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呢?
早上十三公主过来的早,她久居深宫,讲究起居有常,饮食有节。
早上没打招呼过来学堂,白老师虽然讶异但是也周到的安顿了她们,又问清是否吃过早饭,得到不需要招待的回答之后,就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在学堂门口等候孩子们,每个孩子过来或是拥抱或是问好都一一回应,没有吃饭的又招呼他们去吃饭。
孩子没来的间歇,对于其他人的请示也都耐心回应,有其他老师过来也都热络地打招呼,哪怕面对的是男老师也没有男女之间的尴尬避忌,从容自在。
体育课补缺对练也是专业又耐心,午间应对也是。
一个从容的、自信的职业女性。
为什么呢?
白老师看着年纪也不算小了,但梳的却是未嫁的发式。
她已经订婚了吗?
若是没有,可有了意中人?
她的未婚夫知道她和男人共事不会介意吗?
若是还未订婚的话,她不着急吗?
她的父母不会着急吗?
玻璃窗通透,能看到白老师正和詹老师比划着什么,商量完之后又一同凑到江明珠面前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
大约是商量的有眉目了,一群人就嘻嘻哈哈一起笑。
京城婚嫁总是早的,成婚不急也要早早相看定亲。
有头有脸合适的人家总共就那么多,你不早早挑别人就先挑走了,剩下的高不成低不就总是不顺心的。
高门大户讲究又多,三书六礼聘礼陪嫁都要耗费时间准备,不容个几年功夫根本不能仔细筹备。
最重要的是,婚姻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资源整合,而不是个人私事,怎么能因为自己喜恶就任性而为呢?
十三公主惆怅一回就收拢心绪,毕竟她已是难得幸运。母亲宠爱,兄嫂疼惜,容许她出宫游玩散心。
过几日府里荷花盛开,王妃就提议十三公主办个赏荷宴,邀请相熟的姐妹好友来府里一同赏花游玩。
十三公主颇为踌躇,婉拒道:“我住在府上就已经给嫂嫂添了许多麻烦,怎好意思再劳师动众举办宴会呢?”
王妃和李侧妃劝慰道:“府里久不开宴饮本就寂寥,如今借着妹妹的名头正好热闹热闹。况且母后早有交代,让妹妹熟悉熟悉内宅事务,日后自己行事也方便。”
是啊,宫中少有这样的机会,将来成婚了自己主事若是出了差错岂不贻笑大方。
况且四爷与皇后亲厚,哪怕就论皇后在宫中对萧沐霖的疼爱照拂,只是一场宴会也不算什么。
于是拟定邀请函、安排筵席,京中时兴的首饰衣裳、珍馐美味流水一样抬上来等候挑选。
待十三公主一一择定,斟酌修改,再命人送去各府邀请相熟的姐妹好友前来赴宴。
准备期间,王妃又嘱托萧沐霖:“乖宝,你跟姑姑亲厚,有什么事情姑姑不好跟我们说的你就帮姑姑转达好不好?或者你也知晓咱们府上的情况,就直接帮姑姑拿个主意,好不好?”
萧沐霖立刻点头:“好的,好的。”
也真的帮了不少忙。
赏花宴那天,王妃、李侧妃还有江明珠全都盛装出席,招待宾客入座后又翩然离去,给足了十三公主面子。
席上与十三公主最亲密的就是安平伯家的小姐沈妙,她是皇后的亲外甥女,十三公主的姐姐。
只是十三公主出生的晚,这个最小的姐姐也二十有二,已经成婚生子了。
沈妙见王妃她们离去,觑着空偷偷跟十三公主道:“那个剽夫人现在看着还挺安顺的样子,谁能想到她之前闹得天翻地覆的?”
十三公主见左右没人注意她们两个才道:“剽夫人性格蛮好的也不多话,之前行事也事出有因。表姐之前见过她吗?”
沈妙拈了块椰蓉卷咬了一口,椰香浓郁,蓬松暄软,不由又吃了一口才道:“四嫂带着她参加我母亲的宴会,仓促见过一面罢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十三公主,“只是我母亲多年前见她的时候她还形容畏怯,不过几年光景就到这般恣意妄为的程度,不可不防。”
荷风阵阵,绿叶翻涌。
十三公主听了这话微微失神,抿了抿唇辩驳道:“表姐莫要胡乱揣测,我观她也是寻常人罢了。若是行事妄为,那些书生说话是太越界了些,反驳也是正常的。”
沈妙点了点十三公主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不是说这个。短短几年她就从一个奴婢做到现在位置,现在有点脸面的谁不叫她一声剽夫人。这是四哥压得住,不然她众多子女傍身岂不是要骑到四嫂头上了。”
“你往后成了家,对这样的人也要小心。虽然你身份在这驸马不敢起歪心思,但是恶心人的手段可有的是呢。”
一番话说的十三公主起了愁容。
沈妙见了又安慰她:“是我多嘴了,你成婚还早呢。日后成婚姑母也会仔细斟酌挑选不会选那种人家,况且你若开不了口,还有我们这些哥姐在呢,必不让你受委屈。”
十三公主也就笑笑:“那就先多谢姐姐了。”
说完又起身跟其他宾客闲谈,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赏荷会办完没几天,王妃又说正是瓜果下来的时节,让十三公主再邀请宾客一起尝一尝。
十三公主便道:“已经办了一场,哪还能再兴师动众地办第二场呢。况且我出宫时日久了,也该回宫里去。”
王妃拉着她,细细劝道:“父皇母后未曾召你回去就在这多住几日,母后那要带个小的,你有时候也不方便。课业上若不嫌府上老师教的粗陋就跟着一起听听,或是想学什么我让人教你。”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场的宴会就请的人多一些。
李侧妃转头给江明珠布置个别的任务,去看望四爷。
不理解不明白,有什么可看的,他还能被狼叼走咋滴?
李侧妃捏捏她嘟起来的嘴巴,无奈道:“做什么怪样子。公主在府上我和王妃就脱不开身,等到六月伏汛爷不是四处巡查就是驻守大堤也就不好去打扰了。趁着现在这个空档正好。”
江明珠挣扎道:“我学堂也脱不开身啊,让秋萍或者清荷去吧。”
李侧妃摇头:“姨娘过去那成什么样子,别人要讲闲话的。你辛苦一趟快去快回,表完咱们府上妻妾和睦子女相亲,送完东西就回来。”
好一场作秀!
江明珠只得应下。
带去的东西自然是松涛院的人操心,里里外外装了两大车,比下乡扶贫还夸张。
江明珠没什么要带的,左右当日去当日回能有什么东西。
巧燕却不这么想,日常的衣物用物都备了一份。
江明珠笑她多此一举,巧燕却道:“说是一日来回,但是四爷住在荒僻处,现在又爱下雨,难保不会留宿。若是什么都不带,难受的还是您。”
江明珠一想也是,自己的出行运确实不好,也让巧燕带好自己的东西,万一就那么倒霉呢。
行行重行行,直把一身骨头都颠碎了才到四爷驻扎的地方。
汛期将至,对河道的巡查更加严密,还有各种防汛物资需要清点筹备,都需要住在河道边上。
现在还未到雨季,故而这群巡查官员还能住在附近的村子里,白日里再骑马过去,等到汛期就在住河道边上的棚子日夜看守了。
好在河道年年值守,村子里也修了小驿站和配套设施,不至于去住民房。
着人把给四爷的东西卸到他的小院里,江明珠又带着人呼哧带喘去河道上演戏。
驾着马车才到河道边上就被人拦下,守卫的兵丁见马车华丽十分客气:“河边危险,诸位若是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车夫也很配合,立马先告罪:“大人辛苦,我等是宁郡王府上的人,车上是宁郡王侧妃来给四爷送饭,劳烦大人帮忙通传一声。”
还未等兵丁通传,常顺就已经打马迎过来,抱拳一礼道:“辛苦大人,这确是我们王府的马车,还请放行。”
兵丁自然从善如流。
常顺引着马车往前到四爷身边停下,四爷心情颇好,亲自扶着江明珠下了马车。
江明珠自然知情识趣,微微福身行礼:“王妃心疼王爷辛苦,特地命妾身给王爷和诸位大人送些吃食以作慰劳,聊表心意,还请王爷和诸位大人笑纳。”
四爷看江明珠这样乖巧也新鲜的很,装模作样道:“替我谢过王妃,你也路途辛苦了,到树荫下歇歇吧。”
江明珠谢过后,又嘱托常顺把后车上的吃食搬下来。
常顺立刻招呼人把东西搬下来,车上东西不多但是又沉又占地方,大桶的白米饭、大桶的红烧肉和带冰块的绿豆汤,还有两筐甜瓜。
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毕竟是妻子心疼丈夫送来的东西,自然不能说人矫情。
常顺也很快安排人打饭。
河道上人也不算特别多,只是常规巡查,人人都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和红烧肉。
打饭的时候也就对旁边的四爷说一声“多谢四爷和王妃”。
江明珠坐车颠簸久了也没什么胃口,喝了碗绿豆汤就吃不下了。
四爷坐在她旁边大口吃饭,一边跟她聊些闲话:“坐车久了可还辛苦?”
江明珠立马点头:“当然辛苦,路程又长又颠簸,实在是辛苦。怪不得爷心疼人不让我们过来呢。”
四爷闻言看她一眼:“山长水阔自有一番风光,多见见也是好的。”
好风光个屁,这坐车就够遭罪的了,什么风光也没心看了。
等吃完了午饭,载着饭桶的马车先回去,四爷留江明珠在这一道走走。
江明珠自然不乐意,拒绝道:“日头毒辣,这天怪热的,还是歇着免得中暑了。”
四爷一抬下巴示意河岸种着旱柳能够遮阴,缓声道:“你若不跟着,就别怪我拉着你过去。”
江明珠环视一圈见周围人偷偷打量他们,也只得跟着四爷一道散步消食去。
四爷贵为皇子也并没有很奢侈,大概。
下基层干活若是带着一群丫鬟小厮婆子厨娘,未免太过铺张,底下人也会觉得你不是干实事的人。
四爷往常办事只带一个常顺,别的护卫小厮还是被愚人教刺杀之后才加的。
有柳树遮荫,又在山区偏僻处,倒也不算太热。
散步时遇到人也会主动跟四爷打招呼,偶尔四爷也会停下来跟人说两句公事。
江明珠这时候就在一旁尴尬地站着,她也插不上话,身份尴尬也不好插话,索性沉默地看风景。
河边种着某种品种的柳树,堤脚河滩却种着一片树枝看着像荆条却不知道是什么。
四爷和人说完话见江明珠看着那植物出神,就解惑道:“那是簸箕柳,枝条可以用来编簸箕。”
这一说江明珠就知道了,簸箕她用过,但是原材料她没见过。
四爷就引着她下到河滩仔细辨认。
簸箕柳是灌木,像地上长出来的粗柳条,柳条上还长满了柳叶,或者更像长了柳叶的荆条。
江明珠瞧着新鲜,弯腰凑近了仔细看,又伸手折了折枝条,韧韧的,确实适合编东西。
四爷觑着无人在意这边,在背后抱着江明珠,在她颈侧轻啄一口。
江明珠吓一跳,待要回头肘击,四爷已经退开距离,伸手示意拉着她上去。
江明珠瞪他一眼,自己提着裙子吭吭吭爬上去了。
四爷跟着上去之后也不再撩刺她,而是跟她说些河道的防护措施。
河边种的旱柳是硬性要求,要求每年栽种多少成活多少,平常树根固土,若是大水时可以砍伐柳枝,捆成柳石枕、埽(sào)工堵决口。注①
簸箕柳也是同理。
江明珠心里也知道四爷是想看看她对河道治理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她真没有。
就记得有河长负责制,别的……都江堰算吗?
还有一个,凹岸侵蚀凸岸堆积,这个弯曲河道看得好明显啊。
下午也没走成,突降暴雨把江明珠截留下来了。
另两车人倒是回去了,就剩下江明珠和巧燕流桐还有护卫。
江明珠在四爷的住处,扶着窗框仰天长叹:“巧燕你个乌鸦嘴!”
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屋顶啪啪响,院子里的泥地很快就汪起了水。
江明珠隔着窗看了一会儿,雨幕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糊成一片,也没什么好看的,就缩回屋里。
四爷住的这间屋子倒是干干净净,只是床板硬,被褥也薄,透着股潮气。
晚上雨势小了些,四爷又去巡视河堤。
江明珠百无聊赖,又睡不惯这床,烦闷地在床上打滚。
一灯如豆,细雨绵绵,夜色如水。
房门却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注①埽工,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水工建筑物,主要以竹木、梢草、秸秆等软料夹杂土石卷制捆扎而成,广泛应用于修筑堰坝、堤防、护岸以及抢险堵口等水利工程。
由于材料柔韧,埽工能顺应水下复杂地形,在水流冲击时通过变形消散能量,有效抗御激流,促进泥沙沉积,因此尤其适用于黄河这样多泥沙的河流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