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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走了白掌院，连大夫都没惊动。
江明珠立在廊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只觉胸中那口淤积多日的浊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她神清气爽地转过身，招呼王妃和李侧妃去她院里用饭。
晚上宴席上那几口素菜草料似的，哪顶得住饥饿？
王妃含笑摇头，说还要核对几份文书。李侧妃也推说身子乏了，改日再打扰。
江明珠也不强留，回了院中，让巧燕端上一碟酱肘子、半只盐水鸡，再配一壶温热的黄酒。
她不顾仪态，双手齐下，撕咬得酣畅淋漓，油脂沾了满手，也浑不在意，只觉每一口都是对那老匹夫的无声回敬。
只恨自己忘了比中指，下次一定要记得。
吃饱喝足，她心满意足地洗漱一番，倒头便睡，梦里甚至还在回味拳拳到肉的快意。
只是睡梦中依稀有些懊恼，她跟着詹老师突击学的拳击到底还是生疏，现在指骨肿痛淤青，隐隐作痛，慢慢再练练就好了。
翌日，江明珠被窗外雀鸟吵醒，伸懒腰时手触到身边一个凉丝丝的东西。她睁开眼，见是一只木盒，里边装了个精巧的瓷瓶，打开一闻是药味。
她举着瓶子端详片刻，随口问正在叠被的巧燕：“这谁拿过来的？”
巧燕手不停，低着头笑道：“昨儿夜里四爷过来了，听说您手伤了，特意吩咐这药消肿散瘀最是灵验，让奴婢务必给您按时擦上。”
江明珠嗤了一声，把瓶盖重新拧紧，随手丢回盒子里。“药膏不都那几味，跌打酒、红花油，换汤不换药。我这点小伤算什么，犯不着他大惊小怪。”
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指节，虽然还疼，却远不到不能忍的地步。
巧燕只是笑盈盈地应了声“是”，没提昨晚四爷过来时那张脸有多吓人。
江明珠上吊之后姚大夫给开的安神压惊疏肝解郁的药，药性安眠，是以江明珠最近一直睡得沉。
昨晚四爷过来，也不叫醒江明珠，又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
巧燕顺着未关紧的门缝看到四爷坐在江明珠身边，捧着她受伤的手左看右看，又抵到唇边轻吻。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镯子圈子似的东西，戴在江明珠的脚腕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摘下来离开了。
只吩咐她们好生照顾江明珠，给她按时擦药。
过了两日，殿试放榜。
京城上下早因那场闹事风波绷紧了弦，如今尘埃落定，百姓们都想瞧瞧新科进士们的风采。
毕竟京城大牢里还关了那么多闹事的书生没判呢，百姓们也好奇去了傻子，剩下这群精锐中的精锐到底是什么样的。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簪花披红，骑马游街，鼓乐开道，沿途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二楼窗边全探出脑袋来。
江明珠没去凑那个热闹，只窝在宁郡王府的学堂办公室里，白老师拿了殿试卷子的誊抄本，跟老师们和王妃一起在办公室里品鉴。
这“品鉴”二字说得轻巧，实则严肃得很：引经据典是否严谨，策论对仗是否工整，应对时务是否切中肯綮，一屋子读书人各执己见，争得面红耳赤。
江明珠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关心白掌院殿试前跌了一跤，跌得严重只得告罪请假，不仅殿试阅卷没参加后续的什么琼林宴也没参加。
皇上派太医去给他诊治，他也只说老眼昏花不小心跌了一跤，半分没敢提自己被揍的事。
什么老眼昏花，分明是挨了正义的铁拳。
江明珠心情大好，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转一圈，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再转一圈，嘴里竟哼起小曲儿，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妃见她眉飞色舞，不由问：“什么喜事，乐成这样？”
江明珠笑眯眯地指着桌上那份策论题目说：“你们争的文章好赖我半句不懂，可皇上出的题我听明白了——问农业，问粮产，问流民安置，还问了蝗灾治理。字字句句都落在百姓身上，是个好皇帝。”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至于那些文章漂不漂亮，反正我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空谈不如实干。”
殿试一毕，被关押的书生便再无遮掩的理由。
此前为免影响考场大局，刑部一直按而不发，如今新科已定，如何处置这批闹事者便成了朝堂上的烫手山芋。
每日都有各方说客提着厚礼登宁郡王府的门，或是拐弯抹角地攀交情，或是仗着同乡故旧的颜面，总希望四爷能松一松口，法不责众，饶过那些举子。
毕竟举人已是功名在身，将来未必不能补个官职，或是成为国之栋梁，若一味严惩，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连皇上都先后召四爷进宫两次，言辞间似有转圜之意，劝他“以和为贵”。满朝上下都以为，四爷定会顺着台阶下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众人一个面子。
可四爷始终只有一句话：“严惩，不可宽贷。”
皇上沉默良久，最终准了。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凡参与围攻王府者，杖三十，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赴科场。
这刑罚之重，出乎所有人意料。
有几位老翰林联名上书求情，又被四爷一封措辞冷硬的回函挡了回去。他们转而求到白掌院门下，白掌院却以“病体未愈，心神不宁”为由闭门谢客，连面都不露。
江明珠对此乐见其成。她甚至专门挑了行刑的头一日，早早去了九门提督府对面的茶楼，挑了个临街雅间，窗子正对着刑台。
条案一字排开，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两旁兵丁肃立，将一干灰头土脸的书生押了上来。
宣读罪状的声音洪亮，罪证明晰确凿，一句句砸在那些人脸上，他们垂着头，面如死灰，再无当日的慷慨激昂。
刑杖落下时，虽未褪衣，可每一下都实打实落在臀腿之上，闷响伴着惨叫，此起彼伏。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有摇头叹息的，有拍手称快的，还有好事者数着数儿，每数到十便哄笑一阵。
四爷跟各处打过招呼。这些书生被关押的时候待遇就不好，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牢房里。
鼠虫成群，便溺毫无遮挡隐私，吃的东西也都是清汤寡水，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异味。
更揪心的是，被关了几日一直没说对他们的处置如何。
这种未知，更让人心中煎熬。在煎熬中。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人轻易鼓动，去找王府的茬。
别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似是而非地挑动几句，他们居然就跟着一起去闹事了。
那些书生自幼苦读，养得细皮嫩肉，哪里受过这等皮肉之苦，现在才挨了五六杖便哭爹喊娘，有的甚至当场昏厥，又被冷水泼醒接着打。
里子面子一并丢尽，更不知日后回乡，如何面对父老妻儿。
人数众多，一连打了三日才打完。
江明珠几乎把店里能喝的茶都喝了一遍。一边细细品茶，一边检讨自己。
只会单线程做事，稍微复杂的事情就处理不来。
又觉得跟白掌院那种只会在背后耍阴招的小人讲道理也很没必要，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解气。
剩下的自有王爷王妃处理。
大闹过这一场之后，江明珠决定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一段时间。
恰好萧沐霖去宫中小住，学堂休课。四爷又在工部都水司忙着勘验河道不回来。
江明珠就去找王妃想要带孩子去二姐的庄子小住。
王妃却不放心：“你打了天下读书人的脸，他们指不定要怎么报复你呢？不好这个时候出门。”
江明珠用中指挠了挠鼻梁，叹道：“是他们自己不要脸，怎么还能怪上我。再说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臭虫，只敢背地里嚼舌根若是真当面对峙他们也是不敢的。”
王妃一想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谅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只派足了护卫，又让她把人手带齐了别让孩子吃苦。
二姐王小云见了两个孩子自然欢喜的不行，又亲又抱不肯撒手。
待把孩子安顿好后，王小云扯着江明珠到无人的暖棚里，逼问她前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好端端的怎么在王府门口上了吊？
江明珠左右看看捡了块砖石坐下来，两手一摊，一脸无所谓：“没事啊，我不都回信告诉你没事了吗。”
王小云看她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打又心里难受，打吧又舍不得，只能按着她，在她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问道：“说不说？”
江明珠装模作样的哀叫两声，顺势抱着王小云撒娇：“啊，我的骨头被打折啦～”
王小云摸着她脑袋说：“胡说八道，你要再不说我就再打折几根。”
江明珠立马求饶，姐妹二人并排坐在一处，偷偷说些悄悄话。
这暖棚已经清棚了，只等到天气转凉才会再用，里边东西都规整完毕，也没人会来打扰她们。
江明珠还想胡编乱造一番，被王小云瞪一眼，只得老实回答：“这个事情可就比较复杂了。”
王小云做洗耳恭听状。
江明珠也就认真解释：“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被废吧，他被废并不冤枉，甚至皇上还主动隐瞒了许多对太子不利的证据，也就让太子的名声没有特别的差。”
王小云点头，她们姐妹同属太子府出身自然清楚其中内情。
江明珠接着道：“太子被废后，就出现了旱灾蝗灾。那些书生传统观念里认为太子为一国之本，太子被废如果是被冤枉的上天就会降下惩罚。”
江明珠撑着下巴道：“那群书生觉得自己上书复立太子是正义之举，遵循礼法正统，太子若是被复立还能博个从龙之功。”
“可惜他们忘了，旱灾和蝗灾之后还有一桩灾祸。”
王小云轻声道：“流民。”
江明珠点点头：“不错，流民。旱灾和蝗灾导致了饥荒，饥荒导致了流民，是人祸。天灾可能只是让百姓死去但是流民却可以推翻王朝。”
“那些书生年前议请复立太子，既不知晓太子的品行能力，又没有把城外的流民当成人。”
“而皇上若是在别的时候可能会顺应民意复立太子，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愚蠢无能的太子只会让情况更糟，甚至让流民造反。”
“那些看不清局势的书生在上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皇帝放弃了。”
江明珠看着落在墙上的光斑，活动下脖子，继续道：“接着就是我以皇上之名让你们教导流民，顺利渡过了危机。那群书生说又不说做又不做，甩锅能力一流。”
“被人轻易挑拨就上王府闹事，”江明珠叹了口气，“看不起女人又不如女人，过不下去就自己去死！”
王小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下做安慰。
江明珠歪靠在王小云身上，两个人头抵头：“我虽然没有笔墨文采，但也知道以势压人，皇上夸了我是有圣旨的，质疑我就是质疑皇上。那我就要以死明志让皇上评评理了，逼迫无辜皇室命妇，他们的名声也都臭了。”
一时无声，两个人只是安静的抵靠着。
江明珠没有说全，隐瞒了白家的事情，白家哪怕白静姝已经是个废人了，但是这步棋还在，不可能放任江明珠做大，声势压过白家。
以白家世代在读书人之中经营的人脉根基，轻易就能在杏榜之后撺掇书生相信是江明珠媚主惑上才让他们落榜。
言词更是狠毒诛心，字字句句都要江明珠的命。
江明珠明白之后也拿着这个把柄要挟白家，结党营私、培植私党、操控舆论，诽谤朝廷命妇、影射君主失德，一套连招打下来满门抄斩三族流放是跑不了了。
所以白掌院挨了打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
至于四爷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白家在之前一直是压过四爷一头的，带着读书人的倨傲认定四爷需要自己的辅佐。
可是此事一出，四爷与文人集团之间有了裂隙，可以光明正大的敲打文人集团，毕竟他是纯然的被害者。
文人集团要么与那群举人切割要么承认他们所说一起站到四爷对立面。
偏偏天下皆知，那些书生办了错事。
两姐妹头抵着头，各有各的忧愁，最后只能同时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