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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沉默了一下，半晌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啊？”。
她脑子里转了几转，才把“刑部”和“工部”这两个词串起来。
这怎么从法院干到工地去了？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这些外边的事，妾身也不懂。若是需要人商量，不如去跟王妃商量一下。”
四爷似是对她这个反应习以为常，也没追问，只道：“等年后再说。我把童童抱走吧。”
江明珠起身道：“放屋里睡吧，她刚才还闹脾气，说我受了伤也不告诉她。即便把她抱走了，晚上估计也要闹着回来，省得折腾了。”
又到卧室里，帮着把床铺铺好，安顿好了萧沐霖，嘱托奶娘在旁边看着。
关上门出来，顺手把萧沐霖换下来的衣服叠起来。
四爷也一道帮着叠，又让江明珠坐下，说她头上伤还没好，别折腾了。
江明珠就坡下驴，就坐在旁边看四爷干活。
看看就想起来，问道：“那两个人为什么抓人犯事？审出来了吗？”
四爷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一边，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呢。”
江明珠叹了口气：“哪能不想知道？这不是刚恢复过来，才有心关心别人的事吗？听听他们两个有什么苦衷。”
四爷给自己倒了杯茶，见倒出来的不是茶，泡的居然是玫瑰水，也不挑剔，喝了一口才道：“那两个人是河间府的人。河间府遭了蝗灾，本来都是想着自谋生路，或者听从当地官员的安排。没想到当地官员为了政绩，硬是压下灾情不报，又没有处理的本事。小灾变大灾，大灾无可救。”
“他们无法，只得跟随大部队北上，路上就有人折损，到了城外冻饿又去了一批。剩下几个人要喊冤告御状，当地官员托了京城里的人脉，以照顾同乡之名将他们骗进城里关押，他们两个杀了看守逃出来，正遇见你们。”
啪一声，江明珠捏开一粒花生，取了花生仁放进口中。见四爷说着就没动静了，眼珠子一转：“怎么？是要我说些什么吗？要我可怜他们？”
四爷也拽过果盘剥了花生，塞到江明珠手里，问道：“你觉得他们不可怜？”
江明珠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反问：“他们的可怜又不是我造成的，我为什么要觉得他们可怜？况且在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我是被害者，切切实实受到了伤害。为什么要我去原谅加害者？”
四爷给她倒了一杯玫瑰茶，推到她手边，语气平淡：“因为他们可怜。”
江明珠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他们可怜又不是我造成的。觉得他们可怜就重罚那些失职的官员，完善救荒制度，而不是到这儿来给我添堵。”
“再说了，当日我们也是命好，若是不巧，那一屋子人面对他们两个持刀的歹人，能活下来几个都不一定。”
“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四爷道，“等到年后，剩下那个估计也要判了。”
正说着，外边一阵动静。原来是把皇上赏过来的东西都给江明珠送过来了。
领头的管事妈妈见四爷也在这，先跟四爷行着礼。
四爷微微颔首，就道：“轻声些，童童在屋里睡着，免得吵醒她。”
管事妈妈压低声音：“是奴婢的不是。”又朝江明珠道，“给侧妃贺喜了。侧妃胆识过人，临危不惧，实乃我等的榜样，今又受了皇上嘉奖。奴婢们把皇上的赏赐给您送过来了。”
江明珠笑着道了谢，巧燕也上前散了喜钱。
赏赐的东西堆在桌上满满一堆，念的时候名目老长，但是看着实物就发现净是些没用的东西。
那真红的衣裳江明珠穿不了，凤钗也戴不了，余下的就是十匹绸布。
宫里的绸布是高级，可是颜色红的绿的俗气，花样也陈旧，看着是库里积压无人问津的，现在可有了由头清空库存，一股脑都塞给江明珠了。
江明珠挑挑拣拣，给王妃和李侧妃挑了几匹，有一匹纹样喜庆就留给佩兰，待她孩子出生，不论是做衣裳还是被面都合适。
剩下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斟酌一番也都给王妃拿去，她往来做人情也是好的，说出去也好听，毕竟是宫里赏的呢。
见她一匹没留，四爷微微颔首：“都给出去，你自己用什么？”
江明珠看着人把东西搬走，随口道：“我就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这东西又怕虫蚀鼠咬，留着花样过时也不好，索性都给有用的人。”
江明珠日常穿的多以素色居多，这种颜色鲜艳的衣裳她很少有，她也不好这些。
四爷闻言道：“那我让人给你送点别的作为补偿。”
白得的便宜哪能不占，江明珠欣然答应，转头一想又问：“能不能换成别的？”
难得江明珠主动提要求，四爷当然高兴：“你想要什么？”
江明珠洗了手坐到炕上，道：“想托您给巧燕的弟弟送进金台书院去念书。”
巧燕听了一惊，伸手在江明珠身后轻轻戳她，示意她不要浪费机会。
江明珠不为所动，继续道：“听说那书院特别好但是没门路进不去，就想着您能不能把人弄进去。”
巧燕戳得更急了，江明珠伸手抓住巧燕作乱的手，继续道：“想来爷能办成的。”
巧燕无奈上前跪下：“奴婢家中微末小事，不敢惊扰王爷。”
四爷看看江明珠又看看巧燕，道：“起来吧，你主子为你着想，我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年后开学，准备东西入学就是。”
巧燕怕四爷秋后跟江明珠算账，忙道：“奴婢低贱，不配王爷记挂，爷只赏侧妃就是。”
江明珠却赶紧给四爷倒水，谄媚道：“就知道爷有本事，您费心了。”
四爷喝了水就算应承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人通报说有事需要四爷处理，四爷才走。
待四爷走了，巧燕又跪到江明珠脚边，眼眶泛红道：“侧妃怎么不为自己想想，为奴婢求这没用的做什么。”
江明珠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着，白眼一翻：“这怎么没用？这多有用啊。那好学校别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爷一句话就能解决。要不称爷们呢，多好。”
巧燕瞧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侧妃做什么作这怪样子，爷出力做事奴婢自然感激，也要弟弟一定还这份恩情。”
江明珠大手一挥：“还什么还，这是我换来的，抵消了。叫弟弟安心读书就是。”又感叹，“可惜疏影身边没什么亲人，要不然也要多多照顾才是。”
又惹了伤心事，巧燕赶紧岔开话题，说毛线坊做了不少帽子过来正好给您看看，这剃头发的时间不巧正是冻头皮的时候，戴上帽子免得受风。
萧沐霖醒了果然要赖在江明珠这里跟着她睡，只是她睡相不好跟表针走字似的转一圈，江明珠挨了顿拳脚，只得认败，跑去东屋榻上睡。
受赏这回散了一波红包出去，又快年底了，巧燕就开始盘账。
江明珠这里进多出少，现在也没有什么要改造的地方，结余不少。
但是疏影南下江明珠就给拿了一大笔银子，陈大南下做生意的钱，还有给二姐的，贾三他们家属的，院里采买的开销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花费不少。
巧燕在炕桌上噼里啪啦打算盘算账，江明珠就坐在对面看书，时不时从桌上摸个橘子吃，看到有趣的地方还忍不住笑出声。
巧燕见她心情好，她也就跟着心情好，一边算账一边关注着盘子里橘子的消耗，及时补充。
王妃的启风文社结集出版了一本作品集，里边不拘体裁内容，只要是诗会成员的作品都可收录。
文社负责刊印出版，出版后的这笔销售费用就由全体文社成员一起捐给城外流民施粥做善事。
作品集里边的内容署名在笔名后还标了真名，闺阁女子的真名也就这样流传开来。
江明珠开始看的时候还忧心这样行不行，看到精彩处就觉得可行，这般文采绝伦、才华横溢的文章诗词就是要流芳百世。
比如李白，难道写《将进酒》然后署名李氏吗？
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难道写《罪与罚》署名陀氏吗？
佳作配真名，才是对文字最大的敬重。一味遮名藏姓，看似保全闺誉，实则白白辜负一身惊世文采，徒留千古遗憾。
只是有的可能年纪尚轻，文章有些束手束脚，不敢大胆表达。
有位笔名“保胎夫人”、实名周红燕的女士写：她夫君有几位妾室，妾室有孕之后她就开始担忧，要保证孩子顺利出生，保证妾室安全，因为妾室和孩子代表了她的名声。
所以每次有妾室怀孕她都神经紧绷，生怕有什么闪失。可是她夫君完全不受影响，顶多轻飘飘来一句“某某怀孕了，劳烦夫人费心”。
可是孩子又不是我让她怀上的，这孩子又不是我的，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操心！凭什么好处都是你的，麻烦都是我的？
于是她以后就把事情都推到夫君身上，什么大夫说了胎儿大了小了胎位不正，孕吐难受等等都推给夫君。
夫君开始还温柔小意，时间久了也烦，嫌麻烦嫌事情多，又说这后院内宅的事情都是她的，不该叨扰他这个主君。
她说：夫君的孩子，不是她的，却让她付出更多辛苦，长大后却只回报夫君的恩德，这公平吗？
别的还有别人写小时候去南方外祖家游玩，南方多河湖池塘，莲子易得，剥了莲子直接吃，鲜甜脆嫩，偏莲子芯是苦的。还有芋头蒸排骨，写的满纸飘香。
江明珠看着都跟着流口水。
巧燕核对了几遍账就把账本收起来，江明珠见了就问：“忙完了？”
巧燕点头：“今年支出大，年底这笔花用要仔细点。”
江明珠把书放到一边，剥橘子吃，仔细想想，嘱咐道：“是要省省，那流民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明年二姐种东西兜底的钱也得准备着。还有你弟弟读书的钱也得准备着。”
巧燕听了最后一句话摇头：“这怎么能劳烦您准备呢？您让他去书院就已经够了，不准他以您的名义打肿脸充胖子。”
江明珠三连拒绝：“不不不，你不知道这学校里就是个小江湖，都要看人下菜碟的。不说绫罗绸缎，也得穿的干净整洁，吃的也不落下，安安心心念书就是。”
巧燕净了手给她剥橘子：“奴婢手里月钱攒了不少，足够他花销了。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这不是您教的吗。”
江明珠摇头：“你听我的就是，你手里那钱攒着吧。不论是自己花销，还是家里有事取用，都可以。我把你弟弟托到这个好学校去，没得让你为支付不起的高支出发愁。”
见巧燕还要再说什么，江明珠止住她：“好了，这件事情不要再争辩了，就这么定了。我看了王妃这个诗社的诗集，倒是有了些别的想法。”
巧燕竖耳聆听：“可是要请二姐讲蛇瓜的种植方法？”
江明珠摇头：“不讲蛇瓜。二姐不是编了本农书吗？让她讲她的农书。这事儿是要报给王爷，还是要报给王妃呀？二姐到那人堆里去讲学，估计还要九门提督的人护卫着安全。”
巧燕回忆了一下流民的安排，跟江明珠讲解城外流民主要是顺天府和户部管，他们管分区施粥安置，九门提督主要负责治安守卫。有几个片区治安很好，人也老实，就让二姐去那讲去，免得人心难测有人趁乱生事。
江明珠让人拿了纸笔，跟巧燕商量着写初步的安排。写完之后，又另写了一封信，让人给二姐送去。
巧燕又想起另外一茬，跟江明珠说：“八爷也在户部处置流民的时候也碰见了他几次，但是八爷为人处事不如四爷。听说啊，他府里侧妃那个孩子用了咱们的药缓过来不少，侧妃有了孩子作为仗势就又开始跟八皇子妃斗。八皇子妃又没孩子，又不想认领头前丫鬟生的那个孩子，四处寻医问药呢。”
江明珠啧啧两声，嘱托道：“八皇子侧妃要是送什么不好接的东西就直接退回去，免得麻烦。”
巧燕笑：“您这可多虑了，您受伤人家就送了点不打眼的东西过来，别的一点不敢攀扯。”
这八皇子侧妃倒真是沉得住气。
流桐抱了两盆水仙进来，见江明珠醒着，笑着道：“咱们院里有个姑娘要成婚，怕您休息不敢来禀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