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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重量

作者:苟花花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56
第363章 重量

四爷顺着她的意继续给她揉按肩膀,听她说明天要回去,不甚高兴。

“你不是很喜欢住在这里吗?早早回去做什么?”

江明珠犹豫片刻才开口解释:“今日二姐说城里的书生还在说妾身的坏话,妾身避在这里,不太好。”

时近黄昏,厨房传来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

四爷要江明珠陪着他一起出去走走。

春风拂面,在黄昏里也带来一丝凉意。

河边垂柳随风摇曳,枝条轻拂。

还未到雨季,河水只过脚踝,潺潺流水映着晚霞如练,与澄澈天空相衬,想来明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河道和堤岸都长了不少杂草。

四爷一手扶着岸边的标识木杆,一边查看杂草的长势和种类。

江明珠在旁边站着心中不安,不知道四爷是不是要说什么未除杂草要治二姐一个管理失职的罪过。

四爷看着杂草不说话,江明珠也看向远方的标识木杆,河岸上立着不同颜色的木杆,有的标识此处有台阶上下河道,有的标识此处有横跨河道的救生绳,有的标识此处有救生索……林林种种各种不同的理由。

四爷收回目光,看向江明珠,轻声道:“杂草不必除尽,留些也可以保护堤岸。”

江明珠一愣,才反应过来四爷是在说那些书生的事。打了一个白家又打了一波书生都还在理儿,再打多的只怕天下文人都要跳出来指责四爷治家不严小题大做了。

日暮西山,倦鸟归巢,劳作的人们互相招呼着收工回家。

风吹动柳枝拂在身上,江明珠揪了一片柳叶,柳叶弯弯,如刀一般。

她抬眼望着横跨河面的救援绳,缓缓道:“爷可知道那救援绳原来是拉成一条直线的?”

四爷点头。

江明珠继续道:“后来实际使用的时候才发现,它不能是一条直线。它若是一条直线,对于落水的人来说它反倒成了要命绳,会割断脖颈。”

“妾身其实并不在乎那些读书人怎么说,妾身又不怕他们的嘴,写我千万句坏话也伤不了我分毫。王爷又有手段地位,整治他们也是易如反掌。”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可是他们仗着自己读书识字就肆意妄议他人,用典故和臆测给人定罪,甚至还要写下来生生世世让人背上污名。”

“那条绳子,妾身想把它移动一下,只移动个角度就可以拽着它到岸边,而不是只会被它割喉断生。”

两个人都没有明说,但是都知道彼此的意思。

四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拉住江明珠的手,江明珠条件反射想要抽回手,却被四爷握得更紧。

四爷摩挲着江明珠手上的戒指,语气淡淡:“那就随你的心,咱们郡王府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江明珠额角一抽,心道好装啊!面上却乖巧道谢,任由四爷牵着她返回住处。

幸亏现在外边没什么人,天色又昏暗,要不然江明珠还真舍不下自己的脸来。

吃过晚饭,四爷又哄过两个孩子,两人才洗漱休息。

睡床也是固定位置,当初睡在一起的时候江明珠怀孕,怕她翻身会掉下床就四爷就让她睡里面,而且自己要早起上值也方便。

后来因为什么就不必多说了。

四爷拉过手还不算,躺着还要跟江明珠聊天,说他在工部的见闻。

工部有一桩不好,财政是被户部卡着的,年年提报预算都被往下砍,拨款也慢。

现在萧景桓在户部,兄弟两个人不对付,他自然也要找麻烦卡着拨款不批。

好在四爷铺子商业进项不少,能够自负开销,才能把项目推进下去。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转头一看江明珠就着这白噪音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对四爷的事毫不关心。

四爷想等到下一回一定要把她摇醒,让她好好听着还要发表感想,这次就饶了她。

第二天江明珠醒了就着人收拾东西要回城里去。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孩子们的东西可不少,收拾起来就麻烦些。二姐过来给她帮忙,纠结半天还是拉着她到一边说话。

江明珠以为二姐有什么机密要说,结果二姐说:“要不你今天顺路把大姐也带到城里去看大夫?”

江明珠一愣:“大姐怎么了?生病了?”

王小云叹口气,抿了下鬓角的碎发,觉得有些开不了口。

江明珠这次过来常住也跟大姐没什么交集,倒是大姐的女儿连枝过来跟宝山问功课见过两回。

江明珠想了想:“她想生儿子?”

王小云点点头:“我本来也没脸跟你说这件事情。只是爹娘不在了,大姐到底也是我们亲人,看她这样无头苍蝇似的、魔魔怔怔的做法求医,还不如去正经大夫那里看看。”

江明珠也叹口气。她们家三姊妹,大姐、二姐子嗣缘都坎坷些,就她生的多,又偏她内心不太受这些约束。

她想了想说道:“一起讲课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大夫们讲过,怀孕不是吃饭喝水想来就来的。改日你让大姐早上跟着送菜的一起进城,我让人带她去看大夫,看完了再跟着送菜的一起回来。”

江明珠揉了揉眉心,“我也不是看不起大姐,只是我带着两个孩子也无暇顾及她,让她别多想。”

王小云应了,又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双方才作别。

江明珠回了府里先去找王妃。

王妃见她没打招呼就回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一问才知她是为书生们说她的事回来的。

王妃笑道:“他们烂嘴烂舌的,自有顺天府和御史台管教他们。你搭理他们,他们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江明珠拨弄着茶盖碗,斟酌道:“妾身想理一理他们,还要借王妃的喜乐茶楼,跟他们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王妃一愣:“你?和他们谈?”

江明珠点头:“谈一谈,要不然动手以一敌多也打不过呀。”

王妃嗔道:“他们引经据典的你就能辩得过?”

江明珠笑嘻嘻道:“正是因为如此,才过来请王妃帮忙搬些救兵来呀。”

王妃拿了纸笔过来认真记录,问江明珠:“你要谈什么?我仔细听听好帮你请人来。”

江明珠掰着手指头自己数了一遍,才道:“我想跟他们当面聊一聊,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编造的谎言会害死我。”

王妃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只留下心腹,道:“那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没人会信的,你也不必理会他们。”

江明珠摇头:“胡编乱造的东西才可怕,只凭这些没根据的东西就能杀人就更可怕。倘若我看你不顺眼,只凭一张巧嘴就能杀人灭口,这不可怕吗?”

王妃沉默了。江明珠说得这些只有部分道理,因为这流言蜚语只对女子有用。

人们总是对女子更严苛一些,人们也更愿意相信女子的桃色绯闻。

早先王小云被造谣也是,男人嫉妒她得到重用,不肯相信自己不如女人,就要编造黄色谣言来中伤她。

江明珠这次也是,魅惑君王、左右朝纲的谣言传下来,只能是江明珠去死,难不成还能让皇上去死吗?

以强凌弱,欺软怕硬。

王妃在纸上写了“谣言”和“构陷”,又问:“你想请什么人来听呢?”

江明珠道:“免票,想听的都来听。书生举子,贩夫走卒,夫人小姐,三教九流尽可来听。”

王妃听了就十分犹豫,她劝道:“春杏,你虽然被封了剽夫人但到底是皇家命妇,这般抛头露面张扬行事恐怕不妥,到时候上边追究下来是要受罚的。”

江明珠笑道:“所以王妃当日不要上台,只叫我一个在台上就行。胳膊折在袖子里,但是我这个差点被逼死的人总是要发一发自己的火气的。”

商定了初步人选之后,江明珠又问:“白老师在不在?她对白家的事也颇有耳闻,可以让她也说说读书人家的烂事。”

王妃听了就道:“不巧,白老师家里有事告假回家了。”

江明珠一愣:“什么事?”

白老师家里确实出了事,还是很大的事。白父被革职回家了。

书生上书请复立太子,他就沾了边,这次落榜书生的事他也有掺和,上边查下来直接将他革职。

因为他官职小又没实际参与什么,才没落得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白父一把年纪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七品官,现在又丢了官职,心中郁郁就一直借酒消愁。

白母虽然见丈夫一把年纪了还被革职心中气愤,但见他日日借酒消愁也心疼不已。

白父虽然只是个小官但也是家里的大头进项,如今丢了官职,白母就要仔细盘算家里小铺子的收益和存银能不能维持生计。

家中的两个小铺子,一个给了长子,长子成婚后去外地任官就变卖了,好让他上任后有银钱打点。

另一个留给他们夫妻养老用,虽然只是微薄进项但也是个长久营生。

白父的俸禄除去日常开销也就剩的不多,剩下的大头就是白老师的束修和节礼。

白父在家自己喝酒也就罢了,还到外面酒楼去喝,而且还请别人喝。

一场席面十几两,喝了两次白母就受不了了,让人去请白老师回来。

白老师坐在下首椅子上,白父躺在地上,甚至不能叫躺。他像一摊软泥一样摊在地上,妄图操控自己的肢体,但是只是徒劳地扭曲成更可怕的模样。

白母和丫鬟拽不起来他,只得喊小厮进来帮忙,一群手手脚脚互相搏斗之后终于把白父弄到上首椅子上。

虽然他又开始往下出溜,但是就算他坐在椅子上好了。

白母累出一身汗,见白老师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不由地生出怨气来:“你真是千金大小姐,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吗?你要看着你娘累死是不是?”

白老师坐得端庄娴雅,闻言只是礼貌地笑笑:“母亲批评的是,女儿受教了。”说完仍旧坐着没动。

白母气得胸口发闷,被丫鬟扶着坐下,捂着胸口骂她:“不孝女!我请你回来是来看热闹的不成?你若是回来看热闹,就请你滚出去!”

白老师看向母亲,又转头看向父亲,轻声道:“父亲因何被革职呢?他虽无甚建树,但也无甚过错,革职也得有个理由吧。”

白母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官场上的事我哪知道,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还追究这些干什么。”

白老师抚了抚衣袖的皱褶,语气平静:“那母亲叫我回来做什么呢?若是为了父亲醒酒那只需灌两碗醒酒汤,或者两个耳光即可。”

白母气得浑身发抖,要拿茶盏砸她,被丫鬟拦下来,指着她怒骂:“你这个不孝女,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白老师向后靠在椅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劝道:“母亲还是小点声音,若是被街坊四邻听见那就不好了。若是人家探问父亲因何革职,您怎么说呢。”

白母要脸,闻言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白老师又转头看向旁边椅子上那一摊白父,他显然不能回答问题,白老师也不指望他回答什么,自言自语道:“幸亏他没什么本事,要不然就不只是革职了,要满门抄斩。”

白母听了也十分心虚,仍旧要小声反驳:“哪里就到那个程度了,你知道你爹做什么了吗你就说。”

白老师看着白母,从胸腔里滚出一声笑来:“之前父亲就得意洋洋地提过上书,现在城中有名的事就那一桩,还用怎么猜呢?”

她看着被说中事情焦躁不安开始绞紧手帕的母亲,“您不用觉得这是件小事。那些书生被那样惩罚是因为剽夫人还活着,若是剽夫人自缢没救回来,他们也就随着一起陪葬了。”

白母鼓起些勇气来,低声反驳:“那是她自己心重,又没说什么,她自己要死要活的,让人笑话。”

白老师摇摇头:“您把父亲拴在屋里堵住嘴巴,不要让他再出去胡说八道了,不然咱们全家都会没命的。”

至于说话重不重,她抬眼看着母亲,问她,“母亲,您真的觉察不出重不重吗?”

白母沉默不语。

白父却替她回答了,他滑落在地上,重重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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