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咸不淡过了个端午节后,第二天孙秀老师和丈夫一起去看望女儿。
孙夫在车上问:“你现在也做了王府西席这么久,把咱们家里的孩子也送去跟小郡主一道学习,也跟王府攀攀交情。”
孙秀眉头一蹙:“老爷倒是想得挺好。只是在学堂都是哄着小郡主玩的,家中男孩子不要科举和前途了?”
孙夫装模作样捋了捋胡须犹不死心:“男孩不行,家里不还是有女孩嘛?送去也是一样的。”
孙秀拿着帕子装作擦汗,实则偷偷翻了个白眼,劝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陪着小郡主一起玩耍,衣食住行总不能短了吧?衣服日日要换新,时兴的首饰头面也得跟上,家里哪里供得上。”
孙夫还想挣扎一下,想到家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只得悻悻作罢。
到了女儿家,两方亲家见面寒暄一番之后进了屋。孙秀见女儿还好,说话就不甚客气了。
先是夸赞亲家母:“我把女儿养得娇气惯了,还是亲家母教得好,做事稳妥多了,这等喜事也藏得这么深。”
亲家母也笑着回应:“大姐儿是急着要告诉你,可是月份小怕不稳妥,再说王府高墙大院也传递消息不便,这才拖到今日。”
孙秀拍着女儿的手温柔笑笑:“我这听到消息后太赶了。”从陪房妈妈手里拿过一本册子来郑重交给女儿,“只好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了保和堂的大夫,人家孕产调理是京城一绝。你拿着册子按日子去,他们好安排你整个孕期检查,接生什么的。”
保和堂接生乃是一块金字招牌,除了皇宫之外京城里谁家也不敢说比得上保和堂专业。大姐儿见了也不免有些眼热心酸。
亲家母见了就咳嗽一声:“这种小事儿竟还累得亲家操心,家里附近也不是没有大夫。再说了生产时自然要请接生婆,一样的手艺何必麻烦呢。”
孙秀握着女儿的手依旧笑意盈盈:“这殿试还分三甲呢,大夫自然也是。女婿,你是读书人,这话是也不是?”
女婿左看看右看看小心道:“这……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孙秀这才隐约露出些真心的笑来。又对亲家道:“剽夫人和白执事知晓大姐儿有孕还额外赏了些东西,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姐姐别嫌弃请收下吧。”
陪房妈妈端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边是一匣子燕窝。亲家母见了这品质上乘的燕窝眼睛一亮,喜笑颜开。
大姐儿又借机作呕,亲家公便让孙秀母女一道去屋里歇着,他们几个爷们聊些闲话。
到了大姐儿屋里,娘俩才放松说些体己话。
大姐儿眼眶泛红:“阿娘,你是不是怨我没一早告诉你?”
孙秀拍拍她手安慰她:“别多想,头三个月正是金贵时候,最怕多思多虑。”
大姐儿仍旧不能释怀:“我本来打算知道了就告诉阿娘的,可是婆母说胎还没坐稳不宜声张,又说王府规矩森严不能随意进出,我才没说。娘,你打我吧。”
孙秀刮刮女儿鼻尖,宠溺道:“这有什么怪你的。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往王府递消息就是,娘肯定赶过来。等你快生了就直接住到保和堂去,待做完月子再回来。”
“这能行吗?”大姐儿犹豫道,“医馆还能住人?再说了不在家里生和坐月子,外人知道了也不像话呢。”
孙秀却摇头:“你相公常住金台书院,家里就你一个人,谁能照顾你月子呢。你婆母现在就催着纳妾抬人,我怎么能赌你生产后她会善待你呢。”
大姐儿听了这话忍不住落下泪来:“娘都知道了。”
孙秀心疼地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莫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她没生你养你,自然当你是外人,比不上她亲儿子。”
大姐儿哽咽道:“可是夫君在书院读书也就休息日才能回来,这人抬进来不就是专门给我添堵的嘛。我不干!”
孙秀叹口气:“她给你添堵你就乖乖受着?你也顶回去便是。”
大姐儿坐直身子:“可是她是我婆母,跟她顶撞岂不是不孝。”
孙秀冷笑一声:“她对你都这般刻薄,你还事事都顺着她,岂不是要被她拿捏一辈子。”她看着女儿,“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要让外人知道怎么回事,要不然时间长了,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大姐儿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阿娘怎么学会这些粗俗话了?”
从哪学的,自然是跟江明珠学的,她说话粗俗无甚讲究,日久天长可不就被影响了。受影响的还有行事作风——想从舆论上压倒是不可行的,干坏事的人都不要脸,别人还替ta要什么脸。
孙秀见女儿高兴心里也高兴起来:“你还想不想接着听了?”
大姐儿赶紧点头。
孙秀于是正色道:“你婆母若是还让你纳妾,你就使人去左邻右舍这一条街上的人家一家家地问:‘你怀孕了,婆母让你纳妾进去给夫君侍寝,左右邻居家世都差不多又知根知底,进来肯定不会受磋磨。’若是无人愿意,就接着往相邻的街上去问。”
大姐儿不免长大了嘴巴:“那那……不是家里名声就毁了。夫君将来若是中举名声也不好啊。”
孙秀看着女儿,眼底不免浮现出一丝悲哀来:“你退他进,就是看中你要名声要体面才敢这般拿捏你。”她又补了一句,“你夫君难道不知道这样对你不好?不彻底的拒绝就是默许。”
大姐儿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孙秀心疼地抱住女儿:“天下夫妻一体同心的少,哪怕公主们也不一定能完满。你要学会处置这些不完满。”
娘俩个又说些贴心话,孕期如何保养之类的,保和堂要按时去,剽夫人赏的燕窝及时喝……
大姐儿疑惑:“不是给了婆母了吗?怎么还有?”
孙秀道:“给她的相比较来说差一些,最好的自然留给你。你自己喝了,别便宜别人。手里的银子该使费就使费,别让自己受委屈。你爹常说你那些弟弟是你以后的倚仗,我看未必,还是自己手里有钱才是真的。”
絮絮叨叨许久,娘俩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公主的婚事发愁吗?大概也是发愁的。
过了皇后千秋,十三公主又到宁郡王府小住。
江明珠偷偷问十三公主来住是为什么,王妃的回答是皇后心疼公主嫁人之后就没有这种松闲日子了,特地让公主来小住放松放松。
十三公主?嫁人?她多大了她嫁人啊?
这种话就不好问王妃了,回去悄悄问流桐。流桐既然是四爷派过来的那肯定知道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就像疏影一样。
流桐见她愿意关心这些事心里高兴,细细解释:“十三公主今年十三了,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合适的人家里开始私下相看起来,合适就订下婚约,待到年纪长成就可以成婚了。”
江明珠托着腮细细思量也理解不了,十三大概在上初一吧,这个时候就定下将来结婚的人。
啧啧,偶像小说大概会这么写吧。
又想都说古代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爱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挺神速的。
十三公主来了也代表着皇后没有放弃四爷,依旧维持着跟四爷的亲密关系。
江明珠大骂书生那一场,是多方博弈之下默许的。
四爷需要一个强硬的态度,让人不敢轻易招惹宁郡王府,也让自己披上了一层为美色所惑的外衣。
纵容剽夫人张扬跋扈、恣意妄言都有了合情合理的理由。
皇上虽然小惩大诫但是也默认剽夫人行事,唐明皇的传言对帝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处罚书生们。
借着剽夫人之口痛骂天下书生一番,也算表明了暗中的态度。
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和势力都想趁着这场混乱浑水摸鱼,至于摸没摸到那就只有各人知道了。
四爷又去巡视河道,就只有王妃陪伴十三公主,或是在王府赏花游玩,或是去城中逛街看戏。
江明珠不需要招待客人就自己鼓捣东西。
轴承鼓捣出来后,最简单的用途就是当轮子,大车不好弄,像萧沐霖玩的那些小车还是可以改的。
但是又没什么必要,两个小男孩实在调皮捣蛋的很,改装成鬼火摩托只会更让人头疼。
王妃陪着十三公主就把小世子丢到江明珠这里,让孩子们一起玩儿,反正都没开智呢谁也别嫌谁。
伺候的人多,江明珠又在木工坊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已经睡了,也没什么影响。
轴承的应用非常广泛但是江明珠现在却没有什么想法,唯一的想法就是造个风扇。
是的,风扇。
古代是有风扇的,下边一个木头箱子,上边竖着放四个扇叶,下边箱子的木杆上绑着绳子,拉着绳子转动扇叶,就能吹风了。
只是风扇沉重又占地方,还耗费人力,江明珠觉得不如蒲扇来得方便还风大就一直没用。
现在既然发明了轴承,扇叶可以随意转动,那就可以做风扇了。
江明珠每天窝在木匠房阴凉地躺着监工。
郡王府按制固定木匠三人,负责维修府中木造设施。大型修缮或打造器物,直接对外采买、雇京城木器作坊包工或申请官造。
原本是一个老工匠带两个男工匠一起做事,后来加了两个女木匠张娇和张媚,府里这摊活计也就轻省多了。
原来还担心女子做木匠会喊苦喊累,受不了偷奸耍滑什么的,但是两姐妹勤学肯干,除了太重的力气活儿干不了,别的都能上手。
老木匠戴着口罩,耳朵上夹着一支墨笔(铅笔)在车珠子。
手工车珠子最是考验手艺,尤其是珠子大小有不一致很容易造成轴承卡顿,几个徒弟都做不来只能他亲力亲为。
木匠坊是通透大开间,木料和工具都金贵不能风吹日晒雨淋,所以都堆在屋里。
郡王府实行6S管理标准、安全生产制度和应急管理制度之后,木匠坊的东西就都摆得更规范。
做个木板和木架,该悬挂的悬挂该摆放的摆放,干净整齐一目了然。
江明珠看着木板想着要不给学堂也弄个洞洞板,就见张娇拿着刨削好的扇叶去跟老木匠请教。
老木匠拿着仔细看过又仔细伸手摸过,才给张娇指点哪里需要改进。
“教女徒弟感觉如何?”
老木匠一惊才发觉江明珠已经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正笑眯眯地跟他说话。
老木匠想往旁边挪挪,但看江明珠这几日的态度也不好挪动,更何况江明珠身边还跟着俩丫鬟呢。
老木匠仔细想了想:“不错,她们两个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学得刻苦认真。做事也麻利细心,私人来说对我这个师傅比男徒弟还贴心些。”
“我做事不爱戴口罩还是她们两个细心提醒监督又说明利弊我才戴起来,夸大一点说,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江明珠点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男女各有所长,互相取长补短才能事半功倍。”
老木匠附和点头,又把心中疑惑问出来:“剽夫人,小的有一事不明,平常细心教授就是了,为何还要让我们整理成书呢?”
“不瞒您说,小的只识得几个字,嘴上说到出来但是写不出来啊。祖师爷已经有了真经传世,还用得着我们这些小徒弟写吗?”
江明珠听了不禁莞尔一笑:“老师父说的不错,只是师父们都讲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都要留一手,一手两手加起来就成了千手观音。”
“再有士农工商,工匠地位低下不受重视,很多工匠不识字,技艺都靠口传心授和口诀,书册讲究专业简洁,别说我们外行人就是内行人也未必能看懂,是不是?”
老木匠点头。
江明珠又接着说:“读书人看不上这低下的手艺,也没有人愿意著书详说这其中奥妙,若是赶上乱世,更是直接断代失传。”
她笑盈盈的继续说,“这样传来传去,到最后别说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只怕得求着别人学才行。”
“但是到那时还能剩下多少呢?”
一番冷嗖嗖的话给老木匠吓得打个激灵。
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居然是月娘和盼儿来看她们拜托木匠新组的织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