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院里,司音就被八百里加急送走了。
面上说得漂亮,是为了让她安心备嫁,赏赐添妆一样不少,很是温柔地维护了她的颜面。
江明珠心里却还是烦,面上也露不出笑来。
巧燕见了就哄她:“这往后司音就不是咱们院里人了,她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跟咱们没关系,您啊,没得为不相干的人烦心。”
江明珠笑了一下,剥五香瓜子吃,慢慢跟巧燕道:“你有心上人没有?”
巧燕一愣:“奴婢一直守着侧妃,不曾想过这些。”
江明珠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要罚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真想尝尝男女之欢,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那如意袋要备着。”
巧燕羞红了脸:“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是您身边人,怎么干出这种没脸的事儿来!”
巧燕转了年也就虚十八了,也算是个大姑娘了。
江明珠笑笑,塞给她一把瓜子仁儿,又道:“阴阳相合是天地之道,这欢爱之事本就是人之本性。只是女子身子吃亏些,怀孕生产都是女人遭罪。你不想成婚,若是有相好的偷偷成事也是可以的,就是不要有了身孕。”
巧燕恼了,侧妃快别说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说完又出去勒令院里人不许乱嚼舌根。
江明珠拈了颗瓜子放在嘴里嗦味儿,看着院里人又开始进进出出忙碌,仿佛司音的事儿只是惊梦一场。
心里也发愁,她原来是想叫这些姑娘们不要太早成婚生子,免得身子骨太弱受不住,可眼看着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姑娘们都不成婚了!
这不成婚,也是难事。
一颗心滚煎了一圈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上辈子都没处理过这种事情,这辈子都摊上了!
又想司音和她未婚夫,那男的做得是真不地道。
就算他们就要成亲了,可这个世道总是对女人更苛刻。
从古至今皆如此,男的骗女的上床,那叫有本事、魅力大、不吃亏。女的则被骂淫娃荡妇不自爱。
未成亲但已走完纳征的,女子不愿会被骂矫情装货假清高,同意的会被骂贪财下贱不要脸,早知她如此便宜那彩礼就不该给,反正她会巴巴地倒贴上来,一辈子都要被夫家拿捏。
左一千年右一千年,竟然没人骂男的。男的怎么着都是占便宜不吃亏的一方。
不单是婚嫁,立身行事、外出谋生、律法责罚、言行规矩各处,男子承受的风险与代价都远低于女子。
养育男孩的成本和风险就会降低,为了规避风险省事,男女也都更倾向于生男孩。
越来越畸形。
愁了一道,又问进来给花换水的小红:“明个白老师是不是要去詹老师那儿?”
小红想了下日子,点头:“是呢,明个白老师要去给詹老师送节礼。侧妃要跟着同去吗?”
江明珠摇头:“我就不去了。多派两个丫鬟婆子,别叫白老师落单了。”
小红应声下去安排。
詹府。
詹夫人一早就在正厅张望,等着看递帖子的白昕薇长什么样。
她年逾四十,眉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出身门第并不高,与詹川算是少年夫妻,相携走到今日。詹川因病退隐,儿子都生了儿子,他们已经是做祖父母的人了。
可是有一个姑娘递帖子,单门要来拜会詹川。
白昕薇,一看这名字就是个姑娘家,名字又很雅致,几乎能从名字里想象到这个人一定长得温婉可人。
詹川接了拜帖又嫌弃又得意,把帖子往桌上随意一丢,却又吩咐詹夫人好生招待。
好生招待,詹夫人绞着帕子,什么叫好生招待呢?
比如今天,她穿了自己新做的衣裳,京里最新的样式和料子,脸上精心涂了脂粉,钗环也是最好的,这架势比儿子娶新妇时还要隆重。
待客的暖阁桌子板凳擦得锃亮,玻璃瓶水培植物摆两盆,唐花摆两盆,熏香点上最好的,茶具茶叶也都是最好的。
姨娘描眉画眼地飘过来,见了屋里布置,笑着恭维:“夫人真是布置得用心。”
詹夫人横她一眼:“你不在自己院里呆着,跑这里来现什么眼?”
姨娘摸摸头上的珠钗,往椅子上一坐,歪着身子道:“妾身来给姐姐撑腰啊。”
詹夫人一甩袖子斥道:“胡闹!你也是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三姑娘年后就要出嫁了,你还不帮着归置东西去!”
姨娘听了训斥,风吹杨柳似的晃起来,带了南京口音:“晓得咯,晓得咯!一片好心反倒被当成驴肝肺,那妾身这就退下去咯。”
棉布门帘一挑开,外边居然飘起雪来,似盐似絮,从浅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
詹夫人见了就道:“雪路难行,你等等再走吧。”
姨娘也知情识趣,转回来:“谢夫人体恤。”
两个女人对坐也无甚言语。
詹夫人已是徐娘半老,姨娘也不再妙龄,孩子都已经到了婚嫁生子的年纪,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争风吃醋也不太合适。
詹夫人坐在上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努力寻找些话题:“你今天穿的衣服倒是不错。”
姨娘望着门帘子,有些失神,随口道:“总是要精心打扮些的,不能被新人比得太下去了。”
詹夫人轻咳一声,手腕上的镯子磕碰到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不要胡说八道。万一不是那样呢?”
姨娘转头看她,她似是冷,脸色露出些苍白来:“不是哪样呢?老爷开始去王府的时候满心不愿,回来也是满腹怨气。可后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去的也越来越勤快,整个人都变了。现在外头的女人都找到家里来,我怎么能不担心?”
“夫人,妾身已经不再年轻了,若是老爷再带回一个新人来,只怕妾身以后再无立锥之地。”
詹夫人听了,茶杯一晃,茶水洒在手上,她拿帕子擦了,低声道:“浑说什么,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这般不懂事。可是那些个姨娘通房又气你了?”
姨娘就不说话了。
几个人就在这沉默中听外边落雪的声音。
待到了约定时间前,詹老师过来了,一进门就要把门帘拉起来,嫌屋里又闷又黑。
见她们两个都在,奇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在?”
两人一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詹夫人笑着迎上前,为他拂去肩上雪花:“老爷要找贵客,妾身怕出了纰漏就过来盯着。姨娘出门正好过来躲雪。”
詹老师也不深究,大马金刀一坐,牛饮了一盏热茶:“今天下雪了还不错,明年应该不至于旱了。”
詹夫人笑着附和几句,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内心也越发焦灼起来。
还未到约定时间,婆子就抬了一顶小轿过来。
轿帘一掀,下来一位年轻姑娘。
一身素玉色长绒斗篷直垂脚踝,边沿镶一圈雪白蓬松狐毛,周身无浓艳纹样,仅下摆处浅绣几枝疏梅,雅致内敛。内里是银红锦缎长袄,怀里捧着一只小巧暖炉。
身下是青灰色素面厚棉长裙,行走时只微微露出一点靴头,米白缎面高筒棉靴,靴面绣细巧寒梅暗纹。
容貌清丽,未束发,是未婚女子的发式,簪着一对小巧精致的步摇。
见了迎出门口的三人,她微微一愣,却还是落落大方上前问好:“詹老师好,嫂夫人好。”
对着姨娘就不知道该叫什么了,只好微微颔首致意。
詹老师见了喜笑颜开,连忙招呼白老师进屋坐。
白老师招呼两位妈妈把带来的节礼一道搬进去,詹老师见了更客气:“嗨,白老师真客气,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呢。”
白老师解了披风坐在上首,笑道:“府里和王妃侧妃都赏了节礼,我这新提拔上来的执事当然也不能落人后。”
詹老师听了就有些没面子:“是是是,你是执事你了不起,还特意到我面前来炫耀一番。”
白老师品了口茶,慢悠悠道:“我作为上官自然要关心下属。”
见白老师一点尊老的意思都没有,詹老师一点喜悦都没了,绷着脸道:“下官已经收到您的关心了,雪天路难行,就不留您了。”
直接端茶送客。
詹夫人和姨娘在下首坐着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不过两句话詹老师就送客,连忙站起来。
白老师冲着詹夫人温柔一笑:“嫂夫人请坐,您这茶可口,我还要再喝两杯。”
詹夫人尴尬道:“您请您请。”
白老师又对詹老师道:“府里已经寻到了教乐理的老师,花道香道和茶道的老师也都备好,您看看有没有特殊的安排。”
听到白老师讲正事,詹老师也认真起来:“这几门老师倒是寻得快。我的课程没有什么变动,需要的教具我也已经准备好,需要木匠打造的也已经吩咐了。”
白老师点头:“只是乐理老师不好找,剩下的几样都是京中贵女一直需要学的,从老师堆里筛出来就是。”
又催促詹老师尽快完成新年教案的书写,敲定开学前所有老师跟侧妃一起开个碰头会。
都安排完了,才跟几人礼貌道别。
詹老师家不过三进院,一直送到门口,看白老师上了马车离开,詹老师才唉声叹气地回去。
詹夫人了却一桩心事,语气轻快道:“老爷叹什么气?妾身看这白老师也蛮好的嘛。”
詹老师龇牙咧嘴:“她可不蛮好的,比我儿子还小的丫头片子,居然当了我的上官。白执事,啧啧,说出来多威风。怎么就没选我当执事呢?”
又踢踢地面上的雪,“还到家里来催教案,放假也不让人心宽敞。”
白老师作为上官给詹老师送了节礼,转头回了自己家里。
依她的心,是不想回自己家里的,她在王府住着,有自己的住处,暖和宽敞,吃的喝的用的都有人管,连条帕子都不用自己洗。
可是现在斗转星移,山水倒转,她在家里地位一跃而起,从小心谨慎变成了称王称霸,顺心了,自然就想回家了。
白母早早在门口等着,见了女儿回来,快步迎上前,亲亲热热地叫着:“儿啊——”又说外头天冷,赶紧到屋里去暖和暖和。
白老师同母亲见了礼,就站在一旁等着。白母轻轻搡她:“赶紧去屋里呀,这外边冷。”
白老师摇摇头:“等把东西搬完了我再进去。”
跟随一道来的人把车上那些节礼都搬到院子里去。
等搬完了,白老师拿出一个荷包交给领头的妈妈,那妈妈不敢收,只说供白老师差遣已是幸事。
白老师道:“年节里,图个喜庆。妈妈们拿去打酒喝吧。”
那妈妈这才谢过,接过,招呼众人离开。
白老师这才跟着白母进了家。
白母见了院子里成堆的节礼,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你快到屋里去歇歇去,你那些姐妹都给你下了帖子,想邀请你聚一聚呢。你挑挑拣拣,也要应和两个,免得落人口舌。”
还不等白老师回答,又上去批评小厮:“这是金贵物件,你拿的时候要小心些,千万别跌了、破了。”
白老师叹了口气,自己回了屋里去。她屋里挺暖和,桌上放了一沓请柬。
换了家常衣裳,拿了这一堆请柬细细看过。
送请柬的人,除了家里的姨表妹、堂表妹,剩下的就是本家的表姐妹。她现在在郡王府当西席,又受王府尊敬,这些姐妹的帖子也就多了起来。
只是她久居王府,这些帖子只是偶尔挑选几个去赴宴。
将帖子细细归类,发现这次本家的帖子少了许多。
可能是本家听说四爷要调到工部去,就觉得四爷失势,不那么热络了。
白老师冷笑一声。
读书人家反而更为功利,觉得工部排在六部末等就看不上人家。
可四爷本事卓绝,能在刑部做得风生水起,自己申请转去工部自然也有把握。
再说王府和学堂里那些用具摆件,哪一样不比这些高门大户强?
过了两日,白父晚上下值的时候心情颇好,哼着小调,又张罗要喝两杯。
白老师见了心下奇怪,她父亲现在对她一直都是不服不忿但又强压着的心态,今日怎么会高兴到失态?
晚饭的时候,白老师就直接问了:“今日父亲有何事?为何这般高兴?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白父吓得缩了缩脖子,只说:“部里一点小事罢了,不得随便妄议朝政。”
白老师的脸色沉下来:“父亲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七品小官,有什么事情能是您知道的机密朝政?父亲若是不说,女儿也有门路,等下直接差人回王府问一嘴就是。”
白父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违逆父亲的话,本来想认怂,但一想到今日听到的事情,又有了仗势,梗着脖子道:“无知小儿也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