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了就是年。
云槿院也开始忙碌起来。
给别处送的年礼要准备好送去,江明珠虽然只认得寥落几个人,但划拉划拉算到一起也不少,要赶在年前都送过去。
收的节礼也要规整好,有些怕坏的怕破的要及时处理掉,没有明显徽记的要斟酌能不能送人。
春节收节礼就是一项大型交换活动。
院里人的节礼也要整理出来,到时候好统一发下去。
还有过年期间需要囤积的物资要入库整理,虽然卫生一直都严格要求,但是年前也要彻底大扫除一遍。
零零碎碎的事情倒不少,好在不用江明珠操心,她只要哄着孩子在屋里玩就是。
江明珠很是不理解,男孩和女孩仿佛是两个物种。
就现在带着孩子坐在地毯上玩幼儿算盘,就是很简单的颜色丰富的那种。
圈圈能安安静静坐在江明珠怀里跟着一起学数字学颜色,修修就要拿着算盘使劲摇晃听响,抠来抠去把手指头别在缝隙里拿不出来嗷嗷哭。
江明珠和圈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相似的嫌弃表情。
修修自己解救不出来手指头,就带着“老鼠夹”和鼻涕眼泪朝妈妈扑过来。
江明珠吓得表情失控,一只手隔空就控住他,另一只手赶紧抽了纸巾给他擦脸,嘴里倒是哄着他,就是不叫这脏孩子贴上来。
幸亏日子好过了,用纸也不吝惜,要是用帕子擦还要洗,哎呦喂,鼻涕滑溜溜的沾一手。
圈圈已经习惯了,乖乖伏在妈妈腿上,小玩偶一样一动不动,免得妈妈胳膊碰到自己。
等江明珠把修修解救出来,修修还要再去抠算盘。
江明珠无法,只得把两个孩子挪到炕上去,改成折纸抽。
纸抽就很好做,一沓纸对折左右交叠,然后放到纸抽盒里。
讲究的达官显贵都是用丝帕绢帕,脏了污了用了一次就丢掉。
江明珠没那么奢侈,虽然相对而言,现在用这样的纸张擦手擦嘴、随用随抽、用完即丢已经足够奢侈了,但感官上嘛,帕子毕竟不是一次性用品,纸抽是一次性的,心里就好受许多。
两个小朋友叠纸也叠得歪歪扭扭的,交叉放置总是歪些。但又不是计工计件,就是让他们安静下来做事取得片刻安宁,若是能培养点专注力就更好了。
抽空看一眼院里,只见院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都是搬抬东西的。
江明珠收回目光,一边哄着孩子玩,一边心想:若是这院子重新修整,就要去了台阶门槛,不能去就加个小斜坡,好方便小推车进出,搬运东西也方便。
哄了孩子没一会儿,巧燕肃着脸进来。对着孩子挤出一抹笑,让奶娘抱着小主子回屋里玩去。
江明珠见她如此严肃的表情,心里一沉,肯定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待把小主子抱出去后,巧燕凑在江明珠耳边低声道:“司音有孕了。”
江明珠一愣,又对不上人,诧异道:“谁?”
巧燕解释:“前几日到您面前说要年后成婚的那个。方才我们一同整理库房,豆儿姐的库房里多是荤腥,她一闻见就呕个不停,控制不住。我们瞧着像是怀了,喊了女大夫来看,果然是有了,已经一个月了。”
这就很痛苦了。
江明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巧燕就低声道:“先把人押到你面前来,还是直接打发到院外去不许她再进来?”
江明珠揉揉太阳穴:“带进来吧,我看过之后再说。”
于是司音就被两个丫鬟拖进来,瘫跪到江明珠面前,呜呜咽咽地就开始哭。
巧燕和流桐一左一右站在江明珠身边。
流桐躬身道:“侧妃,奴婢来问吧,这等肮脏事,没得污了您的口。”
江明珠手里拿着一张纸,把玩着卷成卷:“你问吧。快过年了,别闹得太凶。”
流桐行了一礼,面向司音肃然道:“你既身为侧妃身边的二等丫鬟,自当安分守礼。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司音瘫在地上连连叩首,哭道:“侧妃饶命,侧妃饶命!奴婢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别人的,是我未婚夫的。奴婢没有与他人苟且。”
江明珠听了一梗这眼瞧着要过年了,年后她就要成亲,未婚夫妻干柴烈火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也能原谅。
但坏就坏在她在江明珠院里做事,院里不仅是她一个人,还有一群未成婚的姑娘。她过几日又要成婚了,月份尚浅又看不出来,孩子大了早几天生产也正常。
可院里这些未婚的姑娘就要被他人指指点点,府里规矩也容不下她。
再说她未婚先孕,公婆家也会嫌她轻浮,往后轻慢于她。
这可倒好,给江明珠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江明珠一边思索怎么办,一边将手里的纸撕成一条条。
流桐却不可怜她,继续逼问:“你这未婚夫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定下的?怎么能确定是他的孩子?”
司音臊得满脸通红,声若蚊呐:“就是他的,我没有跟过别人。”
流桐提高音量:“大声些!你现在觉得丢人了?坏了侧妃名声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
司音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可怜兮兮地看着江明珠:“奴婢只是一时情不自禁,不是故意要害侧妃的名声。侧妃,求您饶了我吧。”
江明珠叹了口气:“我饶你,你也不饶我呀。我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着满院的姑娘着想。说吧,什么时候好上的?”
司音见卖惨不成,低声道:“奴婢与未婚夫两个月前相识。他说对我一见钟情,第二次见面就定了婚事,第三次我们就成了好事。他说反正我们已经定了婚,早些晚些都是可以的,叫我心疼他,哄着我给了他。”
说完似是羞愧,掩着面又哭起来。
司音的未婚夫也是府上的下人,只是粗使杂役一个,不能来内院走动。
流桐算了算司音休假的日子,脸都黑了:“就是说你与他见第三面,你就给了他?”
司音红着脸点头。也不知道确实是一见钟情的魅力大,还是要说小姑娘好骗、男人善骗。
若是那男人现在悔婚,司音一个小姑娘,肚子里还揣一个,该怎么活呀?
江明珠把手里撕得乱七八糟的白纸丢到炕桌上,叹息一声:“行了,你现在也是双身子的人了,哭来哭去对你也不好。收了哭声,且在屋里安静待着吧。这事儿我处理不了,待我禀明王妃,再告知你如何发落。”
司音哭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上前要拽江明珠的裤腿:“侧妃饶命!侧妃饶命!奴婢怀的是未婚夫的孩子,不是野男人的!年后奴婢就要成亲了,侧妃饶奴婢一命吧!”
流桐对司音身后那两个丫鬟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堵了嘴拖出去!没得污了侧妃的耳朵。”
又叫了婆子进来,几个人一道用力把人压了下去。
巧燕又换人进来,把地面重新擦洗一遍,才问江明珠:“侧妃想要如何处置她呢?”
江明珠左右思虑一遍:“我这人心软,又近年关了,她年后又要成亲。依我的心就把这事儿压下来,待她成完亲就把她调到别处去,不在咱们院里。不知道这样处理行不行?”
流桐听了就道:“侧妃心善,这处置也是可行的。只不过怕是要将这司音调到洒扫浆洗的地方去,远远送着,才能保着咱们院里的清白。”
江明珠也十分头痛,她院里的姑娘们一直不成婚就算了,若是再传出去不成婚但是跟男人搅在一处荤素不忌,她们这院里的名声就不用要了。
愁过一轮,就叫巧燕拿了衣服去王妃那里讨一讨主意,又对流桐道:“她现在是双身子,还是要多注意些,又近年关了,不要见血。”
流桐柔声应了。
到了王妃院里,跟王妃把这事情一说,王妃也皱起眉:“这事儿倒是有意思。说她错吧,她婚前失贞,但对象还是她的未婚夫。偏她没两日就要成婚,这事情真是妙。”
又听了江明珠的处置方法,王妃就说她:“您可真是心善,怕她现在这个样子被婆家看不起,还要留到她从你院里出门子再把她撵出去。”
“罢了,快过年了,也不宜太过见血。待成婚之后,就将他们夫妻俩挪到下边庄子去就是。这段时间就辛苦你,拘着她在你院里。”
江明珠道了谢,这才长出一口气。
王妃见了就道:“是我对不住你,这人是我挑给你的,眼下居然闹出了这种事。等一下,我另挑个好的给你。”
江明珠摇头:“这种事情谁都料不到,错与对也不好说。只是我院里姑娘都未成亲,若是被她连累,那可真是冤枉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
王妃道:“你来的正巧,我还有一桩好事要与你说。”
江明珠放下茶盏:“什么好事?快让我听一听。”
王妃笑道:“你记不记得二姐讲课的时候,有一个人击节而歌?”
王妃一说,江明珠就想起来了:“哦,那个瘸子。”
王妃嗔道:“往后可不能这么叫了,往后要叫赵老师。”
江明珠几乎笑出声来,真拿他当老爷爷剧本啊?又问:“那人形容落魄,也不像是会这种高雅艺术的人呢。”
王妃撇了撇茶沫,喝了口润润嗓子:“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人间事难说呢。赵老师祖上是汉朝渤海郡的琴待诏,一代代传下来也传了千百年,只是逐渐没落了,又遇上蝗灾才北上乞讨,没想到真叫咱们遇上了。”
江明珠想,这可不叫遇上了,这叫掏上了。她又问:“他腿怎么那样呢?他有名琴吗?就是司马相如弹的那种琴?”
说到这王妃也有些尴尬:“赵老师家中仅剩他一人,腿是北上的时候出了意外断的,路途又没有医疗条件便一直断着,现在送到保和堂去好好养一养。至于琴嘛,家里确实传下来一尾,只是为了取暖已经烧了。”
江明珠道:“也好,那就说明这个赵老师是个善变通的人,要不对上那一群孩子真要头疼了。”
两人又叙些闲话。
王妃叹了口气:“爷说要调到工部去,这段时间一直在刑部忙着处理收尾。我托人去跟他商议,要把秋萍和清荷从通房提到姨娘,他也一直不曾回话。”
后院之中本来应该女主人做主,但是四爷最开始一直霸权,导致到现在王妃有些事情还是要与他商量。
杨刘二人入府多年也一直无子,无子就不能晋升,不能晋升待遇就不能高。
就是现在四爷后院生态奇特,若是在寻常人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那就是任人搓圆搓扁了。
江明珠也不免有些唏嘘:“王妃仁德,姐妹们在后院生活都不错。想来四爷确实忙得很,才顾不上家里的事吧。”
又说两句闲话,看王妃这里年底也忙得很,江明珠就告退回了自己院。
返程路上也不免有些忧愁。
巧燕见了就问:“侧妃可是还想着司音的事?”
江明珠回神:“嗯。是我这个主子做的不合格,这样的大事情居然都不知道。现在她怀了孕关在咱们院里,又怕她出事之后咱们沾包。”
巧燕扶着她安慰道:“您相信我和流桐,把管理院子的事情交给我们两个,是我们两个失职才是。那司音没两日就要成婚了,您若是觉得她在咱们院里心里不舒坦,就打发她今日回去就是。”
“就说过年了给她放假,让她早些回去备嫁。该赏的东西都赏了,旁人也挑不出来什么。然后把她和夫君往外一调,就说是方便他们夫妻,也没人敢说什么。”
江明珠连叹三口气:“这样的事情居然还能发生二回,我这人真是不长记性。等回了院就把她送走了,免得过年时候也悬着心。”
走两步又想起来,“还是要将秋萍和清荷的贺礼预备出来。还有那赵老师,王妃已经说了要聘他为老师,他的年礼也要预备上。”
巧燕脆生生地应了。
两人自回去处理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