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转入工部后很是忙碌。
开始还能回来留宿休沐,到后来就干脆住在部里不再回来了。
他官职虽然看着不高,但毕竟是一部主要官员,把自己负责的部分理顺理通,又按着自己想法颁布条令制定制度,很是耗费了一番心力。
进了院子,修修和圈圈在大院拉着小车玩。小车髹漆绘彩,上边还插了小风车,很是精致。
哄过两个孩子,又往里走进到书房,江明珠上半身趴在书桌上,下身跪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也没个正形。
桌上摊了一堆布料和纸张,正和巧燕、小红不知道商量什么呢。
见他进来,巧燕和小红赶紧行礼,江明珠脚麻了就改成蹲在椅子上,敷衍地行了个礼。
四爷也不挑她的礼数,凑过去捡了两张纸看了看,都是些衣服的图稿,涂涂抹抹的一团脏污。
巧燕挪了凳子请四爷在旁边坐了又张罗奉茶,四爷摆手示意不必,拿了桌上江明珠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
见江明珠露出些微的嫌弃神色,又若无其事地伸腿把江明珠慢慢伸直落地的腿一下勾直,成功惹得江明珠惨叫。
腿脚曲折久了会疼痛麻木,慢慢伸展开活动一下也就好了,突然被伸展开瞬间会感到不适。
江明珠抱着脚揉搓按摩,心里狂骂四爷有病。
巧燕想给江明珠揉一揉,得了四爷一个冷眼,只得退下。
四爷坐下看看画稿问江明珠:“这是画的什么?童童的衣服?”
江明珠带着气回答:“她的衣服自有针线房的人操心,我抢那个活干嘛?”
四爷又拿着茶缸子喝了一口,今年的明前茶很是鲜嫩柔和,见江明珠的脸色更嫌弃,又问:“给学堂设计的?”
江明珠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点头:“詹老师的课费衣服,得改一身能方便活动还耐磨耐脏的,要不然孩子们家里也是个负担。”
四爷听后,又翻检了桌上的布料道:“不如选藏蓝色耐脏些,衙门衙役也都穿的这个颜色。”
江明珠听了也凑上去拿着布料仔细比划,从心而论这个确实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只是等天暖和了穿深色的就会吸热得厉害。
四爷见她犹豫就问:“有什么顾虑吗?”
江明珠就把这茬说了,四爷听了一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挑一身一浅两个颜色都做就是了,咱们府里何至于艰难到这种程度。”
受不了了,仇富!
衣服定下来,巧燕就上前把书稿布料整理好,见四爷要和江明珠说话,又重新换杯上茶点,让不相干的人退了下去。
又到了一年春种的时节,院里发芽的发芽、开花的开花,很是热闹。
透过书房的窗户,院中景色一览无余。
再往下歪一点就是鱼缸,稍加逗引鱼儿就浮上来。
四爷瘦了些,精神却很好,被权力滋养得容光焕发,跟江明珠说些部里的琐事。
手压井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不仅工部推广要用也做售卖。
对自己管辖的部分推行了巧燕整理法、操作流程规定,捋清了陈年旧账。
这些墨笔对于工部需要外出办公绘图的人来说更方便……
江明珠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知道四爷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她听了这些不会心疼四爷辛苦了,也没有什么与有荣焉,只会感到焦虑和不满。
焦虑来自于哪怕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她,可是让她自己去做,她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好。
不满则是这个男人拿着她的研究、她的想法,在这个世界获得了更好的发展,而她得不到。
四爷也发现了她的沉默,收了声,两人一起看向窗外。
一堵高墙圈住了明珠。
四爷转回目光,说起院落重建的事:“这院子房屋规制都和你现在的身份不相宜,再说孩子们都在一处也活动不开。”
江明珠叹口气:“算啦,王妃已经给我说过这事啦。现在这院子大小已经够规格了,重建不过是房子大些院子小些罢了。孩子们大了也要迁出去另住,折腾什么呢。”
四爷伸手握住她的手,江明珠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几年养尊处优下来,江明珠的手已经没有了以前干活时的老茧,只剩下平时活动锻炼的茧子,摸上去温暖干燥。
下一瞬,江明珠手指化作枷具夹住四爷的手指,夹得四爷眉头微蹙,松开的时候手指都被夹红了。
江明珠反击成功,得意洋洋地起身说去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四爷一把将人搂到怀里,江明珠碰到某个超标的东西,叹口气:“白日宣淫可是失德。”
四爷埋在她后背上:“那就让他们去参我。”
闹过一场,又洗漱完毕,晚饭便迟了。简单吃过又睡下。
待到第二天,四爷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身下的炕是微微温热的,院里安静得很,窗户即使关着也能听到模糊外边的雨声。
江明珠已经不见了,被褥都没叠,看来是怕惊醒她。
见四爷有了动静,晚星赶紧上前询问是否要起身。
四爷胳膊横在眼睛上不太想动,问道:“什么时辰了?”
晚星答:“已经快十一点了,爷睡了个好觉。”
四爷“嗯”了一声,这倒是真的,初到工部他要忙的东西多,部里住宿条件又简陋,倒是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四爷起身又问:“她去哪儿了?”
这个“她”自然是指江明珠了。
晚星一边服侍四爷更衣一边道:“侧妃早就定好今日要请人吃全鱼宴,一早就出去买鱼去了。”
四爷算了下日子:“今日春闱放榜,这鱼估计不太好买。”
江明珠不止买到了鱼,还做好了,只等中午开饭就吃了。
这顿全鱼宴还是听说登科要办烧尾宴,要吃鲤鱼取个“鲤鱼跳龙门”的彩头,才一早攒了饭局。
只是赶上四爷今日休沐,只得又给萧沐霖放了假。
大院的东屋原来就摆了张榻,现在把换个方向摆放,又加了两条四人座“沙发”。
和真沙发肯定不一样,不过是木头框架上铺上厚藤席、草席,加棉褥子当做坐垫,靠背也一样,当个平替罢了。
能坐能躺,比那硬邦邦的木椅还是舒服些。
萧沐霖带着两个弟弟玩,说是玩,倒跟训狗差不多。
她说“左手”,两个弟弟就把左手放在她的手上。又说“右手”,弟弟又换右手;又换左脚、右脚、转圈、蹲下,最后把下巴放在她手上。
萧沐霖就咯咯笑着夸赞一句“好狗”。
江明珠她们几个人挤在对面的沙发上挑拣珠子要穿手串,偶尔看一眼对面,只要孩子不哭不闹不受伤就行。
至于什么狗不狗的,两个孩子现在的智商还不如萧沐霖养的狗呢,等大了也就忘了。
几个人一边挑珠子,一边说些闲话。首当其冲的就是春闱放榜,放榜之后就有殿试,殿试完了就有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也不是随便捉的,能一路考到殿试的人肯定是有本事的,各家早就盯上了。再把容貌家世略一打探,说是捉到哪个是哪个,但一般也都提前相看好了,只是这个名头好听一点罢了。
又说今年雨水不错,现在看来都还可以,盼着今年是一个好年。
过几日庄子里种地,就把孩子们带到庄子里春游去。
嘻嘻哈哈,聊的都是这些琐碎小事。
甫一掀开门帘,四爷就听到了笑闹声,连外头雨声都遮盖下去。
抖抖身上的水珠,进到东屋,一见到他,屋里的笑声就断了。
规矩行礼。
萧沐霖欢呼一声跑过去抱住他,两个小的有样学样也跟着嗷呜一声扑过去。
四爷蹲下身把他们几个都拢在怀里,又看向被王妃抱着的圈圈,圈圈大小姐无动于衷。
萧沐霖久不见爹爹,围着他兴奋地问来问去,现在在做什么,新的部门好不好,在外边怎么睡,什么都好奇。
江明珠又没什么话要讲,就让厨房传菜。
一条做糖醋鲤鱼,弯曲着炸定型做鱼跃龙门状,上浇红色鲜亮的糖醋汁。
另选一整条鲜鱼拆分做出数样吃食。
鱼头加嫩豆腐砂锅咕嘟炖煮,汤汁浓白鲜香,豆腐和鱼都要重点盐味,要不没有滋味。
净肉一半滑溜鱼片下锅爆炒,酱香浓郁,下饭最合适。
一部分鱼肉捶打成鱼滑,捏成丸子煮配枸杞叶蛋皮汤。
鱼皮单独炸至金黄卷脆,撒少许细椒盐,香脆不腻。
鱼尾干煸,焦香入味,佐酒最佳。
鱼籽鱼杂分两吃,一半做辣的,一半做清淡的。
说是全鱼宴也不是,除了鱼还有别的菜,毕竟只吃鱼也很单调,小朋友们也要丰富饮食。
这下饭桌上可热闹了,萧沐霖肯定要黏着她爹的,两个男孩也跟着黏着,四爷一拖三都不嫌麻烦。
圈圈淡淡的,没有什么波动,让奶娘抱到一边去喂饭了。
几个女人早已习惯这种清闲,一边聊天点评菜品一边吃饭。
等到吃完饭闲聊休息的时候,墨月亲自送来一沓文书。
四爷看完了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他看完转手就递给了王妃。
江明珠见这架势猜测估计是正事,就哄着萧沐霖带弟弟们去偏院睡午觉。
萧沐霖高兴地带着弟弟去爬被垛去了。
又让奶娘把圈圈围好莫受了风,抱回她的屋里去睡觉。
杨刘二人也识趣地告退。
王妃看完这沓纸的反应跟四爷差不多,又把纸给李侧妃。
江明珠就蹭过去跟李侧妃一起看,上边是这次春闱放榜会试得中的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看着有几百个。
江明珠跟着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什么特殊标记或者奇怪的地方,搞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
好在四爷和王妃已经开始对话了,江明珠就仔细听着盼着能听到答案。
四爷伸手敲着炕桌,面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一步一行遵君命,整顿朝纲振乾坤。可惜了,只怕这辈子都没有为君效力的机会了。”
王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才道:“煽惑盲从、随众鼓噪、轻为人动,他们既然做了选择,那么也要承受相应的后果。”
更云里雾里了,江明珠甚至怀疑自己中午是不是喝了酒,否则怎么大家都懂了的样子只有她没懂。
见她一脸茫然,王妃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
四爷蹙着眉不是很赞同:“叫她听做什么,跟她又没关系,她又听不懂。”
王妃心想:这可真不一定,按她这个惹事的本事可不好说。
面上却露出安抚的笑意来,握住她的手道:“爷也是关心你怕你吓着。你记不记得,年前城中举子联名上书要求复立太子?”
啊,这一说江明珠就想起来了,不止有联名上书,太子还写了血书来着。只是这事不是没什么波澜吗?
王妃看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些上书的人,全部榜上无名。”
江明珠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王妃。当初上书可是轰轰烈烈几百人啊,一个都没有?
她也不确定,低声道:“万一只是他们没有发挥好呢?”
四爷听了就冷笑一声:“你倒会给他们找借口。”
江明珠微眯起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四爷让她坐回去接着道:“那些人有的在家乡就颇有名气,之前的考卷在京中也有流传,在京中清谈之时也曾发表策论见解。结合今年考题,也就能将中与不中猜个大概。”
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一两个不中还情有可原,全都不中——那就只能是刻意为之。”
雨水浇灌出刺骨的冷意来。
江明珠坐在旁边听他们几个人商讨之后该如何处理,京中局势如何应对,谁家谁家该怎么处理……全是些听不懂的东西。
江明珠百无聊赖拨弄着茶盖碗心想,我果然只适合单程处理问题,要不还是睡午觉去吧。
思绪神游间,就见大管家匆匆跑进来,衣襟被雨水打湿大半。
他气都没喘匀,急忙跟四爷禀报:
“那些落榜书生围了咱们大门口,要求咱们府上交出妖妇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