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
那落水的书生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枝瘦柳。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张脸白净清秀,眉眼淡,鼻梁挺直,唇色被水泡得发白,微微有些发青。
长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滚,落进衣领里。
薄薄的月白长衫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宽松的布料此刻如同第二层皮肤般勾勒出每一寸轮廓。
肩膀并不宽厚,却因湿透而显得清瘦伶仃,锁骨的弧线在领口处清晰可见,胸膛微微起伏,两点浅淡的颜 色隐约透出布料。
腰肢细得几乎可以两手握住,湿衣下的腰线收得极紧,再往下,薄薄的布料贴着窄臀与修长的腿,连脚踝处的线条都无所遁形。
湿漉漉地抬眼时,眼尾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水意。
平日里该是斯文端正的书生气度,此刻却因衣衫尽湿、狼狈不堪,反倒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暧昧。
好一个弱不胜衣的娇人儿。
他瘫坐在地面上,双手撑着草地,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周围的目光却已经黏了上来,从湿漉漉的发顶滑到颈侧,再沿着湿透的衣料往下走。有人盯着他腰腹处被水浸透后显露出的腰线,有人看他因冷而微微发颤的肩胛骨。
他察觉到那些视线,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胸口,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紧紧攥住衣襟,把湿布料拧成一团,整个人蜷得更紧些。
脸上那点仅剩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沸腾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面颊。
你看,我们有什么不同?
江明珠站在几步开外,用折扇半遮着口,掩嘴轻笑,心里却升起个坏主意。
她上下打量了书生一遍,目光从他湿透的胸口滑到窄窄的腰身,最后落在他攥着衣襟发白的指节上,偏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人身材瘦弱,不合我的喜好。可不要叫他嫁我。”
李侧妃跟着掩口笑了一声:“腰也太细了,风一吹就倒似的,我怕嫁过来还要我养着他。”
杨清荷也一本正经地点头:“肩也窄,一看就不能扛活出力。我可不养闲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挑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像在集市上挑拣一件玩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书生听得一清二楚。
书生面皮涨得通红,咬着下唇,想站起来走开,可一低头看见自己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的样子,腿又迈不动了。
他只能把衣襟攥得更紧,蜷着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待众人笑够了,四爷瞪了江明珠一眼,转头对书生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府里人娇蛮,叫我惯坏了,请你不要见怪。”
说完低头推了推萧沐霖,“去,代妈妈们跟叔叔道歉,说落水无事平安就好。再把干衣服给叔叔送去。”
萧沐霖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一把抱住四爷的大腿,整个身子往后坠,两只脚死死钉在地上,拼命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去!”
四爷低头看她:“怎么了?”
萧沐霖急得声音都尖了:“我给他送衣服,他不就要嫁给我了吗!我也不要他!”
那书生闻言,气得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都从红转白了。
周围人听了,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有人赶紧摆手:“这是什么胡话!怎么可能因为落水就嫁了呢?”
“落水了被救上来就好啦,提着东西谢谢恩人就行了,哪有什么嫁不嫁的!”
“你娘骗你的!那是大人逗你玩的!”
这是真是假?
世道对女子和男子,能是一样的标准吗?
眼见那书生要愤而投河,四爷一使眼色,常顺即刻捧着衣服为书生披上,口中连声道歉:“都是王爷宠爱,这些人才敢无法无天,您莫见怪。我扶您起来披上衣服,再送您回去。”
王妃也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我们这些小女人左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你不会生气吧?”
书生低声道:“不会,多谢诸位相救。”
书生力气耗尽,常顺虽扶着他起来但也一步踉跄险些再度跌倒,好在有位短发的僧人上前一步扶住他,免去他再次丢人现眼。
书生握着大师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诚恳道:“多谢大师!”
“大师”冲他咧嘴一笑,声如黄莺:“相公客气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书生裂开了,他看着对方不到一指长的头发,又往下看看晒得黑黑的脸,再往下到对方的衣裙,终于明白过来,“大师”竟然是个女的!
他慌忙要把对方推开,可是对方用力握住他的胳膊,声音欢快如同燕鸟:“相公快请吧,耽搁久了容易着凉呢。”
书生被两人半扶半架往河岸上走去,又说:“我的鱼篓还没拿呢。”
“鱼篓里有鱼吗?”
“……没有,但是我会钓到……”
“那就不要了,我给你出钱再买一个。”
“那不一样,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用。”
行到路上,有九门提督巡逻的人过来打招呼:“巧燕姑娘,这是怎么了?”
巧燕笑嘻嘻道:“无事,这位相公钓鱼不幸落水,我们王府的人把他救起来了。王爷说他落水湿了身恐怕为人诟病嚼舌根,嘱托我们把人妥善送回去呢。”
那两人就道一声辛苦,又说会派人多加巡查河道。
待交代好车夫把人好生送到家里,巧燕和常顺才折返。
萧沐霖看着那书生被人搀扶的背影,心里不免觉得愧疚,拉拉爹爹的衣摆,看着他爹的眼睛悲伤道:“爹爹,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说让他别嫁我。”
四爷还以为女儿被落水吓着了,蹲下身子平视萧沐霖,摸摸她的小脸,柔声道:“为什么?你觉得刚才对他的态度太凶了吗?”
萧沐霖不好意思,钻到爹爹怀里蹭了一圈才对着他耳朵悄声说:“因为我刚才看到他的咪咪了,我看了就应该娶他。”
四爷听了这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咬牙切齿:“王春杏,你给我滚过来!”
孩子都跟着你学坏了!
江明珠才不滚呢,四爷那个脸色和语气摆明了没好事,她傻了才会往前凑,直接往王妃身后一躲,只露出个头来:“爷有事直接说就是,妾身听得见。”
四爷到底要脸,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吼大叫有辱斯文,只得憋着气压低声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种鬼话谁会信,江明珠道:“爷还是小点声音吧,别把鱼都吓跑了。”
四爷冷酷无情:“哪里有鱼?这坐了这么多人哪个钓上鱼来了?”
之前一直吵吵闹闹也只是觉得四爷家救了人、女眷调侃也只是一笑的钓鱼佬们,听了四爷嘲讽他们空军纷纷怒目而视。
好在王妃护着江明珠解围,过一时他们也就转去酒楼用膳,避免了一场“空袭”。
酒楼又大又豪华,人也不少,店家小心把他们迎到雅间里入座。
菜单是仿照粟儿饭庄的菜单做的,有价格有图示简洁易懂,诱人食欲。
选定了菜品之后,店家下去传菜,屋里就只剩下宁郡王府的一干人等。
楼下响了几声琵琶,然后就是随奏唱起了时兴的小曲儿。
曲声悠扬,歌声婉转,唱的是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词儿。
一曲唱罢,食客鼓掌叫好。
萧沐霖认真听她唱完曲儿,扭头问江明珠:“妈妈,为什么她的乐器声音那么大,我的声音那么小?我也想学大的。”
乐人的乐器是琵琶,萧沐霖学的是古琴,声音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琵琶声穿透性强,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才能排上用场。
江明珠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学古琴,只得把这个问题抛给王妃。
王妃笑道:“古琴的首要听众是自己。抚琴是为了安定心神、抒发胸臆,不必追求满堂喝彩。当你抚琴时可以自省修身,以琴养心,这就足够了。”
萧沐霖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练琴就够累了,还要一边弹琴一边说自己哪做错了?这也太可怕了!”
王妃刮刮她的鼻子笑道:“你呀你,为了不练琴真是煞费苦心。什么时候让你数自己错处了?学琴是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当你心里难受的时候可以弹琴发泄。”
那还不如学吹喇叭,那喇叭一响什么郁卒难受都没了。
饭桌上也就随意聊天,说底下曲子唱着期盼风调雨顺,今年确实晴雨适度,只要坚持到秋收,今年的收成也就稳了。
去年遭受了旱灾,今年都在精心侍弄田地,期盼着能收成好些为家里减轻些负担。
那些神神鬼鬼的乱教也失去了市场,毕竟民以食为天,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乱教又没有五斗米不能让人吃饱,也不能变出人来干活。
吃完饭,午后炎热大家也就打道回府休息,今日出游就算圆满结束了。
江明珠回到自己院里冲了凉换上睡裙,躺在罗汉床上也想不明白今日四爷为什么要一直看她。
她最近很是乖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四爷那样看她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原因是什么呢?
巧燕往冰盆里倒上鲜果,见江明珠蹙着眉头思索,便问她在愁什么。
江明珠把这事说了,巧燕也一时想不起来最近有什么能触怒四爷的事情,只得安慰她:“可能是爷觉得您出行运不好有些担心吧?”
江明珠叹了口气:“今天又不关我的事,落水也不是我踹下去的,再说了救人也是他吩咐的,关我什么事?”
巧燕一边把水果摆成好看的造型一边说:“那书生被救上来不是您领头说怪话?”
江明珠趴在床上,小腿晃啊晃,瓮声瓮气的回答:“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男的脸皮厚不会当真的,这事说出去也是一桩谈资,他会说有几个美人围着我打转,关心我。”
巧燕嗔一嘴:“就您有理。”她躺到旁边的躺椅上陪着歇觉,“不过那腰条确实又细又韧。”
江明珠跟巧燕打趣两句成人笑话也就睡了。
晚上四爷宿在这,自然是要做的。
江明珠夏天嫌热也图方便,在自己屋里就穿吊带连衣裙,也像寻常衣服一样系带穿着,不用套头。
裙子折到上边来,光滑的布料水一样上下波动,飘来荡去,要勾住些什么,要不然料子太滑会掉下去。
左右一展就更不用说了,它平着不过当个地图陪衬,由着作画作乱。粼粼的波光落在这料子上,层层叠叠。
直到弄完了,洗漱完毕重又躺下,四爷也没跟江明珠说话,背对着她躺着,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神经。
江明珠也不管他,调整姿势背对着他开始睡觉。
江明珠确实困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沉进睡意里。
等江明珠都已经睡着了,四爷又凑过来把她摇醒。
江明珠十分不高兴,睡意朦胧地问:“干嘛?”
四爷脸色在夜灯映照下也没有暖和一点,他咬牙:“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明珠打个哈欠:“有,晚上了赶紧睡觉吧。”
就又要翻过去。
四爷伸手将她扳了回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江明珠被搅得没了耐性:“有,你怎么还不睡?”
四爷又气又闷,恨得在她胳膊上磨牙,低声道:“你没觉得今天坐的马车有什么不一样?”
江明珠闭着眼,懒懒应道:“……更气派了?”
“不是。”
江明珠不想再玩猜猜猜的游戏,拽过被子蒙住脑袋,直接装睡觉。
四爷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揽着她在耳畔低语:“马车装上了你弄出来的转珠。”
身侧之人毫无回应。
“现在走在平路上更为安稳,声响也小了许多,转弯顺滑不少。”
依旧没有动静。
“改造了一下材质,你想看吗?”
四爷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你肯定很期待,那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