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如此言语轻浮!
程墨羞得面红耳赤,举着半边衣袖遮着脸不敢抬头,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有失体统,只得把衣袖略往下放放,露出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姑娘快收了这话吧,如何能说这种……这种话!”
巧燕把手串重又放回托盘里,倚着柜台调笑:“这话怎么了?你们读书人敢瞎编乱造污蔑剽夫人的清白,我这不过就着事实说罢了,你就受不了了?啧啧啧,真想看看你们读书人的心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黑的流汤!”
程墨被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顾客也反应过来了,这姑娘看样子是剽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呢!
程墨窘迫的想逃走,却也想为众人辩解一番,就道:“他们造言生事确实不对,但也更可见飞语中伤对无辜者造成的伤害,应该以此为鉴不是吗?”
巧燕叫店家算账。
伙计见他两人剑拔弩张,生怕这单生意做不成,飞速算了账:“一共是五十二两,您是老主顾,就算五十两。”
巧燕点了头,店家飞速开始打包。
巧燕看着程墨:“既然君子坦荡荡,未做亏心事,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日常的佐料罢了,何必介怀。况且对比我家夫人承受的那些,这些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程墨在心里把那群不修口德的书生骂了一通,弓着身子遮着脸落荒而逃,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飞出去。
巧燕见状在心底冷嗤一声,讽了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耽搁了时间不能去别处查看,只好收拾好东西回府去。
程墨一气儿跑出老远才被迫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他不是个身体强健的,跑了这么远就觉得胸腔火辣辣的难受。
缓了好一会儿才恼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是要讨个公道的结果反而落荒而逃。
瞧着旁边是个面摊,正好也饿了便坐下随意吃口。
面摊现在卖的是凉面,程墨先要了一碗面汤润润嗓子。
老板麻利地给他盛了一碗,还嘱托他:“大人慢慢喝,您刚跑完喝急了小心炸肺。”
程墨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观了观天色已经近正午了,他今日休沐要办的事情居然还没办。
叹了口气,稀里呼噜吃了面还因为吃太快呛着了,捂着嘴巴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不禁感叹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吃了饭,程墨去旁边的布庄买了匹布料让店家包好,便循着地址去看望相熟的友人去了。
进了院门,院里扫洒得也挺干净。
到西厢房门口轻唤一声,他友人便迎了出来,见他还拿了礼物,笑道:“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带礼物过来了?”
程墨跟着进了屋,笑道:“陈兄即将赴任可不是件大事情?程某囊中羞涩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匹料子陈兄且收下随意裁制就是。”
陈元谢过之后,引着程墨入座又给他倒了茶:“不瞒贤弟,我这赴任前收的这些礼物都够我用几年了。”
两人一同说笑一时也知道熟识的这些朋友都不富裕,也送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了。
地上已经堆了几个箱笼,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屋子占了大半。
陈元进屋端出一碟甜瓜来,门帘一掀能看到屋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甚是整齐。
陈元把蜜瓜放在桌上招呼道:“快尝尝,今早吴桐大哥刚送来的,甜得很。”
程墨尝了一块确实香甜,不由夸赞道:“确实好吃,你这个东家甚是热心周到。”
陈元哈哈一笑:“他是管家,不是房东,他只是为东家做事而已。”
说起这个陈元又关心道:“你的房子还要租吗?你不是说那房子破败,东家也挑剔。”
程墨也颇为苦恼:“上京赶考时为了省钱没得选择只能租住在那里,盼着金榜题名之后衣锦还乡。可是现在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那点俸禄也租不起好的,边住边找吧。”
陈元听了灵光一闪:“你不如租我这处房子,虽然小了点但是干净利索,租金也不贵,东家也好说话,有什么问题都能及时处理。”他压低声音,“而且我中了三甲之后,房东还把我之前的租金免了,说是沾沾喜气。”
程墨这是真心羡慕了。
陈元又带他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除了到户部确实不算近之外其他都不错。
程墨也十分心动:“嗨,我现在离得地方也不近,那这就劳烦陈兄帮忙了。”
陈元摆摆手:“小事一桩,何必道谢。你现在先凑合着,等到成婚了再换大的地方也不迟。”
程墨颓丧起来:“哪有那么容易,现在部里都调笑我要嫁出去,谁能嫁给我!”
又把今日的事情说了,心中的郁闷才发泄出一点来。
陈元安慰道:“别担心,你不理会这事慢慢就过去了。何况跟剽夫人被逼得上吊自证清白相比,这确实不算什么。”
程墨苦笑:“但愿吧,那些造谣的书生都收到了惩罚,希望部里的人也能约束自身。”
陈元望望周围压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八爷和四爷不睦已久,对四爷不好的流言八爷哪里会禁绝呢,只怕会推波助澜呢。”
程墨苦笑。
陈元正了正色道:“我劝你一句,在京中最好做个纯臣,不要参与党争。我若是没被吴桐大哥劝下来也要跟着上书去了,那现在只能回家种田去了。”
两人互相鼓励一番又约定租房的事情之后,程墨告辞而去。
走出巷子程墨捂着心口苦笑,今日那巧燕姑娘出手就是好几十两,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么阔绰啊。
不过那姑娘也太强势了,下次还是躲远点吧。
被评价强势的巧燕回了院里正赶上用饭。
江明珠瞧见她回来关心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路上碰到什么事了?”
巧燕摇头:“碰见个野男人,要跟野男人私奔去。”
江明珠赏她一记白眼:“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家男人野男人,过不了我这关的统统不算人。”
巧燕把手串放到条案上预备江明珠吃完了给她看,扭身笑道:“是是是,将来要是真有这么一位肯定请您过目,今日不过是挑手串挑花了眼这才耽搁了,跟您请罪。”
江明珠骂她几句调皮,让她赶紧吃饭去了。
七夕那天,院里未嫁的姑娘们捉了喜蛛放在小盒子里,等着第二日开了盒子看蛛网的形状以卜巧拙。
若是网圆而密则为之得巧。
七夕又不用发赏钱,只是买了应节气的吃食随着院里人吃。
晚上王府乞巧拜织女,王妃让萧沐霖与她一同主持仪式,按着流程郑重拜完了之后,萧沐霖又有了问题。
王妃这次可小心谨慎了,生怕萧沐霖又问出什么杀头的问题,再三确定没问题之后才让萧沐霖开口。
萧沐霖的问题也很简单:“现在一起拜两个人?他们两个谁更厉害呢?”
王妃听萧沐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终于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了。
她想了想,斟酌着答她:“你这促狭鬼,问得倒真是个趣问题。”她抬眼看了看天上那两颗隔着银河的星,语气温温柔柔的,“织女和牛郎,本是一对夫妇。这七夕乞巧,原是女儿家求巧手的日子,牛郎是因着织女才一并受人间香火的。若论厉害嘛……”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萧沐霖好奇的眼睛,笑着往下说,“织女能教天下女儿心思灵巧、十指生花,牛郎只在银河那边牵牛耕田。真要论起来,织女娘娘厉害得多。你想想,天底下女子个个都求她,那香火得有多旺?牛郎嘛,也就一年才被人顺带想起来这么一回。”
说罢她伸手轻轻点了点萧沐霖的额头,半是认真半是逗她,“这话就在咱们府里说说罢。若传出去,怕是人家要说咱们王府的笑话了。”
萧沐霖却还有问题,她握住王妃的手指头,问道:“牛郎之前不是放牛的凡人吗?因为他和织女成亲了他就成为了神仙?他是靠关系成为的神仙,他能办好事吗?”
王妃:不如把她嘴巴捂起来算了。
但既然孩子这样问了,王妃还是要回答。她想了一下,说:“都说妻以夫贵,牛郎和织女却是夫以妻贵,整个反过来。因为织女有权势所以她的丈夫才有权势,他丈夫的一切都是织女给的。他既然成为了神仙应该也能做好事情。”
你看找个好老婆就这样好,不用修炼不用积德不用立功不用生怀,直接凭借婚姻就能飞升!
而权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势才能让人安心,生杀予夺,权力富贵全都在手。
换个角度来说,牛郎怎么不是向上社交、拿到大结果的典范呢。
萧沐霖收到萧沐霖思考,萧沐霖提出问题:“那大妈妈是因为跟爹爹结婚才有的好处吗?”
这话虽然直白但是也没有说错,王妃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笑道:“是呀。”
萧沐霖若有所思:“那妈妈们都一样吗?”
王妃点头。
宰相门房七品官,更何况她们这些郡王的女人们。
萧沐霖得出结论:“那爹爹要想得到好处也要结婚?”
这恐怕不行——皇子想要拿到大结果只能靠自己厮杀,最后杀死其他对手,包括皇位上的父亲才能胜利。
王妃摇头:“爹爹要靠自己才行。”
萧沐霖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明珠在旁边听着,这皇子要想结婚拿到大结果、向上社交阶级稳固,这不妥妥的骨科线吗?
说到这个,恩希尔是不是还想跟希里结婚稳固王位来着……注①
若只有婚姻是向上攀登的途径,那么皇子嫁给皇帝才是最佳选择。
好不容易哄得萧沐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几个孩子要在一起玩,江明珠就自己去毛线坊。
毛线坊现在的体量和设计不应该留在府内了,地方受限应该搬到更大的地方去,只是考虑到这毕竟是研发中心,为了安全起见才留在府内。
今年毛线坊试做了新式的纺纱机,效率提高了不少。下南洋回来的财报里珠翠绣又赚了一大笔,分红可观,今年实在是个值得高兴的好年景。
江明珠跟着祭拜之后,众人便一起聊些闲话。
月娘跟江明珠汇报,已经知晓了哪种款式的珠翠绣更受欢迎,今年会多做些。毛线制品销量也很稳定,今年过半完成得不错。
江明珠也不吝惜夸奖,夸赞一番之后略坐了坐便离开了。
巧燕把燕窝粥端给江明珠,见她一直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您可是想到什么要吩咐人去做?”
江明珠摇摇头,端起燕窝喝了:“没什么,都是不成熟的想法。”
实际上江明珠还真有想法,还不止一个,但每个都有缺陷。
比如如何快速批量制作麻绳,南洋靠船生活,本地又有大量麻类可以编出更结实的船用缆绳。
现在都是手工编制,若是能改一改变成大工具辅助制作,那就事半功倍,疏影也可以借此掌握渠道垄断。
可惜,江明珠没法将消息递给疏影,过了四爷的手,这机器很可能给沈夫人。
再就是看了毛线坊想起来两个跟毛线有关的,一是微钩,钩得特别小。二是羊毛毡,现代那种立体造型羊毛毡。
但是考虑到现在的人害怕什么小草人之类的,这个有形的羊毛毡也就只能闲着了。想了一圈都是发愁的,索性洗漱睡觉。
第二日开匣看网,有喜有忧,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互相查看。
江明珠也催着巧燕打开。
匣子一打开,围着的人也不免咦了声,盒内的网织得又密又圆,网子上更是有两只蜘蛛一起和睦地待着,这可真是少见。
一群人啧啧称奇,直说好兆头,巧燕要有喜事了。
巧燕也客气道谢,到角落里把两只蜘蛛放生。
“去去去,你自己没家吗?还要往别人家凑。”
注①出自《巫师》原著小说,恩希尔拟定了迎娶女儿希里的计划,为合理的吞并希里继承的辛特拉王国,但最后未能实行且计划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