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靠着墙捏了鱼食喂鱼。
鱼缸里的小鱼欢快地游上来吃食,流桐打理这些花鸟虫鱼很有一手,院里这些东西都让她侍弄的生机盎然。
江明珠瞄了瞄四爷没看这边,悄悄跟巧燕说悄悄话:“他又怎么了?在这一早起来就摔摔打打的?”
巧燕昨晚上没值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江明珠又干什么气着四爷了。
她把江明珠手里的鱼食拿到一边放好,又拉着她去洗手:“爷既然说今日带您出去您就甭操闲心了,洗了手预备一会儿走就是。”
江明珠还舍不得鱼食要再喂一会儿,巧燕道:“喂两口就行了,小主子们还要喂呢。”
江明珠只好作罢。
四爷沉着脸上了轿子,半句话都没舍给江明珠。
江明珠暗自咂舌,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睡一觉起来就板个死人脸,半天就憋出一句“今天跟我出去”。不说地点也不说干什么,去多久就更不知道了。
神神叨叨的。
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到了府里铁匠房门前停下,查验了身份之后才让四爷和江明珠的人进去,其余的人都在外等候。
江明珠没来过铁匠铺,自从知道铁容易犯忌讳后她就基本不做铁制品了,此刻进来之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院里最醒目的就是消防设施,水缸、沙子和唧筒一应俱全。院里柴棚子里堆了不少焦炭煤球和引柴,另一处还堆了不少铁料。
再转头看向这个大院子的别处,四爷突然伸手握住江明珠的手。
江明珠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着了呢,四爷却拉住她才继续往里走。
江明珠轻咳一声:“爷,这天怪热的,要不咱就松开吧。”
四爷却不理她,往里一转,江明珠就看到了好东西。
这天热,打铁的工棚里生着炉火就更热了。
铁匠们赤着膀子挥汗如雨,下身围围裙,长裤束脚。前胸、后背、臂膀沾满炭灰铁屑,淌下的汗水划出一道道深色痕迹。
见了四爷过来,他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见礼。
有个大概是领头的上前告罪:“声音嘈杂,小的们一时疏漏不曾迎接四爷驾临,请四爷责罚。”
一拱手,肱二头肌隆起来了。一躬身,汗水顺着胸大肌中间的沟壑流下去。听到免礼起身时胸肌像有石头打了水漂一样,一层层荡漾开来。
四爷手上用力把江明珠拽到自己身边来,看她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生气,道:“无事,我今日只是来看你们做出来的东西。”
巧克力再次躬身行礼,引着几人到另一处棚舍里,解开苫布,露出了一辆黄包车。
虽然细节方面略有不同,但这样子就是黄包车。
江明珠被四爷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四爷说道:“你往前仔细看看。”
江明珠顺着四爷的力道走到车近前仔细打量。
首先是长长的两根车辕,指甲轻轻一敲是空心铁的声音,车辕上装饰了黄铜贴片。
坐斗倒是木头的,分了上下两层,下层高度抬脚就能迈上去,不用再像马车一样踩凳子。
车轮高大,是铁辐铁加木轮的结构,尽量减轻重量。
虽不及现代产物轻巧,但是却也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
江明珠围着车转了一圈,左摸摸右看看,早把巧克力奶抛之脑后了。她又钻进去抬起车辕试了下。
有重量,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可以承受。
她试着往前推着走,除了最开始因为不熟悉有些不好操作之外,跑起来之后竟然还可以不是想象中的特别差。
江明珠推着黄包车跑了两圈,试了转弯、急刹还有倒车,竟然真的还不错。她甚至觉得还挺好。停下车因为有支撑支架也能轻松地停下。
江明珠又转到座椅上坐好,台阶也很方便上下,座椅除了没垫坐垫有些硌屁股之外,甚至体感上比青布小轿要宽敞些。
江明珠撑着脸沉思:果然是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文明在某一点也会殊途同归吗?
啪的一声,四爷在江明珠颊边打了个响指唤回了走神的江明珠。他一边卷着袖管一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做的转珠,工匠们做了木珠、铁珠和瓷珠三种材质的做试验。目前来看瓷珠和铁珠比较合适一些。”
他抬眼看向江明珠,“昨日出去钓鱼的时候,坐的马车就是用了这新的转珠车轴。”
江明珠哈哈一笑:“难怪昨天马车坐得那么舒服呢。”
骗人,根本没感觉出来有什么不同。
四爷眼皮一掀,恨不得把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掀下去。他嘱咐扶稳坐好,然后自己抬起车辕向前走去。
江明珠被启动时的惯性带得一晃,赶紧扶稳。
就看四爷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个子高些,车辕就抬得高,江明珠就随着高度往后仰些。
就是嘴巴不受控制总想说两句什么,比如:祥子,你累不累啊祥子?今儿中午咱们吃正宗老北炸酱面吧祥子!
等停了车,江明珠自己下了车,十分殷勤:“晚星,快给爷扇扇风,这大热天别把爷给热坏了!”
自己带着巧燕和流桐躲到棚子里乘凉去了。
饶是四爷已经知道她没良心也忍不住在心里骂她。
棚子里摆上桌椅茶具,四爷和江明珠围坐,巧克力坐在下首听训。
江明珠没坐过黄包车,但是在影视作品中也看过不少,方才亲自体验了一把之后也有了一些想法。
巧克力见江明珠和四爷两个人嘀嘀咕咕交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个王侧妃天马行空惯会异想天开,虽然自己能得到新想法新启发是好事,但是做的不合人意也不行啊!
江明珠和四爷商量了一番,最后让四爷总结发言。
四爷给江明珠递眼色让她开口,江明珠眼半眯拒绝回去:这种伤人得罪人的事想起她来了,不干!
四爷装模作样地饮了口茶清清嗓子道:“先说你这二轮车确实不错,相较于原来的沉重车子和肩扛轿子确实方便不少。但是我和剽夫人亲自试驾之后,有些地方觉得还能优化一下。”
其实,黄包车不太实用。
江明珠在萧沐霖小的时候弄出来的滑板车、花生车的小车子不好推广的原因就是没有好路。
府里要造景,要高低错落、曲径通幽,亭台楼阁,地上铺花砖还要什么花街铺地,没有现代那种平坦的活动区域或者广场公园。
实木造的车子本身就不轻,来回搬抬就颇费力气,更何况还要过门槛。
能用的地方可以是皇宫里,皇宫里地面平坦开阔方便行车,门里门外各放一辆,过门槛的时候换乘另外一辆即可。
问题是,坐这黄包车肯定不如八抬大轿舒服,心里舒服身上也舒服,那这黄包车在宫里就没什么必要。
若是真要推广实行,可以在京城里试试,京城里道路也平坦些,有些人坐不起轿子马车又不介意抛头露面的可以一试。
这造了新式车子也是一种新的尝试新的发展,值得鼓励。
四爷继续往下说明:“车体沉重,为了减轻重量,坐斗可以搭出框架然后用竹片搭上或编织。坐垫和靠背要厚实一些,减少颠簸。”
“车辕可以做些防滑设计,方便用力也防止打滑。两侧车轮上加装挡板防止泥土飞溅弄脏衣物。”
四爷说了几条,装作口干喝茶润喉,示意江明珠继续说。
反正就剩一条了,江明珠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车子上可以做个折叠帐幔,夏日遮阳冬日挡风,有雨了还能遮雨,大姑娘小媳妇若是害羞也能遮一遮。”
巧克力一一记下,又探讨了一番细节。
四爷就要拉着江明珠离开,江明珠舍不得走。
四爷攥着她不撒手:“此地炎热,工坊危险,不宜久留。”
江明珠撇撇嘴:“好吧,那我下次再过来。”
走两步就撞在四爷身上,江明珠故作无知:“爷怎么不走了?可还有事?”
四爷黑着脸:“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了就是。”
江明珠心机得逞嘿嘿一笑,凑到巧克力身边:“老师,咱们铁板能做吗?煎肉的那种?”
巧克力小心瞄了一眼四爷,才道:“可以。剽夫人想做什么样的?”
江明珠一边比划一边解说:“做个圆形的,底部微微凹陷,两边有扶手。但是它是个扁片,只微微凹陷点,不是像别的锅那么深。”
“你知道草帽吗?带沿草帽?再做一个那种形状的,中间凹下去,边沿的位置宽可以放东西,当然也得有提手啊。”
连说带比划确定完之后,江明珠流着口水走了。
四爷还邀请她去松涛院,江明珠直接拒绝:“中午豆儿做了豆角焖面呢,下次再去吧。”
四爷一甩衣袖,气跑了。
江明珠满心都是豆角焖面还有紫苏桃子姜,也不用坐轿子了,直接飞奔回去。
好吃的,我来啦!
四爷休假复工也没再让他去巡视河堤,此人依旧爱岗敬业恪尽职守,尽心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户部遭了四爷参那一回,扣款也飞速地补发到位。户部尚书知晓八爷跟四爷不睦从中作梗不发,但四爷现在是爱岗敬业的典范,没必要因为这笔钱得罪四爷。
八爷倒是在户部发了好一通火气。
临着七夕,巧燕带人出来采买东西。
院里现在人也多了,七夕节令也要讲究些,况过了七夕就是立秋,天也要渐渐转凉。秋季的衣料首饰有新鲜的样式也可以添置些。
七夕的物件先采买好,巧燕领着小丫头转去布庄。
给江明珠的衣料倒是没见着什么合适的,倒是有两匹料子看着不错可以给四姑娘做衣裳。
又挑了两匹给萧沐霖和修修做衣裳,让店家扯了两条不一样的料子好做头花。
巧燕刚要嘱托店家送到府里去,身后响起一声怒气冲冲的声音:“是你!”
巧燕颇为惊讶地回头。她向来与人为善低调行事,可没跟人结过怨,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这么对她生气。
转头一看,一个白面书生,细伶伶的,穿一身蓝色袍子,肤白唇红,因为生气眼角都泛红。
巧燕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对店家说:“劳烦拿一匹他衣服同色的布料一同包好。”
这颜色好看,可以给江明珠做身道袍穿。
书生见巧燕不理他还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很是生气:“你这人不要装作不认识我!”
巧燕付了布钱又嘱托店家送到原来的地址去,才转头对书生说:“这位相公,奴家记性不好,实在想不起来你是谁,不如你给个提示?”
书生气得直跺脚:“你这人分明就在耍无赖!那天明明就是因为你们调侃才让我一直被人取笑!”
店里的客人伙计纷纷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巧燕眉眼弯弯:“原来是那事啊。我家主人救了落水的你,当时不就说不用报答了吗?你如此回了别人就是,他们就不会将你当成知恩不报的小人了。”
书生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巧燕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因为那句调笑,岸边人多不知怎么传到他同僚耳中,现在他时不时被人笑话没了清白要嫁不出去了。
现在在这碰见了帮凶,一腔怨气倾泻而出,泄一半就被人堵了回去。
“相公莫要挡路,我还要有别的事要做呢,失陪。”
巧燕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书生犹不死心,跟着她们后边一起走。
小丫头见书生跟着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小声对巧燕说:“巧燕姐,他一直跟着咱们怎么办呀?”
巧燕气定神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敢怎么样?不说喊街上的人,就是巡街衙役也喊得。两样皆不选,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恨不得没有小郡主结实,你怕他做什么?”
一直进了珍宝阁,书生才敢凑过来低声道:“在下程墨,本届殿试二甲进士,现户部观政。劳烦姑娘跟你家主子传禀一声,请他为我解释一二。帮我恢复名誉,在下感激不尽。”
巧燕在托盘的手串里犹豫——南红也好看,蜜蜡也不错,青金石好像更搭秋装……
程墨见巧燕无动于衷,慌了阵脚:“大师,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我一定都给,只求你帮我一把。”
巧燕妙目一转,手里拿了一串南红珠串在他胸口处比量一下,不错,颜色挺搭。
她抬眸望过来,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飘飘的,一如玫瑰花落水面。
“相公既如此心诚,那就把一颗心都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