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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浅灰色的雨云，绵延开无边无际。
树木和绿色琉璃瓦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更加青翠。
江明珠穿了件鸦青色的宽松家常袍子，将明黄色的圣旨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见圣旨如见天子，仰视圣谕等同于直视君王，属于大不敬，轻则斥责降罪，重则治罪。
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伏地叩首。
“朕闻铭功纪烈，国之彝典；旌善显庸，世之通规。凡有懋绩可称，必加殊恩以奖。”
这是一篇表彰的圣旨。
“兹尔宁郡王侧妃王氏，禀性刚决，赋质骁捷，义勇过人，手格数贼，轻锐而敢往，勇捷而能断。”
意思是宁郡王侧妃王氏与几名贼子搏斗，夸赞她勇敢果断。
“值变生于仓卒，挺身以卫藩闱；患起于须臾，奋身而御暴客。虽闺闱之质，抱熊虎之威；处衽席之间，怀干城之略。朕甚嘉之。”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王侧妃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却挺身而出，毫不畏惧，朕很高兴要嘉奖她。
一条白绫绕过房梁，轻轻飘落下来，伸手打个死结。
“特赐封宁郡王侧妃王氏封号‘剽夫人’，赐真红衣一袭，凤钗一对，锦缎十匹……”
因为王氏这么聪明果敢及时决断，所以特意赐了一个不一般的称号，哪怕她是一个侧妃也破例赏了正红色的衣服和凤钗，突出对她的褒奖。
风声簌簌，枝叶飒飒作响。
念圣旨的声音却不再响起。
是圣旨上的内容太佶屈聱牙认不出来了？
还是读圣旨的人心中委屈难言在默默垂泪？
又或者是因为这一道圣旨也说明不了什么？
打破这沉默的是一声惊呼：“春杏！”
然后是一连串的惊呼——
侧妃！快去请大夫！
忙乱乱的嘈杂声响中，有人按捺不住偷偷抬眼，只见绿瓦红柱的王府大门处，挂了一条雪白的白绫。
刚才还意气风发驳斥他们的剽夫人，就挂在那条白绫上，随风飘动。
完了！
完了！
完了！
四爷小心把江明珠从白绫上抱下来，只说：“全数下狱，一个不留！”
就抱着人匆匆往王府内院而去，只留下那一条白绫随风飘荡。
江明珠被颠得头晕，偷偷用手掐四爷腰间的软肉提醒他慢一点。
可四爷步履不停，依旧匆匆往院里赶。
倒是不长时间，江明珠就觉得自己被放下了。
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一看，却不是她的云槿院。看这床帐的样式，倒是像四爷的松涛院。
江明珠睁开眼，她想说话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一开口更是跟鸭子似的沙哑难听：“怎么不回云槿院？”
四爷面色沉沉：“回去做什么？对孩子们说母亲只出去一时就突然上了吊？”
江明珠用中指挠了挠鼻子：“哪有那么严重！我都算好的高度和时间，肯定不会出事。”
又从怀里摸出圣旨递给在床边的巧燕让她收好，细细嘱托，“千万要收好，这可是我的保命符！”
说完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四爷伸手轻轻抚摸江明珠脖子上浅红色的勒痕，手下的皮肤在微微颤抖，眼神晦暗，面色紧绷着，轻声道：“你不信我。”
不信我能处理好，能保护你。
江明珠被他这一套整得起鸡皮疙瘩，往后缩缩。
幸好姚大夫过来诊查，这才打断了这尴尬的氛围。
姚大夫真是对江明珠搞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细细诊过，只说喉咙肿痛干涩，吞咽刺痛，说话沙哑费力，咳嗽难止，都是正常的。
内服外敷的药都开上些，眼睛里的血丝也开服熏蒸的方子好能舒服些。
又批评江明珠：“侧妃好好珍惜些自己的身子吧！纵是铁人也禁不住您这般糟践！”
江明珠对姚大夫的关心十分感动，簌簌钻到被窝里用被子把整个人都蒙上，眼不见心不烦。
四爷又跟姚大夫询问些注意事项。
姚大夫出了内室，才低声道：“侧妃之前头部就受过伤，这次自缢也会对头部有影响。爷要注意看看那位会不会又出来。虽然侧妃是装的，但是为了逼真对身体也有影响，还是要注意些。”
又左右看看，声音更低，“门口闹这一场，太医怕是也会来呢，爷做好准备。”
四爷点点头，又折回内室，见巧燕正俯身把被子掀开折好，好让江明珠能呼吸顺畅。
四爷轻手轻脚凑过去一看，见江明珠已经睡着了，哪怕不是真的悬吊，也颇耗费体力。
巧燕安顿好江明珠后，就沉默地站在床边守着。
四爷坐在床边，把江明珠的手拉出来握着，她手腕上戴了一串玛瑙手串，中指戴了枚金戒指。
四爷摩挲着她的戒指，又把目光移到巧燕身上。
巧燕低着头，仿若无知无觉一般，并不对此感到惶恐。
四爷在心里冷笑一声：又一个。那个远远地打发走了，这个不如挑个人赶紧嫁出去，省得撑着她无所畏惧，这样胆大包天的事都敢做。
正想着，王妃和李侧妃来了。听说江明珠睡着了，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到脖子上的淤痕，又无声感叹一回。
李侧妃留在屋里照看江明珠，王妃就和四爷出来商议事情。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芭蕉舒展着幼嫩的叶片，欢喜地沐浴在雨中。
小厨房在煎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雨幕中，将满腔愁绪浸润。
王妃扶着窗台叹口气，转向四爷：“她虽行事莽撞，却也是为王府着想，爷莫要生她的气。”
四爷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雨景，唇角微勾：“王妃这是说的什么话？她受伤了我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她呢？”
王妃听了这话从鼻孔里轻哼一声：“自然是因为这样一闹，那些书生就会记恨王府，保不齐里边就有日后飞黄腾达之人，到时候不支持王爷可怎么办呀？”
四爷仰首望天，叹息一声：“可惜啊，冲撞王府，逼迫皇室命妇自缢，他们可没有飞起来的机会了。”
王妃也抬眼望去，云层翻涌，雨水不绝，真是一场好雨。
待到太医来诊治，四爷已经吩咐人传达好关押书生的事宜，刑部、九门提督、大理寺也都派人去说明了情况，拜托他们务必好好“照顾”好这些书生。
江明珠正睡得沉，就被人握着手轻轻晃醒了。她迷糊了一下，马上睁大眼睛强迫自己清醒，却见王妃握着她的手将她唤醒。
见她醒了，又轻声解释：“太医过来给你看诊了。”
江明珠便打起精神来配合太医诊治。太医仔细检查过后，见用药也符合病症，要是他开也不过略作增减，只嘱托两句：“郁结于心，需要开解心情之类的。”
江明珠本来乖乖点头，听了这话面上就露出几分难堪来。
王妃便簇拥着太医往外走，又着人给封赏。太医哪个不是人精，自然知其内有文章也只做不知，告退离开了。
王府大门前的人已经被拘捕驱散了，只不过流言长了翅膀飞速地传播开去，为着即将到来的殿试增加了几分趣味。
江明珠醒了就要回自己院里去。王妃拦着她：“外边雨还没停，就在这凑合一晚，要不然受了风寒嗓子更要痛的。”
江明珠拒绝，一张口就是一连串咳嗽，哑声道：“我要回去。”
四爷在旁边道：“那就吃完药再回去，要不然药凉了还要折腾。”
王妃也劝，江明珠只好点头。
四爷便端了一碗糊糊放在江明珠面前。江明珠皱眉。
这碗东西看上去实在有碍观瞻，黏糊得像是一团烂泥。
四爷见了轻声道：“喝药伤胃，还是要吃点东西垫垫。”
江明珠只好舀起一勺吹吹塞进嘴里——甜的，甜党滚粗！
只吃了一勺就把勺子一丢碗一推，不肯再吃了。
四爷看着她，江明珠眨眨眼把那碗甜糊糊又往远了推推，婉拒了哈。
如此又换了一碗咸糊糊，江明珠才肯吃。
吃完了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就挥手说拜拜了。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躺在温热的炕上听着外边的雨声，别提多享福了。
待夜深人静了，她悄悄地附耳吩咐巧燕如何如何。
巧燕仔细记下，保证天亮后就去办。
宁郡王府门口这场热闹哪怕想遮掩都遮掩不住——聚集了那么多人，又在大门口吵嚷，最后逼得剽夫人自尽，城里都传遍了。
虽然现在不让议论皇家的是非，但可以说说那群书生啊。
百姓都听说剽夫人奉皇帝之命延请老师教授流民知识、提供帮助，相比之下那群书生就显得格外可恶。
街头巷尾都议论：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自己没本事考不上就说赖别人。
我没娶上媳妇，赖别人。
我没发财，赖别人。
我没当官，赖别人。
我没成功，赖别人。
万能的借口——我没错，都赖别人。
至于剽夫人为什么会上吊，这就是不能说的了。
人们说那些书生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嘴上不留德。接下来就是互相眼神暗示，最后互相发出啧啧啧的惋惜感叹。
说的太难听啦，歹毒的污人名节，要不人家放着好好的皇子侧妃不做，要当众自缢以证清白？
皇后倒是派人来探望江明珠了，赏了东西，又委婉地劝她，那些话都是胡话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养伤。
江明珠乖顺应下。
脖子上的勒痕很快消散，嗓子的疼痛和眼睛里的红血丝倒是好得缓慢。
快到康复时，江明珠让巧燕打探的事有了眉目。
巧燕的弟弟上门来找巧燕，把探听到的消息全都说了。
巧燕仔细记住，又从怀里摸出个荷包给他。
巧燕弟弟连忙摆手：“姐，我不要，你快收着。”
巧燕也没空跟他啰嗦，一把塞进他手里：“这是你应得的。在书院好好读书，别的不用你担心。快回去吧。”
弟弟乖巧跟巧燕道谢又跟她挥手道别。巧燕匆匆回云槿院，把探听来的消息附耳跟江明珠说了。
江明珠听完眉头紧皱，恨得牙痒痒。又问：“最近有什么节日没有？”
巧燕摇头：“过几日立夏，再往后好久才有个小满。”
江明珠思索了一番：“过两日是不是殿试放榜了？”
巧燕算了下日子点头：“正是。侧妃可要借着这个由头吗？”
江明珠点头：“走，咱们去找王妃。”
王妃正在润色戏本子，见她过来也很是意外，忙招呼她坐下：“你怎么过来了？伤还没有好全，有什么事派人来讲一声便是。”
江明珠清清嗓子笑道：“事关重大，还是要当面禀报比较好。”
王妃听了也好奇道：“什么事这么神秘？”
江明珠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我想放榜那天请白侧妃家里人来参加宴席。”
王妃闻言眉头一皱：“且不说咱们跟白侧妃家里人没有什么交情。就算下帖子请，那天又是放榜，他们家在翰林院经营多年肯定有自己的交际打点，当天怕是走不开。”
江明珠却异常执着：“那提前几天也行，总之一定要把他们请来，她爹、她娘，还有她祖父，越多越好。”
王妃听她执着地要请她祖父，心里微微一动：“你觉得那群书生跟白家有关系？”
江明珠点头：“何止有关系，我已经托人打听了，有确切的结果。”
王妃见她的神色：“那就殿试前，我肯定努力促成这件事情。”
江明珠跟王妃道谢，只说若是这次需要什么银钱只管让人跟巧燕支取就是。又商量了一下邀请人员的名单，定了聚餐的场地，江明珠才告辞。
江明珠出了王妃院里却没有回自己院里，而是转头去了白侧妃的院子。
白侧妃疯了之后就一直被圈禁在自己院里，去她院里的路上也没什么人，被绿色植物环绕更显得这院子鬼气森森。
江明珠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站着。
屋里传来一阵琴音，虽然听不懂也能听出抚琴之人技术高超、手法娴熟。
流桐低声跟江明珠介绍：“这首曲子是《凤求凰》，传说是司马相如为追求卓文君谱写的，是首很有名的曲子。”
江明珠点点头，心想：白家，你们可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