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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雪积了一层。
亮亮的，反着屋内的灯光。
餐桌边立着一盏玻璃灯，照得通明。
这灯是白老师买的。由奢入俭难，她用惯了宁郡王府里的玻璃灯，嫌家里纸糊的灯罩太暗，便买了两盏回来。
这种稀罕物件，一盏放在自己屋里，她不住家里的时候就留在父亲书房，供他夜读。
另一盏搁在正厅，来往客人一眼便能瞧见。
白母也总能借此提起话头说女儿总是添置这些没用的东西，原来的灯又不是不能用。
说女儿仗着做西席手里有些月例便不肯节俭，大手大脚。
又说王府优容，供给太好，把女儿惯得回家这看不上那看不惯，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旁人听了便跟着羡慕几句，白母的虚荣心便大大满足得到满足。
此刻，这一盏明灯照亮了父女二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白母赶紧打圆场，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嗔怪道：“你做什么这么大火气？女儿也是关心你。”又转向白老师，“你也是，你爹累了一天了，你就顺着他点呗。”
最后大团圆，说今儿这燕窝是上好的血燕，快趁热吃了吧。
以他们家的条件，怎么吃得起这奢侈的玩意儿？
不过是王府赏给白老师的，他们才沾光吃上。
白父听了这话，脸上的皮肉都跟着抽搐起来，挤成一个难看的“怒”字。他恶狠狠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便跟着做起胡旋舞，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城中天下举子联名伏阙上书，言明国本空虚，灾由此起，请陛下复立太子！往后什么皇子郡王都要靠边站，只有太子才是正统！”
碗碟坠地，满地狼藉。
白老师却浑然不惧，看着自己父亲，像在看着一个无知的孩童。
她微微蹙眉，似想严厉训斥一番，最后却展眉轻轻放下，不与他计较，只轻声道：“立储事大，父亲只是一名七品小官，小心惹祸上身，被贬成九品就不好了。”
白父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抖着手指着白老师，“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袍袖，拂袖而去。
白母起身欲追丈夫，又想批评女儿几句，两头难以抉择，最后对着白老师怒道：“你呀你，真是气死我了！翅膀硬了就敢顶撞你父亲是吗？你还没出这个家门呢！”
白老师自己盛了一碗燕窝，拿勺子舀着吃了。上等燕窝入口即化，果然是好东西。
她抬眼看向母亲，语气淡淡：“父亲为人耿直，不为外物所动，以后郡王府里拿回来的东西不必给父亲享用了，免得破了父亲的戒。”
明晃晃的玻璃灯下，白母觉得女儿露出石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色泽，冰冷又坚硬。
她内心涌出无尽的恐惧，不知是因为父亲嫉恨女儿比自己更有本事，能够得见女儿落魄而高兴，还是未出阁的女儿竟胆敢忤逆父亲。
好在丫鬟及时扶住了她，大声唤她：“夫人！夫人！”
白母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衣衫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将她压住。她用力握住丫鬟的手撑起自己，对着女儿没什么气势地呵斥道：“你这冤家，快住了嘴吧！”
又扶着丫鬟的手大步去追丈夫，偷偷回头一望，见女儿依旧坐在明灯下喝着燕窝，仿佛知道她要回头似的，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白母仿佛被烫到一般，转头快步离开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上书，没在宁郡王府激起半点波澜。
一直在刑部加班的四爷都不曾回来，只专心处理自己经手的案子，免得他离开之后，受不可抗力影响，最终的结果不合他的心意。
王妃领着小世子来江明珠院子里，让一群小孩子一起玩。
天冷了，便让孩子们一起做冰花。
容器里倒水，加入花朵、纸片、剪纸等等随心搭配，最后放入一根绳子，放置到户外冻一晚上，第二天脱模就能得到一个漂亮的冰花。
可以用木棍挑着绳子玩，也可以挂在廊下赏玩。
孩子们聚在一起，王妃就和江明珠说点别的：今年去宫里可要小心些，废太子给皇上写了封血书痛陈己过，涕泪横流地请求皇上原谅，再加上城中举子联名上书要求复立太子，保不齐真能复立太子。
江明珠只听说了举子们上书的事，吴桐给她捎了信，说了这一“壮举”。
租住在江明珠房子的那两个总是去参加举子聚会的也想一起参加，被同住的室友告知吴桐利害之后，吴桐虽然不曾读过书，其中道理讲不分明，但马上果断决断，对那两个人说，若是他们参与就立即让他们退租搬走。
明年就是会试，京城中房租一日比一日高，此处价格适中、服务又周全，离开之后再想租到这样的房子就不可能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最终这两人未能成行，不免顾影自怜，觉得错失了博得从龙之功的大好机会。
话题回到眼前，这血书和上书出现的时间非常微妙，谁前谁后，其中的含义可大有不同。
江明珠道：“今年我这发型也不好进宫，怕是要惊吓到皇后，不如告假不去。”
王妃笑她现在知道怕了，早时倒也没见她有什么顾虑，又安慰她：“你初受伤，母后就着人送了赏赐来，可见对你义举是十分赞赏的。若你实在不想去，我就替你告假。”
两人正说着话，萧沐霖带着一串弟妹，带着自己做好的成品过来给他们看，他们从高到低排成一列，像一群小狗。
江明珠夸了每个人的作品，又让他们自己玩去了。
萧沐霖便带着一群弟妹又蠕动走了。
王妃看着萧沐霖的背影感叹：“这一转眼，童童都长这么高了。看她这个样子，将来也要跟你长得差不多高。”
萧沐霖肉蛋奶吃得充足，又活泼好动，上山下海无所不能，自然长开了。有时候她爹还时不时给她整点牛肉、鹿肉补补，补得孩子跟小牛犊子似的。
说起牛肉，市场上是可以买到牛肉的。牛虽然作为重要生产资料不能随意宰杀，但病牛、老牛、意外死亡和祭祀的牛也不能浪费，浪费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可是大罪。
依法报备让官府查验登记之后，作为军需部分的拿走，剩下的肉可以自己食用或者在指定商铺售卖。
当然，你要想吃，自然有别的渠道可以获得。
杨刘二人的晋封姨娘终于得了四爷首肯，王妃跟江明珠商量着挤在年前选一个好日子办了，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江明珠一拍脑门想起来一件事，招呼巧燕把东西拿出来。
王妃见她神情，问道：“怎么？可是又想出什么绝世的好物来？”
江明珠不好意思地笑道：“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个哄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东西拿过来一看，居然是六个圆筒，不过一拃长，圆筒形状，不知道做什么用。
江明珠拿了一个递给王妃，指导她遮着光亮又迎着光从小小的圆孔往里看去。
王妃本来心中还疑惑，从这小洞看进去能看见什么？没想到别有洞天，从小小的圆洞看进去，竟然看见一个花花世界。
江明珠又指导她轻轻转动手中的圆筒，那里面的图样竟然也跟着开始变动。
昏暗视野猛地铺开一方绮景，红蓝碎玻折出六重花瓣，金箔碎屑嵌在花心，如盛放的琉璃牡丹，绝非笔墨能绘。指尖微旋筒底，方才的繁花刹那消融，转瞬化作星芒放射状纹样，青紫交织，似漫天烟花凝在方寸之间。
每动一分，便是全新光景，往复转动，竟寻不出半分重复模样。
王妃惊诧非常，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惊叫出声。她放下手中的圆筒，这圆筒外表粗陋，只是表面绘制着吉祥纹样，并无特殊。
再次举起往内看去，又是一番繁花胜景。几个圆筒依次看过去，每一个里面的图样都不同，每一个都是新鲜的。
王妃握着圆筒，捂住砰砰乱跳的心口，问道：“你之前要玻璃，就是为了做这个？”
江明珠点头，拿了一个圆筒在手上把玩：“只是有想法罢了。做成成品也失败了无数次，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王妃笑道：“这东西如此精巧，自然费工费力，你辛苦了。”
江明珠摸摸鼻子：“难倒是不难，就是做手工比较困难一点，笨手笨脚的，都失败在手工上了。”
简易万花筒是幼儿园和小学的手工，材料都非常简单。
江明珠这个也是简易版，但里边用料奢侈些，要了点碎裂边角的宝石玉石放在里面。
若是不奢侈，放点彩色纸片也行。
她又把手稿拿给王妃，让她拿去玻璃坊批量制作。
王妃拿了制作手稿仔细看。
铅笔发明之后，江明珠的手稿总算能看了。原来她的手稿糊成一团，都是疏影给她整理成稿。
现在疏影南下，铅笔又发明出来，江明珠只能自己画稿，这个大概是誊抄了几遍，选择了最好的一版。
步骤详尽，标识清晰，确实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东西。
王妃细细看过，又让人拿着铅笔过来，问江明珠是什么时候发明成稿的。
江明珠疑惑：“问这个干嘛？这谁记得清啊？”
王妃瞥她一眼：“先前小姚大夫来找我，说你做出了那么多发明改变，却一直无名。现在有了条件，自然不能让你埋没。”
江明珠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妃又催着她仔细回想：什么时候有的想法？初版的稿子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做成的成品？
江明珠只得仔细回想，有的想不起来的，还要巧燕补充。
王妃刷刷刷在纸上写了日期、创作记录，记录人姓名吴明雅，又把纸推过去让她签上自己的名字。
江明珠浑浑噩噩地接了纸笔，手一抖差点签了“江明珠”，好在及时醒悟，把三点水改成了王字，写了“王春杏”。
王妃仔细看着手稿，又说以前那些手稿也要找出来让她签上名字，千百年后好有人记得她的本事功德。又看江明珠把名字签在角落里，不满意，让她在图中插空签着，做防伪标记用。
看她签完了又仔细检查一遍才满意，小心放到一边，又说还要给她做个印章再盖上印，这样就不会被人偷去了。
江明珠扶额：“不用如此兴师动众吧？”
王妃道：“当然要，那贼偷的时候可不会跟你商量，不听你辩解。”
又招呼一群孩子过来，一人手里塞一个万花筒，让他们玩，收获了一群惊呼。
萧沐霖看完了自己的，又把剩下那两个挨个看过，挤到江明珠身上：“妈妈，这个是不是你做的？”
江明珠捏捏她的小脸：“为什么是我做的啊？不能是别的人做的吗？”
萧沐霖大力夸赞：“只有妈妈才能想出这种神奇的东西！”
江明珠百感交集，又捏捏她的小脸：“就你嘴甜。”
萧沐霖得了夸奖，得寸进尺：“妈妈，这个花花是可以选的吗？你做了不一样的花。”
这是要私人定制了。
江明珠让人把剩余的材料拿过来，让这一群小朋友自己选择要什么花。
看他们左挑右拣拿不定主意，便道：“想要就都给你们做，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别说一人一个，一人两个、十个都是做得起的。”
孩子们欢呼一声。
老四不会说话，颤颤巍巍疾走两步，把自己看中的花塞到江明珠手里，生怕落下了她。
王妃既然说了要给江明珠做印章，隔两天就送来了。
形状不同，字体不同，圆的方的椭圆的，篆体楷体隶书都有，黄铜的不怕磕碰。
江明珠挨个试了，觉得方形的最顺手。篆刻内容也不敷衍，方正清晰的楷体字，内刻“王春杏”三个字，空白的那个空格刻着一朵杏花。
杨柳二人晋封姨娘的仪式，四爷也没回来，后院里这几个女人热闹了一场。
小年也没休假，四爷继续忙碌，一直到腊月廿八才因为在城外流民安置点巡查时被人袭击受伤，才不得不回府养伤休息。
听说是有愚人乱教鼓动流民滋事，四爷带人前去平乱却被对方打伤。
真是梁子结了一回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