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对于后来的丫鬟婆子仅限于认识,有时候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
云槿院里大丫鬟都拖着不成亲,婆子妈妈都成亲多年,这正当年的成婚还是头一个。
江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应对,犹豫片刻问道:“那我现在叫她进来?”
流桐把水仙花调整个角度让它模样更好,笑道:“侧妃不必紧张,她年后才成亲,现下过来不过是提前禀告您一声。”
“您就说两句祝福的话,到时候她成婚按例给赏钱就是。若是要格外彰显恩典的话,就添妆的时候再赏一点。”
心里有了章程,江明珠也就不慌了。她坐正又要把头发往后撩一撩免得形象不佳,被短短的头发扎了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板寸了。
巧燕上前给她理理衣服,又招呼人进来。
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倒是一般,但头面是精心打理过的,脂粉俱全,透着一股沉溺在爱情中的甜蜜感。
进来给江明珠见礼,又说自己正月初十成婚,请侧妃赏脸吃块喜饼。
江明珠温和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又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那小姑娘红着脸道了谢才退下。
江明珠透过玻璃窗看她的背影,啧啧两声:“她多大了?瞧着年纪也不大?”
巧燕也跟着瞧:“十六了,过了年十七,也不算小了。早先也没听说她有相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
“真爱来了挡不住呗。”江明珠收回目光,又蜷到炕上,拈了个橘子继续剥着吃,又想到,“说是给定例赏钱,定例是多少?”
巧燕管着账对这些也知道,一边把账册整理好一边答:“二等丫鬟成婚定例赏二十两银子,余下的看主子心意赏些东西就是。”
二等丫鬟月钱每月零点八两银子,江明珠院里晚成婚的她自己贴补加一倍月钱,吃喝用度也都是院里出,正经不少了。
再加上成婚这赏的一笔,足够刚成婚毫无根基的小两口安稳生活了。
可见还是要在大公司上班。
江明珠想了想:“赏的东西有要求吗?”
流桐换壶热的麦茶放到炕桌上:“没甚交情的赏两匹布、一只簪子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赏两匹布加一对银簪子——”江明珠顿了顿,“再加件毛衣吧,毕竟是咱们院里第一个出嫁的。”
二姐的回信来得迅捷,说农书已经出版了初稿,还需要细校,一些文字修饰需要推敲打磨,现在讲这书是不是不太好。
出版需要三审三校,种地的知识现在不需要如此复杂。
江明珠给二姐回信,说书可以慢慢打磨但是地不等人,现在已经快到了小寒,转头就过了年。过完年流民要长途返乡,到了家乡就要预备整地春耕了。讲解种地知识跟书不相干。
江明珠受伤的事情没让二姐知道,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她也总是磕了碰了受伤让人担心。
由是这事又去找王妃定下来,又从黄历上择定了腊月初六这个好日子。这才算彻底安心。
从庄子来京城讲课又担心二姐来回奔波辛苦,江明珠就跟王妃申请要出去把自己城里的宅子收拾收拾准备给二姐居住。
就这么说几句话的功夫,小世子拿了块梅花糕塞给江明珠,见她一直在手里拿着又推她手要她吃。
见她吃完了又拿一块塞给她。江明珠疑惑也只当小孩子分享好吃的,就又吃了。
王妃不太赞同她出去:“你这伤还没好出去我也不放心,外边又乱得很。我看你出去就没一个顺心的时候。”
江明珠伸手摸了摸鼻子,不服气:“那还是出去的少了才显得总是有事,若是出去的多了自然不显了。”
小世子见江明珠第二块吃完了又拿了第三块给她。
这梅花糕里边是红豆沙,红枣、葡萄干、桂花蜜调的馅儿,用梅花形状的模子做成的梅花形状。
江明珠吃了两块就觉得牙疼,见了第三块就觉得心口都跟着疼了,连忙摆手说自己吃不下了。
小世子看着她,微微往后退了两步。江明珠这一口气没舒完,小世子就又上前扒着江明珠的腿努力把糕饼塞进江明珠的嘴里。
江明珠哭笑不得把小世子抱起来,英勇就义般两口吃掉糕饼,又灌了一杯茶水才把那股腻味压下去。
转头瞧见王妃面色复杂,就搂着小世子道:“不过是两块糕饼罢了,王妃还舍不得吗?”
王妃听了就笑道:“哪里就落魄成这样了,只不过你又不喜欢甜的,怕是吃了受罪呢。这小坏蛋还不依不饶的非要你吃。”
江明珠捉着小世子的手给他拿帕子擦干净,又嘿嘿一笑:“可能是到岁数了吧,童童那会儿差不多这个年纪也是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
王妃听了附和着说了几句,又拨了人给她使唤。
江明珠出了门算了算童童和小世子的年龄差,在心里连连摇头。
两个孩子不要差三岁啊,要不然一个高考一个中考要命啊!
还有大的青春期小的还没开智,更有的受!啧啧。
她脑后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成问题,但是因为头发太短就非常冻头皮,便戴了细毛线帽子又戴上斗篷帽子。上了马车巧燕还要塞给她一个白铜雕花手炉。
江明珠觉得完全没必要,但是她受伤在巧燕跟前就低气些,老实捧了暖手炉取暖。
只是马车行一会儿就借着斗篷遮掩,悄咪咪伸出一只手把手炉塞给巧燕,面上却一派正经的模样。
巧燕乜了她一眼,摸了她的手是热的,也就接过手炉随她的心了。
江明珠见巧燕接了手炉,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有心四处张望。
她这一伤就耽搁了冬至,街上人也只是比之前多了些许,并不见往日热闹。车马也就走得顺畅些。
行到半路,却被阻住,随行的护卫立时上前查看,转头回来禀道:“是一群书生清谈互不相让,从街边茶楼争执到街上,已经让他们散开了。”
流桐掀了一线车帘嘱咐让他们尽快让路,说我们车驾宽大容易堵塞道路。
等了一时重新出发,那群书生还是在茶楼门口议论互不相让。
江明珠将车窗帘子撩起一角,看着他们争论,恍惚听见说什么“太子”。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太子被幽禁,怎么又议论他来?
到了住处,吴桐带着自己妻子和弟弟吴树一道在门口恭候。
流桐扶着江明珠下了马车,几人又赶紧上来行礼。
江明珠温声道:“不必多礼,你们打扫辛苦了。”
几人忙道不辛苦。这处宅子是套传统的两进院落,地段很好。
江明珠进去四下看了一圈,见被褥都换了新的,炕也烧热了,炭火熏笼也都备齐了。水缸里的水都填满了,厨房里柴米油盐一应俱全。
江明珠点头很是满意,巧燕和流桐又在屋里细致收拾一番。
江明珠就拢着斗篷站在院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冷,又把斗篷拢紧了些。
吴桐见她发呆,低声问:“侧妃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明珠摇摇头:“没事,一时走神罢了。恍惚觉得院里好像有棵黄梅树似的。”
吴桐四下张望一番:“侧妃若是喜欢,等开春了小的移栽一棵过来。”
江明珠摆手:“不必在意,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想起路上碰见书生聚众清谈,就问一句,“我今日过来路上碰见一群书生扎堆,赁咱们房子的书生也天天这么不消停?”
吴桐回忆了一下,小心答到:“咱们房子里一共住了七个举人,有三个这段时间总是出去聚会,余下的都在家里用功读书。我也问过他们出去做什么,他们说是一群人交换文章心得之类的。可要多留心些?”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可是李青山也挺有本事的?
啧,李青山散播那个传单不知道是用什么弄的,若是他还活着可能就是工科大佬了,正好跟四爷一道去工地。
“还是要小心些,”江明珠伸手指头探进帽子里抠了抠头皮,嘱托吴桐多注意点:“念书念成傻子的多的是,保不齐又捅出什么大窟窿来。”
到讲学那日,江明珠早早去城门口等着。
守门的衙役跟巧燕有些熟络,见了巧燕跟她寒暄几句。
巧燕也跟他们闲聊几句,见江明珠看过来,就跟江明珠介绍,之前她就是帮着他们调整物品摆放、动线规划之类的。
衙役又跟江明珠聊几句,江明珠也十分客气:“之前小郡主在外边卖瓜就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又来麻烦你们。”
几人忙道不麻烦不麻烦。
过一会儿王妃也过来了,带了一摞二姐的农书。
待到二姐王小云过来,跟众人厮见打过招呼,又简略说了自己今日的教学计划。
九门提督步军卫刘骁带人拱卫他们的安全,一路往流民营地穿行。
入冬之后,城外流民越来越多。
因为粮草绝收,农民没得吃,等着饿死也不行呀,就奔京城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京城是全国最富有的地方,怎么还能没饭吃呢?
但是面对庞大的流民人数,施粥也只能做到每日一次,余下的就靠城中权贵富户跟着施粥,或者依靠现在京中新的习俗——婚事简办,将省下的开销到城外来施喜粥。
好一点的窝棚就是树枝搭的,外敷黄泥,破一点的就做个滚地窝棚,用破衣烂衫糊个棚子。
见他们这一行衣着富丽的人,有人眼冒金光,也有人就那样躺着晒太阳一动不动。
刘骁跟着解释道,实在是老弱病残的,就接到城里的善堂去。筋骨结实能做活的,就挪去修水渠、整地,好歹也能管个吃住。剩下的也不过每日一餐,勉强活着罢了。
到中间的空地上,空地上摆了几个大的气化炉。待到夜间天冷了就把炉子点起来,让那些没有窝棚的人围着炉子取个暖,好歹别冻死了。
把气化炉挪到一边,把场地空出来,将带来的黑板支好,书本放好。
同时九门提督的人又开始去流民里吆喝:“来讲如何种地的人来了!有想学的,去烤火的地方学,学会了明年产量翻番啊!”
“有会种地的老把式来讲种地了,想听的去烤火的地方听啊!”
想动的人寥寥。更多的人都瘫在原地不动,麻木着,等待着睡醒一觉再没有的明天。
王小云见围过来的人不多,就问江明珠:“要不咱们也跟着施粥?听了课的人有粥喝?”
王妃也发愁:“是呢,要不差人回去拿东西过来熬粥吧。”
江明珠抄着手摇头:“你讲的又不是什么废话、虚头巴脑的东西,是正经的种地方法,活命的东西。就这,他们要还是不想来的话,那也没什么救的必要了。人若不自救,全等着他人拯救,也不太行。”
这话王妃就不太赞同,反驳道:“一路行来,什么情况你也都见到了。你看他们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自己都顾不下来,怎么还有心能听这些东西呢?”
王小云也怕她们两个争执起来,劝和道:“那今日先这样讲,若效果不好,那就明日来施粥,听课的都有粥喝。这样行了吧?”
江明珠和王妃也就住了嘴,耐心站在旁边听王小云讲课。
王小云扯着嗓子讲:“我叫王小云,是皇上金口亲自夸奖、赏了牌匾的会种地的人。我今天来这是为了讲如何种玉蜀黍更高产。”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王小云。
迎来的只有悉悉索索的嘲笑声:“女人怎么会种地呢?”
“女人怎么能种地呢?”
“还得了皇上夸奖,吹吧你就。”
可是千百年来,没有说只有男的下地女的就不下地干活的。
王小云面对他们这样砸场子的反应也不着恼,继续讲玉米如何选种,选什么样的天气温度种植,出苗之后如何间苗、如何补种、什么样的病害如何处理。
大家都是种地的内行,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一听就知道。见王小云讲的真材实料,他们也就跟着听下去。
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有分歧的地方,也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直接打断提问。
王小云也认真仔细地回答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围着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后来的人也有觉得王小云不懂装懂、纯作秀的,说她衣服这么干净怎么可能是种地的。
王小云正色道:“土里刨食是离不开土,但是土是粘在身上,又不是粘在心里,自然可以用清水洗去。”
“你若觉得种地天生低人一等,就要灰头土脸、麻木不仁、愚昧不堪过一辈子的话,那这课你可以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