就道：“明珠可不好。明珠觉得这个世道很烂，救都没必要救，要炸个稀巴烂才好。尤其是你这个贱人，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四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握得更紧不放手：“我以后会尽力弥补你。”
江明珠闭着眼睛不想睁开，听了这话直接笑出声来：“这鬼话谁会信？怎么弥补我，后宫三千独宠我一人？”
四爷低头看着江明珠的脸，她的脸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屋里太热了，红扑扑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了黏在一起，显得格外潦草。
她不肯睁眼看他。
江明珠不想理萧景樨。
四爷轻声问：“你想要这样吗？”
江明珠咕哝一声：“你疯了吗？她们几个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这样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杀她们，”四爷道。
“哦，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吧。”江明珠这样附和着。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江明珠说：“你少装了。”
四爷还想剖白一番真心，却发现江明珠已经昏过去了，眉头还皱着，眼泪在脸上干涸出一道痕迹。
四爷盯着看了看，又想：她说的对，我就是装和不装，我只有这两样想法。
姚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了这情形心中一惊，见四爷跪着还以为侧妃魂归极乐了。
四爷却道：“无事了，劳烦姚大夫去找常顺备车，我们回王府去。”
姚大夫忙应了，茫茫然出去找常顺。
他想：侧妃不是没事吗？怎么王爷一副死了人的模样。
死去活来。
头疼。
头好痛。
疼得死去活来。
江明珠醒了又要吐，流桐连忙把痰盂端过来。江明珠感受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吐，最后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好在吐完之后头疼减轻了不少。
流桐又伺候她漱了口，江明珠这才躺回床上哼哼唧唧说难受。
流桐又让人拿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了手脸，又说：“小姚大夫就过来，您再忍忍。”
江明珠哼哼两声，突然吓坐起来，一把抓住流桐的胳膊：“我X！王妃她们怎么样？那两个恐怖分子呢？”
流桐赶紧安抚她：“侧妃放心，王妃她们都没事。那两个人也都伏诛了，只有您伤得最重。”
江明珠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又倒回枕头上，又撞到伤口，捂着脑袋惨叫一声改成侧躺着：“这什么？我被开瓢了？”
流桐也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前看江明珠的伤口，见没有再破裂出血才松了口气：“您拖着那两个人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伤了头部，老吓人一个伤口。”
江明珠听了心里也没底，怕自己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小心翼翼地问：“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带人摔出去，然后睁眼就是现在了。”
流桐给她调整了一下枕头，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您现在也别想那么多，等下小姚大夫过来给您检查看看再说。”
又问她要不要喝水，见她点头，又给她喂水。
江明珠使劲回想了一下，也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后怕。又见巧燕不在，便问：“巧燕去哪儿了？”
流桐回答：“您昏了几日，巧燕和小红小翠一块去九门提督那儿帮忙了。说是灾民越来越多，调拨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需要她们几个帮忙归置。大略是这个意思，奴婢也没明白到底要做什么。不过已经吩咐人去叫她们回来了。”
江明珠“啊”了一声，又问：“我昏了几日？”
流桐掐指一算：“十多日了，正经昏迷了不少时间呢。”
江明珠听了更惊奇了，她完全对时间流逝没有印象。
好在姚芷兰来了，江明珠这才心里有点底。
姚芷兰急匆匆赶过来，呼哧带喘的，也顾不上洗手，赶紧坐到江明珠床边给她号脉，又看了伤口问了情况，才松了口气。
江明珠见她来了，就使唤流桐去厨房端些水果点心来。
流桐知道她们有私房话要说，就退了出去。
江明珠见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一把抓住姚芷兰的手，急切道：“这段时间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姚芷兰叹了口气：“侧妃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来就不错了！您也好歹是个大人了，也惜惜命，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了，我们心都要吓破了！”
江明珠挠挠鼻子：“唉，这不是当时特殊情况嘛，谁也没料到不是。”
姚芷兰拿针给她扎了几个安神定惊的穴位，缓缓道来：“您拖着人从楼上跌下去的时候，磕到了脑袋。掉下去又摔得不轻，脑袋瘀了血，就昏迷了。好不容易盼着醒了，又因此失忆和惊痫。这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江明珠回忆不起来，皱着眉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这可能吗？是不是太巧合了？”
姚芷兰看着她，没忍住叹口气：“还巧合呢，若是您以后落得个癫痫的毛病，保不齐就跟白侧妃一样要一辈子闭门静养了！”
江明珠一听就老实了，仔细感受一下，觉得自己没毛病。
姚芷兰扶着她又侧躺回去，跟她询问现在的感受。
姚芷兰见她神情跟之前无异，忍不住想起老姚的叮嘱：王侧妃伤了头引发了离魂症，咱们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还是四爷发现带去观里做法事才把那魂魄给送走。
待得王侧妃醒了，你就说是淤血压迫导致的昏迷和失忆和惊痫。我把病案给你，可千万别说漏了。要不然这跟摄魂魇术有关的，皇家别说侧妃了，连咱们这些人也落不着好。
王妃得了信儿也匆匆过来，见她没事喜得落泪，又心疼她不顾自己安危，偏要用这么极端的法子救人。
李侧妃也来了，院里叽叽喳喳又热闹起来。
江明珠犹不放心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王妃拉着她的手，郑重道：“你于歹人手中救下我们，不止我们感激，上边也要嘉奖你呢。只是你这惊痫之症是个麻烦，皇家要脸面，知道你落了这个毛病只怕由赏变罚。我已敲打了知情的下人让他们不许胡说，好让皇上封赏顺利下来。”
江明珠简直要气笑了：“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王妃见她依旧口无遮拦，轻拍她手背一下：“看你这张嘴就知道你彻底好了。白侧妃那前车之鉴还在呢，你还不长记性。”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去。
巧燕她们回来的时候，江明珠正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逗着玩。修修耍赖倒在她身上哼哼唧唧，得到了圈圈一个白眼。
巧燕见了也凑上去，扑到江明珠身上。
江明珠被压得“哎哟哎哟”叫唤，却笑着说：“我们巧燕是不是跟九门提督的人学了武艺，怎么还会千斤坠了。”
巧燕红着眼抬起头，想问问江明珠在道观里有没有吃苦，最后却道：“千斤坠都已经过时了，我学的是万斤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