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着人把孩子抱走,又起身看头上的伤口。
两面镜子一前一后一照,她看到后脑勺一道长疤,心里也暗自庆幸,颅脑最为脆弱,在后脑来这么一下还能活着,真是幸运。
可为了给这个伤口包扎换药,头发剃了一块,就显得格外突兀。
江明珠叹了口气,又叽叽喳喳地抱怨:“就现在这个发型真是太难看了,还不如整个再剃短了呢,剃个寸头。”
巧燕自然顺着她,要着人去拿剪子。
江明珠拦住她:“你手臂上还有伤,弄什么呀?我就一抱怨就得了。”
江明珠原来的及肩发是自己剪的,巧燕和疏影在她身边伺候之后,剪头发就是她们两个的活儿。
如今疏影不在,就剩个巧燕会弄,巧燕又受了伤,江明珠怎么舍得让她劳动。
巧燕却说:“我这伤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况且侧妃要剪到那么短,就更好剪了。哪怕我不动手,在一旁指挥,小红小翠也是使得的。”她循循善诱,“剪完了头发,侧妃正好去洗个澡。”
江明珠果然上套。她醒了之后觉得身上不太舒服,想来头上有伤,这段时间也都没有洗沐过。
巧燕指挥着小红和小翠拿了工具,把江明珠的头发剪成板寸,又陪着江明珠小心淋浴。
江明珠洗完澡只觉得浑身舒畅,才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中午吃饭时,又说现在还不能吃发物,只做了几道清淡的菜。
江明珠风卷残云吃过之后,捧着汤碗发呆。
巧燕问她:“可是汤不合口味?”
江明珠皱眉:“鲜甜可口倒是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喝了这甜汤觉得腻味得慌,好像吃了太多甜食一样。”
巧燕笑着岔开话头:“那下回改成咸的。奴婢在九门提督那儿帮着做事的时候,喝了一道萝卜羊肉汤正好,改日让豆儿做给您喝。”
江明珠果然注意力被转移开,又问她:“去九门提督做什么?”
巧燕不动声色地让人把桌上的汤菜全都撤掉,偎到江明珠身边,笑道:“现在城外流民上万,冬季要赈灾。九门提督阳成大人也负责其中一部分。托您的福,阳成大人也算知道奴婢,就让奴婢去帮着整理九门提督的仓库和物品归置。”
江明珠听了就很是骄傲:“天哪,巧燕,你现在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你看,他那么大的官都要来求你。”想了想又问,“谁让你去的?给不给你钱呀?”
巧燕见她对此感兴趣,也就引着她往这上面说:“阳成大人托四爷给奴婢带的话,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江明珠觉得十分高兴,拉着巧燕的手:“没想到这回四爷还干了件人事。不过那衙门毕竟是朝廷的衙门,若是有人检举说你这个外人到他那儿去,看他什么机密呀秘密呀,四爷给不给你兜着?”
巧燕回握住江明珠的手,安慰道:“四爷跟阳大人都给了保证,而且阳大人一直派人跟着我们,也算保证我们清白。”
江明珠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城外流民大量聚集的事情,心里还是不踏实:“城外流民真的特别多吗?”
巧燕不想让江明珠发愁,便说:“应该是算多的。只是划区而治,又分流、以工代赈,现在人数也不算太多了。”
江明珠听了也不再追问,古代天灾人祸多,应对流民自有一套方案。
巧燕安顿她睡午觉之后,又去厨房跟豆儿说,这几日就做些咸口的菜,不要做甜的。
豆儿不解:“可是药性有什么冲突?”
巧燕心里暗恨,面上却不显:“侧妃本就不喜甜的,现在受了伤又难受,只吃甜的,怕是跟上刑差不多。”
豆儿赶紧应下。
李侧妃也受了伤,王妃就把府上管理的担子又接回来。
时近年底,又赶上这被劫持的事,很是忙碌。
待到宫里封赏的旨意确定下来,王妃又去江明珠的院子,找她定下封赏日子的礼仪装扮章程等等。
进了屋子,大丫鬟只有一个流桐伺候着,剩下的都不见踪影。
江明珠百无聊赖,在炕桌上摆牌。见王妃过来,就起身打招呼。
王妃看着江明珠,不免有些恍惚。
江明珠剃了板寸,这头发属实是离经叛道,看着跟刚还俗的小和尚差不多。可她偏偏有些英气,举止也没有矫揉不安,看着也就没有什么不适感。
两人在暖炕上坐了,王妃把宣旨的日子说了,问她有没有什么安排想法。
江明珠摇头:“一切听凭王妃安排,妾身没有什么想法。”
她顶着这个非男非女的造型,偏要说“妾身”,这一下就显得有些怪异。
王妃看着她,柔声道:“你这头发现在这么短,当日戴假发髻戴得上吗?”
江明珠摩挲了一下自己毛茸茸的头发:“不用吧?我就现在这个发型不行吗?”
王妃嗔道:“宣旨的太监代表的是皇上,你这个样子就属于御前失仪,要治罪的。”
江明珠思考了一下,决定摆烂:“反正我这短发也戴不上假发髻,干脆就不戴了。那天我就画个憔悴点的妆,装作脑子有大病,皇上应该也不至于跟我这个病号计较。”
王妃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明珠的头发,刺得手心痒痒的,思考一番:“也可以。到时候多赏些银子,请天使多说些好话。到那时,估计童童也就从宫里回来了,也好安慰安慰你的心。”
江明珠却有些头疼:“唉,她现在越发大了,也不好糊弄。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呢。”
王妃安慰她:“实话实说就行。你这做母亲的如此英勇,她也只会为你骄傲。只是往后你要多多爱惜自己,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为孩子想想。”
江明珠老实应了。
晚上四爷过来,正好跟巧燕她们一道过来。
江明珠又把宣旨时她要留这个短发的事跟四爷说了。
四爷也只说:“你随意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晚上吃得随意,小米粥、葱油饼、红瓜子咸菜炒干豆腐、土豆丝。
四爷忍不住说她:“怎么光吃这些咸的?这样对伤口恢复也不好。”
江明珠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嘲笑他没品:“就这才最好吃呢。光吃那甜的,不光伤口好不了,心里都吃出创伤来。”
四爷只是应了声,也没反驳,吃完就走了。
江明珠觉得哪里不对,拉着巧燕讲坏话:“不是我脑子挨驴踢了吗?怎么四爷一副脑子进水的态度?”
巧燕推着她去洗漱,附和道:“可能是这两天冷风吹多了。”
到了接旨那日,中门大开,香烛高燃。天使展开圣旨,巴拉巴拉夸了一通:“禀性刚决,赋质骁捷,义勇过人,手格数贼,轻锐而敢往,勇捷而能断,朕甚嘉之。特赐封宁郡王侧妃王氏封号‘剽夫人’,赐真红衣一袭,凤钗一对……”
江明珠前头听得云里雾里,听到后边更迷糊了,怎么还赏了“夫人”的头衔?她不是侧妃吗?
等念完了,跟着叩首谢恩。天使将圣旨交给江明珠,见她这独特的发型,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江明珠赶紧告罪:“不敢欺瞒天使,妾身头部受伤,为了包扎伤口才将头发剪短。假发髻也是容易脱落,反倒失礼。妾身非是故意冒犯天威,还望大人帮忙美言几句。”
天使倒是很和气,将江明珠扶起来,笑着勉励她:“陛下从知道王侧妃的事迹就大为赞赏,直说不愧是皇家媳妇。若不是府上一直说您一直病着,这嘉奖的旨意早就下来了。”
江明珠喏喏道:“多谢陛下夸奖,都是王爷王妃教导有方。”
又大张旗鼓地把红包塞给天使。
天使连连推辞,虽说是拿红包封赏已经是惯例,但从没有像江明珠这样直往人怀里塞的。
江明珠身体康健后自然也有力气,几乎要把天使衣襟扯开,硬塞红包进怀里,笑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说话。”
天使被一番拉扯,额头已然见汗,还是坚持把话说完:“陛下说了,侧妃可谓闺阁妇人之表率。”
江明珠连连躬身,又抓了几个红包硬塞给天使。
最后天使只得落荒而逃。
等到下人都散了,江明珠那装出的笑容便消失了,隐秘地剜了四爷一眼,又拉着张罗发赏钱的王妃到旁边屋子去说话。
王妃还没吩咐完呢,只得嘱托身边丫鬟把事办好。
进了屋,她问:“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等会儿还要去拜祠堂呢,这可是难得的好事。”
江明珠把那明黄色的圣旨随手往桌上一扔,冷哼一声:“好人儿,你别说没听出来皇上话里什么意思。”
王妃见了她这样叹口气:“你要发脾气也要等到晚上再说,现在被人看见了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要怪罪的。”
江明珠瞪她一眼,疲倦地坐下来:“这到底是干嘛?好好的,为什么要整这么一出戏?”
皇室宗妇是内命妇,等级是根据丈夫的等级决定的,正侧之间基本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而“某某夫人”之类的头衔则是给外命妇的——诰命夫人的头衔是跟着丈夫走,这种额外加封的,就是本人做了什么贡献朝廷额外给的,哪怕只是个虚名也颇为荣耀。
问题是本朝根本没有什么夫人这样的说法,要不然二姐为什么只得了个牌匾呢?
现在皇上突然给“王侧妃”又加了个封号,还赏了正室王妃才能穿的真红衣裳、戴的凤钗,还有那话说的——明显就是在说王妃不如侧妃。
看四爷好日子过久了?添把火?
王妃见她恼火,忍不住轻笑:“好了,你既已看透了又何必生气。朝廷上的事儿难免也牵连到内宅。”她拉着江明珠的手,目光温柔,“能得你的信任,我就很高兴了。”
江明珠顺着她的手坐下,觉得伤疤都在隐隐作痛,烦恼道:“四爷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努努力啊!”
王妃笑着牵起她的手,又把圣旨拿好,托着她后背往外走:“那等下就批评他。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别闷在屋里了。”
出了屋子,又是发红包又是放鞭炮,中午又给下人加餐,很是热闹了一番。
王妃她爹、李侧妃她爹也亲自来祝贺江明珠受赏,也是正式感谢她救了自家女儿。
若是自家女儿有个好歹,那他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江明珠面对这样的场面很是拘谨,只说:“我从入府以来就承蒙两位姐姐照顾,王爷又常对我们说要相亲相爱,自然要互帮互助。”
客套一番之后又继续客套,还是王妃说她受伤未愈要早早休息,才让江明珠得以解放。
萧沐霖就没有这么好打发了。她扒在江明珠后脑勺仔细看伤口,又心疼地吹吹,哄着江明珠:“妈妈,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又窝在江明珠怀里不肯走。
江明珠听她没声音还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小姑娘偷偷抹眼泪呢。
江明珠不免有些好笑,轻轻晃着她:“乖宝贝,不哭了啊,妈妈没事。”
萧沐霖哽咽道:“妈妈骗人,明明就很疼。”又委屈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知道了就可以陪着妈妈了。”
说完就哭出声音来。
江明珠不太会哄哭的人,只好搂紧萧沐霖保证道:“妈妈已经没事了,童童不要自责。你还小呢,告诉你你也没办法。你在心里想着妈妈,妈妈就好了。”
萧沐霖哭累了就靠在江明珠怀里睡着了。
江明珠小心翼翼要把她厚衣服脱了,免得睡出汗来。
四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接过手去。也不用小心翼翼,直接正常把厚衣服脱了就行,萧沐霖也没醒。
四爷又把萧沐霖抱到自己怀里,免得江明珠累着。
屋里摆了盆佛手,一股冷香飘散在屋里。
萧沐霖在睡梦里似是感觉到自己换了怀抱,微微皱了皱眉,四爷就轻轻拍着她,把她安抚住。
大概要说什么,又顾忌暗卫不好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四爷才道:“今年过年我可能不休息。”
江明珠抬眼看他,心想可能是要忙着处理灾民的事情。
四爷见她仔细听着,又接着道:“来年我可能要调到工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