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从河防上被召回来。
庭上诸位大臣见四爷晒得黝黑粗糙,确实辛苦。
四爷回了府里听说大大小小都在泳池那玩呢,就径直过去了。
隔着影壁,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泳池上用纱布搭起遮阳棚,阳光射进来的地方用玻璃珠子穿了一张牡丹花网,光线穿过彩珠子折射出七彩光线落在水面上。
岸两边摆了两排躺椅,不论是躺着晒日光浴还是撑起遮阳伞看书都很惬意。
因为孩子在,又新增了竹床,方便孩子们玩耍休息。
通传之后,有挽着裤脚陪着孩子们玩的丫鬟婆子尽数退下归整衣物,待四爷转过来就只有后院这几个身穿泳衣色泽绚丽。
萧沐霖领着弟弟妹妹跑过去迎接四爷,又亲又抱好不热闹。
王妃则带头上前跟四爷见礼,先说爷黑了也瘦了,又问可是河道巡查告一段落终于能歇一歇了。
四爷抱了这个又抱那个,应和道:“朝中有事召我回来,正好回来多歇几日。”
哄了一圈孩子又硬要圈圈不撒手。圈圈不想让他抱,伸手推他的脸,四爷顺势亲在她小手上,惹得圈圈当即落泪。
王妃见状赶紧上前要接过孩子,四爷却截住圈圈伸出去的双手,又仔细看看:“手臂上这是怎么了?怎么红了这么大一片。”
王妃道:“被蚊子咬了,不是什么大事。爷快把孩子给我吧,别再逗弄我们了。”
四爷这才松手把孩子给王妃,圈圈到了王妃怀里立刻把头扎在王妃脖颈处不肯出来,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伺候着四爷更衣后,四爷也躺在躺椅上。
矮几上瓜果梨桃一应俱全,琼浆玉饮取之不尽,又妻妾和睦,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真是好一个神仙日子。
几个孩子许久不见爹爹,自然是围着爹爹打转撒娇。
四爷也十分高兴,用唧筒和孩子们嬉闹。
江明珠借口圈圈不喜吵闹打斗,抱着圈圈到边缘的躺椅上坐着去了。她倒是想直接走,但是四爷这样小肚鸡肠的性格肯定要为难她。进屋里也显眼,不如就在边缘待着。
哄着圈圈跟着一起看打水仗,江明珠心里也不免感慨,四爷真是好命啊!男的真是好命啊!
你看这后院的女人,争斗是为了博取他的宠爱和关注地位。不争宠各种搞事业,他又是事业的得利者。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多让人生恨。
至于四爷哄孩子,后院这几个女人也是不插手的。
四爷忙于公务少于陪伴孩子,难得有空自然要补偿一下。再说了,想要孩子的是四爷,他既然想要就要负责,不能他只负责播种其他一概不闻不问,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后再孝顺给他养老送终吧。
还有,孩子有一个妈也只有一个爹,妈是一整个妈,爹却是要分成几份的。
演完其乐融融之后,四爷独留王妃商议庭对如何应答。
萧沐霖还舍不得爹爹不想离开,可是她身边有皇上暗卫暗中保护着,有时候就有些碍手碍脚的。
江明珠连哄带骗把萧沐霖带走了。
哄到云槿院一起吃咖喱鸡肉饭。
南洋作为大型中转中心,汇聚了天南地北、东西左右的风味,不仅本地有传承更是融合了各国特色菜品。
比如咖喱系列,当然现在咖喱还不叫这个名字。咖喱其实是各种香料复合的统称,后来才被命名为咖喱,本质上是“XXX十三香”那种复合调料。
香料珍贵,但是在它被称为香料之国的原产地却没有那么昂贵,可见物以稀为贵,产品本身的价格与多寡有关。
咖喱鸡肉饭端上来,黄澄澄的酱汁裹着鸡肉块和土豆胡萝卜,香气霸道浓郁。
萧沐霖接受性比较强,爱吃的多吃不爱吃的少吃,非常捧场,是一款招人喜爱的饭搭子。
两个小的却不喜欢这浓烈的味道,皱着眉头离得远远的,江明珠也不勉强,另给他们拌了鸡蛋羹。
萧沐霖吃得头也不抬,江明珠看着她埋头扒饭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想,不知道能不能借孩子光吃个咖喱炖牛肉尝尝,想吃。
朝堂上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几日,从早到晚,批折子的空档里也要翻出来辩上几回。
萧景樨立在殿中,身上换上簇新鲜亮的朝服。他晒得黢黑,站在一干白面朝臣中间,显眼得很。
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一条条列得清楚。
先说四爷操持商贾贱业,有失皇室体统。
萧景樨听了也不急,只拱了拱手,语调平平:“臣的专营权是陛下钦赐,陛下亲口允了臣商铺某些专营之权。至于产业做得红火,那是底下人经营得力,臣不敢居功。”
对面御史噎了一下,又换了角度:“四爷蓄意招摇,引得京中勋贵纷纷效仿,这才有了下南洋的惨剧。四爷明知海路凶险,却未曾明言劝阻,也未做任何警示,如今各家损失惨重,四爷难辞其咎。”
萧景樨皱了皱眉,侧过头看那御史:“本朝未有海禁,凡遵循朝廷法度者皆可出海经商,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臣府中自数年前便往来南洋,并非突然出海,也从未鼓动旁人跟随。至于旁人为何要效仿,那就要问他们了。”
他顿了顿,“他们自己看了眼红,便跟着往海里跳,跳完了怪旁人没拦着,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四爷的商铺经营红火,又有许多新制的花样推出,着实吸引了不少客人。
且他有专营权,虽未垄断全部商品,但是他出的新品却不许别家仿制售卖,这可让不少人眼红呢。
殿内静了一瞬,又有人站出来:“四爷如今已是朝中大员,却仍分心商事,不能一心为君分忧,岂非失职?”
这话实在好笑,四爷在刑部时领的是皇子例的闲职,并无实权,也无甚要紧事务。去年献上蛇瓜,也未得赏赐。今年才调任最末等的工部,五品小官,做的也全是河工上的苦差事。
萧景樨听了这话,像是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我自问任职工部以来,不曾贪图享乐,虽未有大功也算勤勉,若说这就是分心——”
他抬眼环顾四周,“那臣倒想问一句,这满殿的大人,家中可有几间铺子几亩田?怎么到了臣这里,就成了罪过?”
这话刺耳刺耳,但也没人接得住。
御史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搜肠刮肚又翻出最后一条来:“那臣敢问四爷,您与剽夫人双双落水之事,为何要瞒着不报?剽夫人一介女眷,为何会在河堤之上?若此为功勋,为何要隐瞒?”
萧景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臣瞒着不报,自然是因为有些人听风就是雨的本事,臣是见识过的。当初剽夫人不过是奉旨办差,就被人凭空捏造是非,逼得她自缢以证清白。若臣把落水之事上报,谁知道又会编排出什么来?前车之鉴在前,臣不敢赌。”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彻底安静了。
几个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御史悄悄把头低了下去,没人再开口。毕竟宁郡王府跟书生闹得满城风雨,可不是什么秘密。
左右事情已成定局,反对派铩羽而归。
散了朝,皇上单独留下萧景樨。
御书房里点了玻璃灯烛火通明,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
皇上坐在案后,手里翻着那叠弹劾的折子,翻了半晌,随手搁在一边。
“这几日你受了委屈,可有怨朕?”
四爷立刻垂眸躬身请罪:“是儿臣行事欠妥,还望父皇恕罪。”
皇上听完,靠回椅背,指节敲了敲桌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觉得南洋如何,适不适合行商?”
四爷沉默了一息,低声答:“回父皇,儿臣不知。”
皇帝冷哼一声:“你这几日辩倒了这许多人,现在却说不知?”
四爷依旧是同样的回答:“是,儿臣不知。儿臣廷上说的狂悖,可南洋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就要花费一年的时间。满打满算儿臣的人只往来南洋四次。若只凭这四次就断定南洋适不适合贸易,未免太过草率。儿臣只能将自己浅薄的见解告知父皇,供父皇参阅。”
皇上点头:“你倒是一直很谨慎,说吧。”
四爷便将此前拟好的腹稿娓娓道来,下南洋经商由来已久,闽越一带商人出海已有数百年历史,对南洋商贸已有了成熟的运作经验。
若是只跟着商队出海也无甚不妥,只是若要开拓创新可不容易。南洋汇聚四方商贾鱼龙混杂,本国势弱外来势力强横,如今南洋一带已是红毛番的天下。
皇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四爷道:“此地偏远,若想保底经商就循旧例即可,只是海上风波难测,也要靠天吃饭。本国商人地位低下,各自为战不成气候,若是精心经营也要仔细筹谋。”
“即使不经商敛财,也要开着窗口打探天下动态。诸位大人自觉天朝上国,其余皆是蛮夷小国,殊不知世界之大变化之快,固步自封就是自废武功。”
皇上听了也没当场有什么表示,只是着人赏了他些药材用物,安抚他落水受惊,又批了几日假给他休养。
四爷直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脸色才阴沉下来。
皇上没有保他,一有动静就派人把他从老远叫回来问罪,不管他是否冤枉是否辛苦。
廷辩时也没有为他说话,他为何获得专营权、如何用拼音交换只能经商,也没有解释。
好在他在两人问询中也说了些没有有效信息的废话。
父皇啊父皇,您真的偏心啊!
四爷睁开眼敲敲车壁:“到前边宝芳斋买些椒盐酥饼。”
江明珠已经刷完牙躺下了,听见四爷又过来了,只得又爬起来伺候。
四爷把手里拎的点心递给她:“有点事耽搁回来晚了,你已经洗漱了吧?”
江明珠接过点心点点头:“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四爷眼皮一挑:“怎么?没吩咐就不能来?”
江明珠咬咬牙:“能。”
这府里上下都是你的,你哪去不得!
四爷还未用饭,又要快速吃上,豆儿就又生起火来做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配上腌的泡菜,勉强做一餐。
四爷吃饭也要拉着江明珠作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江明珠被搅了睡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敷衍着。好不容易盼着四爷吃完了好能接着睡觉,四爷洗漱完了却坐到书房去写奏折,又拎着江明珠陪着。
好在书房有张罗汉床能让江明珠躺着,便躺着陪着四爷加班。
四爷刷刷刷写完了奏折,言明户部银子克扣不肯下发,河工赈灾款项都是四爷挪用自家商铺的银两垫付,如今行商被弹劾商铺可能不保,为保万一,请户部尽快拨款还钱。
户部欠钱不还,四爷掏钱上班还要被别人指着鼻子骂经商丢人,好,那就大家一起丢人。
反正皇上的心思是想让他做个纯臣、孤臣,那他就听从皇上的意思去做。
写完了给户部的折子,四爷又思考如何处理跟白家的关系。
弹劾他的官员中有白家的人,白掌院也没有阻止,也没站出来替他说话。
看来捏着白家的刀也要动一动,让他觉出痛来才行。
白家是觉得我不可控,且被流放到工部没有出头的日子了?四爷心里想着,转头想跟江明珠说话。
却见江明珠拿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四爷起身要把她手里的书拿走,结果看见书架上新摆了一个大玻璃瓶。
四爷把它拿起来,见里边装了大半瓶白色的海沙,瓶口仔细封好,还写了日期和程疏影旧港遥赠。
四爷在心里咬牙切齿念了这几个字,抵在牙齿上磨啊磨,恨不能咬碎了吞下去。又想还是要把巧燕嫁出去,一把年纪了还不成婚,实在不像话。
见江明珠无知无觉的瞌睡模样,拿了薄被子也不仔细盖好直接往她身上一丢了事。
江明珠咕哝一声,睡沉了。
也没有手机,不睡觉干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