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手段强硬地抄检了白父的书房、卧房,以及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白母气得骂她孽障,酒醒之后的白父更是拍着桌子骂她畜生不如。
白老师一目十行看完手里的书信,然后将信丢到火盆里烧掉,面容冷漠:“父亲有力气在这骂我,不如和母亲商议要不要去投奔大哥,或者写写家谱。说不定被灭门后还能留下点记录。”
白父白母被气得说不出话,两人互相搀扶着,又对白老师怒目而视。
白老师把涉事的书信书籍全部烧掉,又逼问白父有没有跟别人传信留下证据。
白父这几日被白老师折磨得苦不堪言,面色暗黄,听到逼问,拍着桌子吼道:“你对你老子什么态度!你的家教就是如此吗?”
白老师拿火钳拨弄着火盆,冷笑道:“那就是没有。父亲是聪明人,自然也教出我这样聪明的女儿。”
她拿火钳夹起一块烧得暗红的书册走到白父面前,“父亲受伤了就好好在家休养,不要到处走动。”
说完,直接把燃烧物丢到白父身上。
白父惨叫一声,站起身跳脚抖落身上火屑,见袍子上被烧出几个破洞,阵阵后怕。
白母帮着扑灭白父衣服上的火星,怒骂道:“你真是疯了!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哪里还像我的女儿!”
白老师举起火钳晃动几下,带起几道青烟,道:“自然是像父亲一样疯了,不然怎么会自不量力掺和进这种要命的事情里。”
此后,白老师对外说白父醉酒后不慎打翻烛台烫伤了脸颊,自觉有碍观瞻闭门不出。
几日筹备下来,江明珠组织的座谈会终于要举办了。
王妃和几位老师还有墨月等等都要给江明珠做参考,如何说、如何反驳、如何抓对方的漏洞等等。
江明珠一一记下,最后却说:“这些我都不会说的。”
她迎着众人或疑惑或担忧的目光,缓缓道:“我当日只会发泄情绪,毕竟我是个没读过书的受害者,受害者只需要发泄自己的委屈。”
众人一愣。
王妃犹疑道:“可是不驳倒他们,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江明珠摇头:“判他们有罪是大人物的事,我这样的小人物只需要把我感受表达出来,让所有人听到小人物的痛苦就行。”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祥林嫂的痛苦重复千百遍也一样是痛苦,也要被人听见。
王妃一愣。
王爷已经表明了态度,不退让不和解,直接将参与闹事的书生定罪处罚,此次大张旗鼓地召集所有人一起听王府的座谈会可能有以势压人、得理不饶人之嫌。
可是要以江明珠的方法论,那就可以是王爷为宠妃撑腰。
江明珠转换话题问:“咱们铺子里当季卖的最好的是什么?或者说有什么是要宣传的,那天通通摆上去。”
墨月犹豫不定:“侧妃这是要干什么?”
江明珠伸出中指摸摸鼻子,轻咳一声:“这场座谈会不管是名垂千古还是遗臭万年,总是会史上留名了。被这么多人关注不趁机宣传宣传多吃亏。”
现成的宣传机会,热门广告位,不用白不用。
众人商议之后,又紧锣密鼓一番准备,终于到了座谈会那天。
喜乐茶楼在京中现在也算很有些名声,一出《织女明知人间游》让它声名鹊起,今年又有《掘井逢春》和《错鸾记》两部新作问世,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今日座谈会台上摆了六扇玻璃底彩绘山水屏风,以凹状半圆面朝观众摆了六张交椅,交椅前摆放小几,放着茶杯、当食点心铺的点心,茶席是店里时兴的新纹样。
另附纸和墨笔方便记录。
其余的就没有过多的装饰布置。
底下前几排是预留的位置,除了王妃、王府的老师们、墨月等四爷的人,剩下的就是被他们邀请来参加助阵的人。
余下的就是惯例来喜乐茶楼听戏的、朝中想看看四爷府里到底在搞什么的,还有书生们。
熏香是特意调制的,众多人聚集也不会觉得有异味。
茶水也是精心挑选的,提神醒脑免得聚集中了暑热。
还有点心,也是铺子里最受欢迎的几款。
未参加春闱的书生们、参加春闱落榜的书生们、还有春闱得中的书生们,自发的聚集在一处,跟别人泾渭分明。
等到时间一到,台上几人也都入座。
江明珠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天气渐热外罩了件天青色大镂空钩织外套,发箍上点缀几颗珍珠,大漆螺钿流苏耳坠,整个人温婉柔美,看着贤良淑德,十分唬人。
一排六个座位,江明珠当分界线。左边是书生两位,右边是请的嘉宾两位,加主持人织女明知。
书生甲参与了冲撞郡王府,现在已经革除了功名,心有不甘想要问个为什么。
书生乙是个举人只是没参与春闱,正义感爆棚,知道书生们被革去功名后十分不忿,想为他们讨个公道。
江明珠右手边是白姑姑,白侧妃的亲姑姑,四爷给白家去信让白家派个嫡女来参加,于是白姑姑就被派来了。
挨着白姑姑的是辅国公夫人,老夫人年岁大了经历的多,听了王妃的请求爽快地答应来为江明珠压阵。
最后一个座位是织女明知的,她作为主持人在座谈会上也没有站着的道理。
明知起身开场致辞。织女明知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看着端庄又利落。
她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声音清朗:“今日这场对谈,承蒙宁郡王府和剽夫人抬爱,借咱们喜乐茶楼的场子,请了几位贵客来聊一聊京城里近来大家伙儿都关心的事。”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了什么,带起一阵窃窃私语,随后又回归冷沉的寂静。
明知又介绍台上参加对谈的几人,首先欢迎宁郡王府剽夫人。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面朝台下微微鞠躬致意。
王妃带头鼓掌,掌声像浪潮一样将江明珠托起。
主持人明知又一次介绍了书生甲、书生乙和白姑姑。
这几人都戴口罩遮住面容又用了化名,听到介绍也学着江明珠一样拘谨地鞠躬致意。
辅国公夫人倒是毫无遮挡,大大方方地冲台下挥手致意。
介绍完之后重新落座,明知又引导:“既已介绍完毕,几位嘉宾有什么想说的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话落之后并无人开口。
江明珠见无人开口,转头对左侧的书生甲问道:“你不想说,我倒有话想问。”
书生甲被革了功名,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里连块玉都没挂,但坐姿倒还端正,脊背挺直,像是要从坐姿上讨回几分体面。他清了清嗓子回答:“请问。”
江明珠冷冷一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害你未能中举呢?”
书生甲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里的安静像一层薄冰,呼吸落上去咯吱作响。
他坐在那张交椅上,脊背还是直的,但腰杆子那股劲儿已经松了大半。他旁边那个书生乙抿了抿嘴,像是要替他接话,被书生甲抬了一下手挡了回去。
“剽夫人,”书生甲开口了,“在下方才说了,我等并非无端生疑。您办事的声势在那儿放着,城外那么多流民得您恩惠,皇上的褒奖在那儿放着,我等落第之后心中苦闷,难免往那处想。这……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至于上吊之事……在下斗胆直言,那是您自己做的决断。您若是不上吊,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您上了吊,反倒把罪名坐实了。那日在场的同窗,谁也没有拿刀架在您脖子上,逼您去死。”
这话一出,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明珠没动。她坐在椅子上,月白色的裙摆铺开,天青色的钩织外套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然后她拿起茶杯泼了书生甲一脸水。
台下一片哗然。
“贱人!”她说。
台下的人一愣。
“我真是给你好脸了!让你这个要我命的仇人在我面前还能如此猖狂!”
“是我自己站到那把椅子上去的,是我自己把白绫挂上去的,是我自己把头套进去的。你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占理?”
书生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江明珠往前欠了欠身子:“谁怀疑谁举证!你有证据吗?”
她的眼睛闪着恶狠狠的寒光,“你敢把自己怀疑大声说出来吗?”
书生乙的脸涨红了,他们自然不敢再妄议立储事宜,只能说:“他们落第是因为剽夫人向皇上进了谗言,皇上这才把他们都剃掉了。”
“证据呢?”江明珠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们只是怀疑。你们只是心里那么想。”
“凡事讲证据,我虽然出身粗鄙但是也知道命妇非传召不能面圣。圣上身边宫人环绕,何时何地说过什么话都有人记录!”
她忽然转了头,目光扫向台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台上台下这么多人,总不会一个人都拿不出来这个证据吧!”
台下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开了目光。
江明珠等了一会儿,接着说:“空口白牙污蔑人你们还委屈上了,你们通通都是贱人、杀人犯!”
她的声音很大很重,歇斯底里、面容狰狞。
书生甲沉默了。他攥着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旁边那个书生乙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没挤出来。
底下书生堆里有人喊了一声:“不过是一句戏言,何必当真!”
台上台下都忍不住看向发声的方向。
但是说话那人并没有站起来,淹没在人群之中,根本找不出来是谁。
江明珠站起身大笑,她站到舞台边缘来,看着发声的方向:“君子坦荡荡,小人没鸡鸡。”
此言一出,底下发出一阵哄笑。
书生们涨红了脸,斥责她无耻粗俗、不知羞耻、有辱斯文。
嘁嘁喳喳没有重复的骂她,文采斐然。
江明珠气得在台上来回踱步,心里这一团火烧得她只想把那些书生痛揍一顿。眼神扫到台下的王妃,见她冲自己微微摇头,才把自己心里的火气强压下去。
她转头面向白姑姑道:“我听说白姑姑颇有才学,我想请问是不是有句话叫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白姑姑原本以为这场座谈不会有自己发言的机会,没想到江明珠突然点名问她。她低声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江明珠点头:“请您大声点说,要不然这些书生听不到,又要开始胡编乱造了!”
台上两位书生一哽:“我们听到了。”
江明珠摇头:“难不成你们这些读书人确实共用一个脑子?你们听见了,底下那群人也听见了?白姑姑,请大声些。”
白姑姑十分局促,四下张望一番,才提高了音量:“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江明珠踱到书生甲乙面前,居高临下:“为君分忧,为国效力,难道不应该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她逼视两人,质问,“不应该吗?”
书生乙到底沉不住气,支支吾吾道:“自然应该。”
江明珠大声说:“大声回答我!拿出当天造谣辱骂我的音量来!”
书生乙涨红了脸,大声道:“应该!”
江明珠又踱到台子边上,看着台下的书生们道:“你们嫉妒我接了皇上的差事办得好,可我奉命行事自然要竭尽所能,难道你们日后为皇上办事要偷奸耍滑、敷衍塞责吗?”
扣帽子打法最经典,当然套麻袋打法更经典。
“明明是你们嫉妒!嫉妒我一个女人做的比你们好!被人三言两语忽悠几句就把自己无能落榜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更大的讨论声响了起来,人们看着书生们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书生们反驳,君子见贤,不思妒而思齐。雅量自持,胸怀坦荡。
江明珠拢着衣袖,冷笑:“你们好,你们君子,你们有男子气概。连自己嫉妒都不敢承认,还把嫉妒说成女人专属!”
“只要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你们难道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