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之后鹌鹑似的过了半个多月。
宫里来人传话,王妃小心把人迎到前厅上座,又亲自奉茶,态度客气:“不知父皇有什么旨意示下,还劳动公公亲自来一趟。”
尽忠公公笑眯眯道:“郡王妃客气了,陛下有事交代咱家传达,请郡王妃传召剽夫人过来听谕旨吧。”
王妃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赶紧道:“可是剽夫人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公公提点一二。”
尽忠公公仍旧是那副笑模样:“郡王妃把人请过来自然就知道了。”
时隔多日,难道皇上秋后算账吗?
王妃赶紧应是,吩咐人用轿子把人赶紧抬过来,别耽误了时辰。
然后就陪着皇上身边的尽忠大监聊些闲话,最能聊的就是萧沐霖在宫里住着的时候有什么趣事。
萧沐霖在宫里住着依旧住在皇上身边,宫里皇子皇孙公主们也都要上学读书,只是男女分开不同教学。
萧沐霖跟着听了几次公主们的课程觉得无聊,就窝在皇上身边写自己的作业要不就自己玩去。
王妃有心探问一下徽儿郡主和仪妃女儿跟萧沐霖的关系如何,又想以萧沐霖的受宠程度和脾气性格也不会受委屈,就忍下来免得落个刺探宫闱之嫌。
说了一会儿,门口停了台青色小轿,剽夫人被人搀扶着下来。
尽忠公公见了就起身肃立,收了和善的模样,又觉得剽夫人未免太过嚣张,不仅乘轿还要人搀扶。
等走近了些,饶是尽忠公公见惯大风大浪也不免皱起了眉头。
剽夫人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红肿的斑块,眼睛都肿成一条线,若不是有人扶着怕不是要摔到沟里去。
江明珠被搀着跪下:“妾身恭聆圣谕,请天使示下。”
尽忠不免哽了一下,疑问道:“剽夫人这是……?”
王妃携其他人一同跪下,也有些尴尬:“剽夫人在茶楼不适晕倒之后,服用了对症的药物,但是对药物不受,才这样的。”
江明珠跪在旁边也点头:“吓到天使了,是妾身的过错。只是看着吓人,不会过人传染的。”
尽忠公公听了轻吸口气,吸入了江明珠身上浓重的药味。
但是毕竟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面不改色传达了圣意:“陛下听闻当日剽夫人怒斥书生之事,甚为嘉许。又听闻剽夫人被气的当场晕厥,身有顽疾,特命咱家送来一瓶宫廷秘药,以表关心。”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双手奉上,“剽夫人,请吧。”
江明珠愣了。
这瓶子上没有标签、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妥妥三无产品,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尤其是给的这个架势和前因,更像是毒药了。
江明珠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
身侧的王妃结巴道:“多、多谢父皇赐药。只是剽夫人现在起疹子起得厉害,恐怕不能服药。待疹子退去,再去给父皇谢恩。”
江明珠接了瓷瓶,触手是冷的,材质倒是上等,重量很轻。
被皇上赐死的时候应该怎么办?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说个什么名言警句?唱个新贵妃醉酒?
耳边传来的求饶声仿佛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
尽忠公公又催促一声:“剽夫人,请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拔了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王妃目眦欲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明珠喝下。
圣上只赐死一个而不连坐王府,是为恩德。
入口苦涩至极,江明珠想说个谢恩都被苦的说不出话来。
尽忠公公见她喝下去也不急着走,和声和气地跟王妃唠家常:“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四爷还在城外勘验河道吗?”
王妃几乎发不出声音,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提起精神回话:“王爷说他新接手河道事务,从前又无根基,自然得勤勉些。”
尽忠公公连连称赞:“四爷真是恪尽职守,在刑部时差事都办得极好,想来到了工部也是一样的。四爷之前献上的手压井,宫里装了几处,那些小人儿汲水可方便多了,都夸四爷聪明呢。”
王妃甚至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她强笑道:“能为皇上分忧是府上上下的荣幸。”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尽忠公公才要告辞。王妃踉跄起身相送,又奉上厚厚的赏银,还要送出门去。
尽忠公公笑着拒绝:“这天热,就不劳烦王妃了。您请留步。”
王妃又吩咐人好生相送。
行到半路正碰见萧沐霖被抬着急匆匆赶过来。
萧沐霖一见到尽忠公公就叫停了滑竿,从上面跳下来跑到尽忠公公身边,满脸惊喜:“尽忠伴伴你怎么会来我家啊?”
尽忠公公笑着半蹲下身子答道:“伴伴来给您送喜来了。”
萧沐霖疑惑:“什么喜?我怎么没看到?”
尽忠公公笑着道:“小郡主见了王妃自然就知道了,咱家要去给皇上复命,就先告退了。”
萧沐霖扁扁嘴:“好吧,那给伴伴吃喜糖,谢谢伴伴送好事来。”
两方人作别。
再说回江明珠这边,待尽忠公公离开,王妃和巧燕她们就都围上来,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吓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江明珠一口气灌了半壶水,又呛着往外呕水,狼狈地流涎水。
王妃拍着她后背,大声让她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你坚持住,马上姚大夫就来了!”
江明珠被拍得后背的骨头都要碎了,倒了茶水在地上蘸着写了三个字——黄连水。
王妃看着那三个字甚至都不太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一边机械地拍着江明珠的后背一边问道:“什么意思?”
江明珠喉咙痛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又写——不毒药。
王妃拍背的手停了下来:“你说这不是毒药?”
江明珠点头。
狗皇帝赏了一瓶黄连水,估计是觉得江明珠那一场诘问太过惊世骇俗,为人妇者居然如此大胆,半点也不贤良淑德。
所以赏她黄连水,让她以后不要张狂,少说话,少发问,有苦往肚子里咽。
江明珠被苦得一直往外吐口水,心里却不免对捡回一条命感到后怕。
帝心九重,深不可测。
萧沐霖见她们一群人围着好奇道:“你们在干什么?”
王妃才想起来,她让人去接萧沐霖过来,怕宫里的不好的旨意,好让萧沐霖能为妈妈拦一拦。
只是王府宽广,赶过来需要的时间有点久,正赶上个尾巴。
王妃擦了把脸上的泪,哄着萧沐霖:“没事,你妈妈伤了嘴唇,有点吓人,等处理好了再让你过来。”
江明珠不受控制地流口水,心里答道:可能我在cos派大星或者科莫多巨蜥吧。
萧沐霖跟着一起扶江明珠坐到椅子上去,拿了手帕给她擦嘴:“妈妈,你怎么吐了?你不舒服吗?”
因为你的好爷爷千里送苦水啊,摔!
江明珠咳了两声,确定自己能说话了,才哑着声音道:“没事,妈妈刚才吃了个好酸的东西,酸得我流口水,牙齿都要被酸倒了。”
萧沐霖大了就有点不好糊弄了,追问道:“什么东西?我吃过吗?”
丫鬟把地上的脏污用草纸盖上,江明珠才说是杨梅干,没让你吃过,咳,没让你吃过。
萧沐霖不信:“你们都吃了吗?明明你们都红了眼睛,是不是在骗我?”
王妃捏捏她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聪明,瞒不过你。我们都分吃了自然都一样。”又问她,“你可见到尽忠伴伴了?”
萧沐霖点头:“他说来送喜,我还把我很珍贵的糖给了他呢。”
王妃见江明珠依旧不好说话就搂了萧沐霖哄着:“那大妈妈补给你好不好。”
姚大夫一路狂奔过来,见屋里还算太平心中一松,就听王妃问道:“你问问姚大夫,杨梅干吃多了是不是这样?”
萧沐霖就问了,姚大夫也知情识趣,拿腔拿调:“杨梅干酸性极重,吃多了会倒牙还会伤胃,嗳气泛酸,咽喉肿痛。等到小郡主要换牙的时候,就给您多吃点杨梅干,这样拔牙就不痛了。”
萧沐霖吓得捂着嘴巴,连拜别都没说嗖嗖就跑了。
等萧沐霖跑远了,姚大夫才给江明珠查看脉象,四诊合参又尝了瓶子里残留的液体,确定就是熬制的极浓的黄连水。
“王妃放心,这个水喝下去让人干呕反胃,喉咙一段时间不能出声。”
王妃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让人把江明珠送回去,又嘱托巧燕好生照顾,给她些蜜饯甘草来吃。
江明珠回了自己院里,换了衣裳,洗了脸,坐在书房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巧燕见了就要把门关上,怕外头动静太大吵着她。
江明珠却睁开眼,示意她把书架上的扇子拿给自己。
江明珠接过扇子,一边摇着一边对巧燕道:“你也梳洗一下吧,我自己没事。”
巧燕应一声关上门,就让小红守在外间听着动静。
到了近端午,晚上虽然还是有些寒凉,但是白天已经热起来了。
江明珠一边摇着漆扇一边闭目思考。
看来皇上是饶了她这一回了。
江明珠痛骂书生一顿是过瘾了,但是皇上心里不好受啊。
前边就革除了那么多人的功名,万一里边真有人有真本事呢?再说了江明珠以什么身份能去骂这些有功名的书生?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科举制度就是让读书人通过科举成为皇帝的人。
江明珠骂了皇帝的人,无论以什么理由都是打皇帝的脸。
龙脸岂能随便被打。
所以从皇后宫里回来后,江明珠就开始着手安排起来。她要让自己看着凄惨一点,皇上肯定不高兴她过得好,看她过得好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需要一个看着可怜但是可控的问题。
大漆,就这样成为了选项。
对大漆不过敏的太少了,凤毛麟角。
江明珠也未能幸免,从头肿到脚,看着十分吓人,但是等这些下去也就不留痕迹了。大漆过敏的时间又很长,若是皇上没派人过来,她还得再去摸一把大漆才行。
果然,她赌对了。
尽忠公公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内监说皇上正在批折子。
尽忠也就安静地站在外面一同候着,等里边传召他才进去。
皇上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尽忠。
待人走清空,房门关闭,尽忠才跪下来回话:“启禀皇上,奴才奉命去看望剽夫人。剽夫人在茶楼犯了惊痫晕倒之后服药不受,全身上下都起了疹子。”
皇上冷笑一声:“你确定?不是用胭脂涂出来的?”
尽忠恭谨道:“奴才仔细看过,确实是红疹,连眼睛都肿了。见了奴才也很安顺,恭聆圣谕之后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
皇上靠在椅背上,嗯了一声。尽忠道:“奴才就按皇上的吩咐,给了她右袖袋里的瓶子。剽夫人虽然面有恐惧但是接过瓶子之后毫无反抗地喝下。”
“宁郡王妃为剽夫人求情,遭拒后,也谨遵圣意未敢再多做纠缠。之后又与王妃闲聊几句,奴才就回宫复命了。”
皇上听了只是冷笑:“果真是好胆色,今日就饶她一回。”
四爷知晓此事后,匆匆赶回来,直奔云槿院。
云槿院里只听得孩童哭声嘹亮。
四爷快步进来一看,修修举着手指头哭得稀里哗啦,圈圈在旁边看着他手指头,还要用手指头戳戳,搞得修修哭得更大声了。
四爷心疼地抱起修修,哄着他:“不哭不哭,告诉爹爹怎么了?”
修修指指菜地,哭得更大声了。
奶娘赶紧解释:“三少爷要自己摘黄瓜,结果被上边的刺扎到了手指头,正难过呢。”
这事听起来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发生过。
四爷哄好了修修,又要抱着圈圈亲香。
可是圈圈看着又黑又瘦还脏兮兮的四爷,直接嘴一瘪躲开他伸出的手,钻到廊下看热闹的江明珠怀里去了。
江明珠眉头一挑。圈圈现在虽然连妈都不会说,但是心里明镜似的,好恶分明。
江明珠一手抱着圈圈,一手把手里的木头盘串转得更快了。
阿米豆腐,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