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跟哪啊?
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么还能扯到一起?
四爷压低眉梢,显出几分不悦来:“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话都说不清楚?”
大管家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补充道:“那些书生说他们落第是因为王侧妃向皇上进了谗言,皇上这才把他们都剃掉了。”
啊?
饶是这话离奇曲折,屋内众人还是忍不住看向江明珠。
江明珠坐在椅子上只差大喊一声冤枉。
四爷揉揉额角,头痛道:“可派人混进去查探?”
大管家回:“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事关重大,小的不敢贸然行事,只得速来请爷定夺。”
四爷站起身又嘱咐王妃:“看住她,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还不待王妃回答,江明珠立即举手:“我也要去!”
四爷蹙眉冲她一挥手:“你去什么去!老实在后院待着!”
说完带着人前呼后拥地走了。
江明珠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四爷远去,就被王妃牵进屋里:“这事情非同寻常,还是让王爷处置更为妥当,你就听话乖乖在屋里待着。”
江明珠虽然想去看热闹,但她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招来这一口巨锅,就凑到王妃跟前蹲下给她捶腿,谄媚道:“王妃明察秋毫,您觉得这事是怎么一回事儿?妾身最近可十分乖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王妃见她这样又气又好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她额头:“快起来吧,多大人了还做这副怪样子。我也就听了这一句,能知道什么?”
江明珠依旧力度适中地捶着不肯停手:“您肯定知道,求求您发发善心告诉妾身吧。”
王妃拿她没办法,只得把自己的猜测说一说:“管家说的时候那些书生称呼你为剽夫人,那应该就是这个称呼惹出来的麻烦。”
江明珠皱眉:“这又怎么了?这个称呼皇上皇后都承认了啊。”
不仅承认了,自上巳节之后王妃带着江明珠出去参加宴会,别人也都尊称她为剽夫人。
多不容易啊!
王妃叹口气:“依我之见,城外给流民讲课的那件事给你带来了声望。”
江明珠不解,当时明明都把功劳推给了皇帝啊!
王妃道:“那些人请命复立太子,皇上当时没有表态做冷处理,但是你后脚就奉皇上旨意招募老师讲授知识,还为讲课提供了赞助。那些流民面上不说,心里也是感激你的。”
“皇上没有复立太子,还大力夸赞你为你造势,又传出靖王世子失宠的传言,他们那群傻子也就以为是你从中作梗,扰了他们的大计。”
江明珠捶腿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她很不可置信,慢慢挤出一个“啊?”
皇上御赐的封号“剽”,本意是夸赞江明珠当时与歹徒搏斗的剽悍果敢,虽然也有几分阴阳怪气,却被落第书生们恶意解读为“妖异”、“诡辩”之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出身低贱、未曾读过圣贤书却获得皇帝宠信的女人,怎么可能对天下大事有正面作用?
这封号本身就带着“非正道”的暗示。
江明珠将教授流民知识推说是“奉皇上旨意”行事,并成功将功劳归于皇帝。
但在书生们眼中,这恰恰是“妖妇蛊惑圣心”的铁证!
一个深宅妇人居然能越过朝臣直接承办“教化流民”这等大事,还办得风生水起,这不正说明她已深得圣心、能左右朝政了吗?
更何况,她办得越好,就越显得那些联名上书、空谈复立的举子们纸上谈兵、不如一介妇人实干。
书生们上书复立太子,皇帝冷处理,他们未能博得从龙之功本就一肚子怨气。
紧接着剽夫人声名鹊起,再然后他们落榜了,一个不中。
而与此同时,那个被皇帝亲自加封、被百姓暗中感激的“剽夫人”却在风口浪尖上。
两者对比,在他们心中就形成了“皇帝宁愿信一个妖妇,也不愿听他们这些‘栋梁之才’的谏言”的强烈屈辱感。
于是,这场落第之恨便顺理成章地被他们归咎于“剽夫人进谗言”上。
不是我们不行,是妖妇挡了我们的路!
“剽夫人”的封号是显性靶子,流民授课事件是隐性炸药,落第的集体失落推脱自身责任是导火索。
三者叠加,江明珠便成了这群失意书生眼中“断送他们前程”的妖妇。
而更深一层,四爷和王妃恐怕也已经看穿了,这群书生的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他们不过是借“讨伐妖妇”之名,行试探或打击宁郡王府虚实罢了。
所以这口锅江明珠背得冤,却也背得不冤。
冤在她确实什么都没做,不冤在她确实挡了别人的路。
江明珠趴在王妃腿上悠悠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看我这个封号不顺眼的会是女人,没想到蹦出来的却是一群小男人。”
王妃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爷既已去处理了,你就安心在这等着,总不会让你吃了亏的。”
江明珠嗅着王妃身上的淡香,闭上眼睛缓缓道:“还是要去的。毕竟‘和公公扒灰’这个罪名扣下来,可实在不好听。”
王妃唬了一跳,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这话哪能随便说,小心被人听见治你的罪。”
江明珠心想萧沐霖在这住着八成已经有暗卫听着了,面上嗯嗯敷衍两句,就起身招呼巧燕和流桐开柜子取东西。
王妃一把拽住她,脸色严肃起来:“这可不是小事,你不许去!”
江明珠握着王妃的手柔声道:“王妃您放心好了,他们既然敢冲着我来,我就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我虽然不通文墨,但是市井粗使的手段却是会的。”
说完将王妃轻轻往后一推,趁她踉跄被人扶住,带着人快步消失在雨中。
王妃借着李侧妃的搀扶站稳,连声催促人快去追。
李侧妃扶着她安慰道:“不用拦她,就让她去吧。反正王爷在那也不能让她吃亏,就算王爷不在,她也不是能让自己吃亏的人!咱们就守在这等消息吧,孩子们都在这呢,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可就后悔莫及了!”
王妃借着李侧妃的力道坐在炕上,也叹口气,又吩咐人看看孩子们怎么样,又让人去前边候着有什么事及时回来禀报。
春雨沥沥,处在一个比小雨大但比中雨小的程度。
地面上积起的水洼,被雨滴一颗颗砸开,泛起一圈圈波纹。
宁郡王府大门阔绰规整,三间门楼铺着绿琉璃瓦,大红门上钉着金灿灿的铜钉。
门口摆着一对大石狮子,拴马桩与上马石样样齐全。
平日里主大门关得严实,来往仆役、车马都走两边小角门,看门的家丁日日守在门房,寻常百姓不得随意靠近。
今日宁郡王府前却热闹非凡,书生们聚在门前吵吵嚷嚷大声喧哗,叫嚣着要王府给个公道。
又有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九门提督衙役和顺天府衙役。
油纸伞和蓑衣像一朵朵在雨中盛开的毒蘑菇,将这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中有确实觉得自己答卷不错但是落榜的,但更多的明确知道自己水平肯定落榜。
只是现在有把落榜原因归咎到别人身上的机会,自然要抓住,谁想承认自己水平不行呢?
宁郡王府正门大开,四爷站在门前冷声与那些傻子交涉。
见交涉无果,直接下令让九门提督的人将他们全部押解下狱。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沸腾,纷纷指责叫骂,又被簇拥着往王府大门挤去。
若不是门口有衙役和王府的仆人拦着,只怕真要出事故。
四爷扫视着那一片油纸伞,心中恼恨人被遮挡,不能分辨出是谁带头闹事。
他扬声道:“冲撞宗室府邸、聚众行凶乃是大罪,不分首从一律发往边疆充军。趁着你们还未犯下大错,还不速速离去!”
底下有人喊道:“身家祸福皆可不顾,定要实情昭于天下!诸位仁兄,不可退缩!不能让宁郡王府只手遮天!交出妖妇剽夫人!”
一人带头煽动,应和者众,众人齐声高呼“交人!交人!”
四爷的心沉下去,与九门提督的人微一颔首,示意直接抓人。
江明珠就是在这时出场的。她本来还没听清底下人喊什么,以为他们在打call,还觉得喊得挺整齐。
细一听,居然喊“交人”。
交谁呀?自然是她呗。
四爷见她过来,眉头拧得死紧,一把拉住她将她护在身后:“你来做什么?回去!”
江明珠被他箍得手腕疼:“自然是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难不成是来挨骂的?”
四爷咬牙切齿:“你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底下的人恨不得吃了你,你还敢出来?”
江明珠耸耸肩:“那就吃呗,他们也不怕崩了牙。”
说完就走上前,迎着越发群情激动的人群道:“我就是剽夫人。不知道诸位落第书生找我有何事?我虽自认背靠王府有些便利,但捞你们这么多人也是难于登天!”
穷酸书生,穷酸书生。
不仅指物质贫穷,心灵也贫穷。
高敏低防,听了江明珠阴阳怪气的话,立时气得跳脚,各种文绉绉的脏话噼里啪啦往外蹦。
四爷皱眉站到江明珠身后,既是为她撑腰,有什么变动也能及时护着她。
江明珠出来面部未做遮挡,比那些不敢把伞挪开的书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大声点出书生们:“自己考不上没本事,偏偏自己不敢承认,反而被人轻易挑拨就被利用,来王府找茬,果真是落榜的不冤!”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颗石子砸进泥潭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臭泥点子。
底下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你胡说!”一个青衫书生涨红了脸,指着江明珠的手指都在抖,“你一个深宅妇人,懂什么科举!懂什么国策!我们十年寒窗,岂容你如此污蔑!”
“十年寒窗?”江明珠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一张张激愤的脸。雨水顺着檐角哗哗地淌,她站在门洞里半分不沾。
“十年寒窗就学出了你们这副模样?考不上,不怪自己学问不精,怪一个深宅妇人?怎么?是觉得自己连殿试的门槛都摸不着,干脆提前给自己找好台阶下了?”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利,却又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人心上不流血,却火辣辣地疼。
底下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江明珠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着道:“你们说是我进了谗言让你们落榜。你们这些穷书生还说我妖言惑众呢,皇上难道还比不上你们精明?”
“你、你这是狡辩!”又一个书生挤出人群,振臂高呼,“分明是你蛊惑圣听,使圣上疏远了我等读书人!”
江明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幕里显得凉嗖嗖的,又觉得荒唐。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脚底下的台阶:“我蛊惑圣听?我身后站着我家王爷,府里有我的孩子,此时此刻我应该在府里相夫教子,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是站在这大门口淋着雨,跟一群傻子吵架!”
“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连最基本的事都看不明白?今日刚刚放榜,你们聚集在此处,扰乱治安,肆意喧哗,惊扰百姓。还没当父母官呢,就把百姓当成了孙子!你们心里清楚得很,你们只是要找个人、找个由头宣泄自己的不满罢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们挑拣了一圈,觉得我是个软柿子就来拿捏我。看不得我一个女人比你们得到的夸赞更多。欺凌弱小。”她轻轻摇头,“你们的圣贤书可真是没白读。”
雨声哗哗地响,把她的尾音吞了进去。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激烈的叫骂。
江明珠拢着手听了一会儿,又感觉四爷原本虚虚搂着她的胳膊收紧了。
她抬头看看连绵的雨幕,又看看地上的积水,叹了口气,朝巧燕伸出手。
巧燕将自己一直小心捧在胸前的长匣打开,江明珠从里边拿出一卷明黄色绢绫圣旨,徐徐展开。
底下叫骂之声顿时哑火,除了做警戒状的衙役,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下,雨伞要么被收起来要么被丢掉再也不能提供庇护。
连四爷也一同跪下,不能幸免。
圣旨在此,皇权在上,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