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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该是什么样的？
勤劳、隐忍、朴实、顺服？
从土里出生，又灰扑扑地回到土里去。
张大了嘴巴做出呐喊的样子，最后也只会发出一声叹息。
可是农民不是游戏里出生就学会种地技能且注定终生不能转职的职业，他们也要通过学习、通过老农的经验、通过摸索土地的脾气才能更好地成为农民。
人落地之后天然就会的只有成为人，有优点、有缺点、有喜怒哀乐、复杂多变的人。
这群满身尘垢的农民围着王小云，争论到底哪种方法更好，她的方法是不是纸上谈兵，讥嘲她穿着打扮不像农民，揣测她讲课的用意，怀疑她是不是某个男人的姘头……
哪怕有九门提督的人做护卫，这些人口无遮拦。
王妃一群女眷听了也觉得受到了冒犯。王妃自觉写书写稿也算深入底层，但面对这直白的粗俗语言也皱起眉。
可是农民就是这样的呀。
没有规定农民一定要是淳朴、憨厚的。
只要是人，都具备人的优点和劣根性。
江明珠站在旁边劝王妃：“您要不还是回去吧，这地儿乱糟糟的，没得污了您的耳朵。”
王妃身边的丫鬟也劝，但王妃最后却摇头，还要在这里听着。
王小云只对专业的问题、种植的问题解答，剩下别的那些一概不理。
若是有人说得过分，就示意九门提督的差役把这人赶走。
一直讲到下午，众人一起回城中去。
王妃的脸色就不太好，江明珠塞给她一个手炉劝道：“这已经算是治安比较好的一个片区了。您心里觉得不舒坦，明日就不要过来了。”
王妃捧着手炉叹口气：“管仲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见还是要让他们衣食无忧，才能精神富足。否则只是一味的口头教化，也是没有用的。”
江明珠本来想泼泼冷水，举例说后世有钱人也有素质低的，想了想还是别这么干了，就对王妃温声道：“可见还是要引进粮种、繁育粮种，让大家都吃饱呢。”
王妃点点头。
第二天，王小云接着讲，这次讲如何种麦子。
王妃和江明珠一道旁听。
有昨日没听到如何种玉米的人，就要让王小云讲如何种玉米。
王小云干脆利落地拒绝：“昨天讲课的时候已经提前通知了，既然大家不想来，也就不勉强。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嘛。今天讲如何种小麦更高产，还是愿意听的听，不愿意听的自己回去。”
北方水系不发达，一般都是旱地作物比较多。
讲完了小麦如何丰产，又讲小麦如何套种，套种辣椒、棉花或者豆类。
选辣椒是选经济作物，棉花可以织布，豆类可以肥田，依据自己的情况选择。
也有人质疑王小云讲的方法是否可行，毕竟一年就种一季，收获一回，若是失败了这一年可就颗粒无收了。
王小云的回答是：“只能是约略着、估摸着能丰产。毕竟每个地区的水文墒情不一样，土地情况不一样，耕作人勤快、懒惰也不一样，收获的结果都不一样。”
底下有人发出嘘声：“那什么都不一样，什么都不包准，我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听你的课？”
王小云拿了一本自己的农书：“我这法子普适下来是能增产的，而且在我们的记录里，各项条件变化中虽然收获有波动，但也是较最开始丰产。空口白牙说话可行，我们这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更可行。”
一说记录，底下人更不信了：“你个种地的还会认字吗？”
王小云把书翻开，展示里面记录的文字：“种地的为什么就不能认字了？我不仅认字，这农书还是我写的呢。现在朝廷推广拼音，学了拼音即使不知道具体的字怎么写，也能记下东西来。我开始就是用拼音来记的，后来越学越多，才在别人的帮助下完成了这本农书。”
底下人听了这话更是叽叽喳喳讨论不停：“先生秀才才认字呢，衙门里的官也认字，谁也没听过种地的泥腿子还能认字？”
王小云拿了两本书给他们传阅。
打开一看，里边密密麻麻印着字，字旁边还配着对应的画。
他们不认字，又怕自己上了当，或是要戳穿王小云在吹牛，就有人起哄道：“把瘸子抬过来！瘸子不是认字吗？把瘸子抬过来！”
几个好事的人聚集过去，没一会儿抬过来一个年轻人。
一身灰土，满脸尘埃，腿上用破布条绑着两根木棍。将他抬到前排，簇拥着他：“赵瘸子，你识字？你给我们念念书上的字，看看是不是这个女的骗人。”
被称作赵瘸子的年轻人托着自己的瘸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听了他们的话，些微有些不满：“这位夫人——”
他顿了一下，因为王小云是短发，他并不能从头发上判断王小云是已婚还是未婚，但王小云听了他这个称呼微微点了头。
他也就继续说，“这位夫人讲解如何种地、如何丰产，她又不收钱，只是免费传授知识。你们对她不说感激，起码也要维持些敬意，怎能如此诋毁她？”
王小云听她如此说就微微颔首一礼。
周围人却不买账，把书塞给他：“行行行，我们知道了，你快看看，她书里边说种小麦的是不是跟她讲的一样？”
赵瘸子叹了口气，搓搓冻僵皴裂的手指，翻开书页。
前文写了引言，又附上文中常见的量词图示，再往后翻就是目录。
赵瘸子看书中内容做得精细，心中不免也赞叹。按照目录索引翻到小麦处，开始念：“粟麦，种粟麦地要深翻，翻约一拃深，头两三年翻一次就够。将土坷垃打碎，地面搂平，做到脚踩上去松，底下踏实……种之前，将麦种晒两三个日头，拌上草木灰种下，可以防虫、防烂……”
赵瘸子念了大半，嗓子干渴声音就哑了发不出来，以拳抵口咳了两声，“我虽然不知道这位夫人讲的是什么，但是就我现在来看，书上内容写得通俗易懂，即便不懂旁边也附了相应的图画，看图也是看得懂的。”
见他如此捧场，王妃就使人给他送了一杯热水。
赵瘸子道了谢，捧着竹杯斯斯文文地喝，倒是引得江明珠多看了两眼。
有了赵瘸子这个流民中的“自己人”做保，流民才信了王小云教的确实是真的。
王小云又穿插着讲了豆子、棉花、辣椒大概的种植要点。
流民就围着她让她多讲一点。
王小云摇头：“我只能讲这两天，明天腊八，我们庄子里要过节，我这个庄头也要打点庄子里呢。”
他们就更惊讶了：“你一个女的居然可以做庄头？”
王小云抿了抿鬓边的头发，很是矜傲：“怎么不行？我种地种得好，种到能得皇上的夸奖，为什么不能当庄头？”
就有人叽叽喳喳又问：“你真的这么厉害吗？皇上真夸你了？”
王小云很是骄傲：“真的夸我了，还赏了我一块‘勤农济世’的牌匾表彰我，还赏了牛呢。”
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详细地讲了当天受赏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引得大家跟着连连赞叹。
尤其听到那蛇瓜产量如此高，更是连连追问：“真有这种东西吗？真的能结那么多吗？”
王小云点头：“这蛇瓜我们现在只种了两年，根据记录来看确实产量高，而且对环境要求不高，粗放管理产量也算可观。今年旱灾，这个蛇瓜就帮助京城不少家庭渡过难关。只待朝廷繁育出更多种子，就能下放了。”
有人愤愤不平：“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给我们！不是说这个东西高产吗？还是说就是骗我们的。”
王妃听了就有些紧张，拉着江明珠的手生怕流民哗变。
九门提督的人也紧张。
王小云却不紧张，拉了把椅子坐下松松腿脚：“你这人，听我讲课的时候不见得积极，一说这没影的种子没发给你，你倒炸上了。这种子是打南洋过来的，漂洋过海过来，身家不菲。”
“若不是我主家舍得钱财让我试验种上，又献给朝廷，你怕是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东西。这番邦来的东西不先试验过，谁知道能不能结出来？结的多少？会不会害得原来的作物颗粒无收？”
“你当都跟你一样直肠子，这边吃那边拉？朝廷考虑的事情多着呢。若是不管，能尽力调拨粮食炭火来保证你们的小命？”
江明珠也觉得二姐实在是进步神速，居然能镇压住这些不服管教的流民。
有人不服气嘟嘟囔囔抱怨：“那神教还说呢，有那种稻种种出来会比人还高。”
王小云正在喝水，听着这话忍不住呛了一下：“哪个神教？你说出名来，我王小云豁出一身钱财都要向他讨一把种子。”
那人小声补了一句：“就是神教……”
江明珠又看向九门提督的刘骁：“神教又是什么教？哪来这么多邪门乱教？”
刘骁低声回了一句：“就是愚人教。”
流民里也有人为王小云解惑。
王小云听着眉头皱得死紧：“愚人教就愚人教，还说什么神教？他有什么神通？它能让地里长出庄稼来吗？能让地里丰收吗？”
“天天上下嘴皮一碰，说所有人都是愚人，就他们聪明？他们聪明怎么没想出这高产的法子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教都是骗人的，不要信。”
“你祖祖辈辈种地还不知道吗？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你听他们的话你不好好种地，你就是大傻子。”
今天这场一直讲到天黑，满天星斗璀璨。
几个炉子生起火来，烘得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赵瘸子拿了根树枝敲在竹杯上，跟着节拍唱道：“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注①”
江明珠没听懂，这一溜唱词都不是常用字，词艰涩拗口，不知道唱的什么。
但是伴着这篝火星子也别有一番滋味，怪好听的。
王妃听得入神，待一曲终了也不吝惜鼓掌。
江明珠虽然没听懂但是也跟着捧场。歌声感染了不少人，纷纷跟着喝彩起来。
王妃觑着空隙跟江明珠耳语：“这人唱的是诗经中的一首，讲丰收的。”
江明珠恍然点头，心想这人还是个才子。
王妃又道：“我看这人只敲击几下就成乐，想来也是精通乐理的，虽不知他为什么落到这般田地，但是保不齐就是一段机缘呢。”
江明珠鼓着掌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什么碰见什么神奇老爷爷的写法。
明日王小云一早就要返回庄子，回程路上姐俩说两句私房话。
江明珠让王小云注意身体别累着，王小云也让她注意身体，又说她别风一阵雨一阵的，剪短发四爷就够宽容了，现在又剪得这么短，这下可好了，帽子可有用处了。
江明珠连连认错把这话题岔过去。
王小云又感叹今儿把书按不同地区都发下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回去能不能找人给他们念。唉，普通人家识字哪里那么容易的。
江明珠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四爷那个书院不是弄得挺好吗，对考学的学子都有仔细规划。若是不想让宝山读那个书院，待他考过童生，我托托关系送他到官学去。”
王小云摇头：“你别瞎指划，那书院里都是四爷的人，四爷都有安排呢。”
过了腊八，又参加了几场宴会。
江明珠嫌总有人问她这“猕猴桃”发型，就告了罪一直戴着帽子。
有天晚上散了宴会回王府，结果车马被喝醉酒的书生阻了路。
书生们连连道歉，又你拉我我拽你，勾肩搭背走了。
有人唱起歌来，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拖着长腔唱得什么戏，怪难听的：“宫中赐我金铛翅，又赐尚方剑一根。三宫六院由我审，压定满朝文武臣。一步一行遵钧命，整顿朝纲振乾坤。注②”
荒腔走板，不知所云。李侧妃皱眉，让车夫快快赶路，追上王妃的车驾，莫因为这些人耽搁了。
马车粼粼，渐行渐远。
那歌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一片寂静里彻底断了。
注①《诗经·周颂·良耜》
注②京剧《打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