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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有书生带头念了一句，底下立刻跟着附和一串，意思无非是襟怀磊落、心胸开阔、雅量容才、以德报怨那一套。
书生们沸反盈天，大声驳斥江明珠这段言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气势汹汹。
王妃他们握紧扶手，紧张地盯着书生们，只待江明珠一个示意就出声为江明珠说话。
江明珠却认真听着书生们慷慨激昂地反驳，一直没有打断，等到听得差不多了，才双手虚压示意书生们安静下来。
“好了，可以闭肛了。”
书生们听到这句话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大声骂她无礼、无耻。
江明珠伸出中指摸摸鼻子，继续道：“我一个没念过书的人当然不会你们那套之乎者也的东西。”
她又转到后边去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前面来坐下，揉了揉额头，然后扔出来一句：“你们这些有文化的读书人，怎么能编造出我与皇上不清白这种下流话的？”
台下一片哗然，书生那边却鸦雀无声。
这个传闻只是在私底下传，哪个敢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更何况还是事件的女主角亲口说出来？
王妃的脸色都吓白了，拼命朝江明珠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
江明珠装作没看见，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脑袋，示意底下安静，继续道：“我只是个没文化的普通人，人类的七情六欲我全都有。”
“我恨你们污我清白，害我性命，这话我是一定要问的！”
书生乙吓得腿软，不敢相信江明珠居然会开口说这么隐私的事。胳膊折在袖子里，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也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
底下书生有意识到不好想要溜走的，但是周围有茶楼伙计和九门提督的人守着，立刻将他们拦住。
这一番动静反倒惹得所有人都看向他们，他们只能灰溜溜地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低下头又坐到书生那一堆里去。
江明珠在台上看得分明，用手指点着他们嘲笑：“敢做不敢当，怎么我这个受害者在这，你们这些加害者反倒不敢承认吗？”
书生堆里传出来一声辩驳：“我们没这样说过！”
江明珠鼓了几下掌，面露嘲讽：“是，都是别人自己解读出来的！你们多清高，你们多白莲花！”
“皇上封我为剽夫人是因为我面对歹人敢与之搏斗，救下好几个人，才封赏我！而且我因为这事还留下了病根！”
“你们可倒好，满脑子裤裆里那点事。你们怀疑我和圣上为什么不敢去问圣上？欺软怕硬的孬种！”
江明珠越说越气，忍不住走到书生甲面前恶狠狠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敢去问圣上？你说！”
书生甲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回答，这种东西谁敢回答！
江明珠又转向书生乙：“你呢？你来回答！”
书生乙面如土色，他还未科举，生怕被断了前途像那些书生一样被革去功名永世不得入仕，吓得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开口。
江明珠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在台上来回踱步，目光如刀一般落在那些书生身上，吓得他们低头不敢直视江明珠。
江明珠冷笑：“都说会读书的人聪明，果然聪明绝顶。知道似是而非的流言就能把女人逼死，就用轻飘飘几句话害人，末了自己却推说是女人自己想不开。”
“你们通通都是杀人凶手！”
江明珠最后一句话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声音在茶楼里如惊雷般炸响。
吼完了江明珠还不解恨，接着道：“你们一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边说女子一人就可倾覆江山社稷。难道这天下江山会毁在一个蠢女人手里，而你们一群聪明绝顶的男人拦不住吗？”
“你们明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严苛，流言蜚语就能害了一条人命，却偏偏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害我！我恨啊！我好恨啊！”
“我无才无德，安分守己，恭敬王爷王妃，诞育子女，偏偏因为我救人得了个封号就被人如此记恨，那还不如让我当时跟那些歹人同归于尽！”
底下静默之后，有人开口：“哪里就几句话就能逼死人了？”
江明珠猛然转头，耳坠剧烈摇晃，上面螺钿拼成的蝴蝶仿佛要振翅飞走。
“当然能。”一直沉默不语的辅国公夫人开口了，“老身痴长些年岁，见过受言语折磨的女子不计其数，因此丢了性命的亦不在少数。如何能轻飘飘地说没有呢？”
底下人也有人举例，说自己身边见过的经历过的被流言中伤的例子，最后还要摇摇头叹气：“这书生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往后若真做了官老爷怕是要让百姓吃苦头。”
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桃色绯闻对女人来说是致命的，但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风月谈资。
杨贵妃攀龙附凤，李隆基在武惠妃死后心绪落寞被杨贵妃趁虚而入！
狗屎！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杨贵妃跟寿王成亲的时候没让李隆基随份子钱？
还给强行扒灰的李隆基美化，《长恨歌》，长恨歌，为什么不敢直接骂李隆基！
江明珠听得心满意足，还要问白姑姑：“书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不是女子读书真的读不过男子？”
白姑姑沉默了。白家作为世代书香门第，男女从小都要读书识字，女子读书比男子优秀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男子读书家里全力扶持，让他们科举入仕、为官做宰，而女子读书却只是为家中才名当个添头。
白姑姑读书是比家中兄弟都要厉害的，只是这份厉害只是在成亲时作为家中挑选女婿的筹码罢了。
她垂下眼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父亲之前才被这个女人打伤，现在鼻子都歪着，她怎么能帮她呢？
江明珠却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道：“看来女子天生蠢笨，这些聪明人只知道欺负傻子，也真是没有半点人性。”
白姑姑听了心里一紧，不，不是天生蠢笨。
那些夫子布置的课业、布置的题目，她都答得最好。甚至兄弟们的出彩诗文，都是她来操刀的。
夫子也都感叹，为什么她不是男儿身。
可是家中却只让她当一只锦绣鸟即可。
于是白姑姑道：“依我浅见，女子愚笨是未同男子一样读书受教化，若是同男子一样，未必不如男子。”
这一番话倒是惹得江明珠多看了她两眼，可惜她这出戏也就唱到这里了，若是说的太多反而惹人反感。
江明珠给王妃一个眼神示意，然后夸张地仰天长笑：“今日说出我的冤屈，心中畅快，还有许多人与我同仇敌忾，我真是太高兴了！只是将来若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向阎王告状，将你们这些人下拔舌地狱！”
说完带倒椅子倒在台上，台下吓得鸦雀无声，只有椅子被抖动推动发出的摩擦吱吱声响。
王妃赶紧带人冲上去，将江明珠匆匆带走。
王妃又折返回来跟大家道歉，说江明珠救人受伤之后落了毛病，情绪激动就容易犯病，感谢大家今日来参与，谢谢大家来听宁郡王府的澄清。等下会演新一折的《错鸾记》作为谢礼。
书生们是不敢留下来的，夹着尾巴在指点声中落荒而逃。
辅国公夫人下台坐到王妃身边，还是要关心一下：“剽夫人这病是怎么回事？可要紧？”
王妃给辅国公夫人倒了杯茶。
老夫人家里一早就降爵而袭，在之前的清算中反倒躲过一劫，被皇上赞赏。
王妃柔柔一笑，似怨似叹：“是当时为了救我们，拖着歹人从楼上摔下去磕到头留下毛病。大夫看着只说头部精细能保命已是万幸，日常只能多休息，免受刺激惊吓。”
老夫人也跟着感叹一回，台上新戏开场，也就专心看戏了。
江明珠事后复盘，觉得自己当时发挥失常，应该骂得更狠一点，借着由头把那群书生暴打一顿，可惜不能随心所欲啊。
转头又跟王妃递了帖子，两人一起去皇后那里请罪。
皇后坐在榻上自己打谱，也不叫她们两个起身。
江明珠和王妃就只能老老实实跪着。
皇后宫里也都换成了玻璃窗子，王妃那个玻璃作坊扩大又扩大，如今已经算得上不小的产业了。
本来皇家对于这种奇珍的手艺，自然是要垄断制造的，匠人也要全部调入内廷造办处，民间只许生产普通的小件玻璃制品。
可是四爷得到皇上应允有垄断专营权，玻璃坊虽然是王妃的私产但是对外却挂着四爷的名号，等于是卡了个bug。
皇后将一局棋谱打完，才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冷声道：“哟，这不是咱们的女侠吗？敢为天下女子鸣不平，失敬失敬。还不快看座！”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依旧不敢起身。
江明珠叩首请罪：“妾身有罪，是妾身咽不下这口气才让王妃设的宴席。”
王妃也叩首：“是儿媳思虑不周，请母后责罚。”
皇后手里把玩着棋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到本宫这儿表演起共同进退来了？”
江明珠心里暗骂婆婆果然不好对付。
王妃已然开口：“这次宴席是四爷同意的，并非我等擅专，未能提前告知母后，是儿媳考虑不周。”
几年之前，王妃还忧虑王侧妃生子后会威胁自己地位，而今两个人关系和睦竟然统一战线了。
皇后不觉得这是好事，只觉得江明珠心机深沉带坏了王妃，哪怕此前她确实让皇上对靖王世子不喜，现在也让皇后不喜。
皇后冷哼一声：“剽夫人，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江明珠畏怯地看了一眼周围，皇后冷声道：“这都是本宫自己的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江明珠道：“妾身该死。那些书生到门口说的那些胡话逼得妾身只有自尽，妾身心中不甘，妾身明明没了一条命，他们不过是没了功名却还觉得委屈，觉得罚重了。”
皇后打断她：“可是你并没有死，他们也已经受罚了。”
江明珠垂首：“是，可是他们说那种污言秽语，甚至说双生子不是爷的孩子。”
皇后皱起了眉。
江明珠黯然落泪：“妾身失了清白不怕，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两个生在先头还有个证据有个活路，日后妾身若是诞下孩子，只怕没得清白活路了。”
“娘娘也是为人母亲之人，您一定能理解妾身的心情。别说是骂他们一通，妾身自己笨嘴拙舌，手脚无力，恨不能将那些书生一次打杀。”
皇后沉默了一瞬。跟皇上牵扯的流言实在太致命了，而且四爷现在有了四个孩子虽然听着不少，但是能顺利长大的还不知道有几个，自然是多多益善最好。
这个王春杏既然能生三个，保不齐将来还能再生，若是孩子出身有啰嗦也不好处理。
想了一遭，皇后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淡淡道：“皇上圣明自然不会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只是你们作为内命妇要谨言慎行，不可随意妄言。剽夫人，你往后非传召不得入宫，自己在府里静心休养。”
江明珠赶紧跪下谢恩。
皇后又对王妃道：“你身为王妃要仔细思量，谨慎行事，不要被有心人挑拨利用。你跟双安夫妻一体，要多为他考虑。”
王妃也应了是。
挨了皇后一顿训斥敲打，两人才离开。
挨了顿骂江明珠也没心情看宫内景色了，只老实跟着王妃一道往外走。
没成想路上碰到了徽儿郡主。
徽儿郡主跟两人打了招呼，又问：“四婶婶怎么没在皇祖母那里用完饭再走？”
江明珠打了徽儿郡主的哥哥，自觉徽儿郡主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此时默默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王妃笑道：“你皇祖母照顾几个孩子就颇费心力，我们已经长大了就不好再给她添麻烦。”
皇后亲生的孩子两个需要费心，现在又加了一个常住皇后宫里的徽儿郡主，说的是谁一目了然。
徽儿郡主年纪小脸上还藏不住心事，强笑道：“我还是要跟四婶多学学，多体恤皇祖母才是。那就不打扰四婶了。小姑姑我们走吧。”
招呼着身后跟着的锦衣小姑娘一起走了。
江明珠跟着王妃走了好长一段，见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忍不住悄声问道：“那个小姑姑有问题？”
王妃长舒了一口气道：“那是四爷的亲妹妹，仪妃的遗腹子。”
江明珠恍然地“啊”了一声，之后就无言直到出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