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婆子已经死了。
她和他人合谋用这套伎俩对付疏影,结果计划被江明珠打断,几个主谋都被江明珠杀死,助纣为孽的也给了教训。
何小杰兀自滔滔不绝地辩解,声声喊冤。
江明珠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单调重复。她人却早已在何小杰嘈杂的辩护声里走神,心底默默盘算着这事怎么处理。
江明珠是个一控制不住就容易走极端的人。
墨月也见识过她的脾性,一瞬不瞬紧盯她的脸上神色,心弦紧绷,生怕她骤然怒气上涌,不管不顾当庭暴起发难。
待心中有了大概思路,江明珠骤然出声,径直喝止了何小杰的喋喋不休。
满堂一静。
她转头看向跪地的刘秀姑,声线平静道:“你们成婚已有数年。世人常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今日当真执意要和离?”
刘秀姑闻言,心中一痛,重重俯身砰砰磕头,额头接连撞地,很快磕出一片触目的殷红。
“奴婢只求主子成全和离!他已经坑害我一时,我绝不能让他坑害我一辈子!”
她心绪激愤,说完,又接连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姿态决绝。
“别磕了。”江明珠轻轻叹气,“好生回话便是。”
随即,她目光冷冷地落在何小杰身上,字字冰冷:“我再问你,当年你是否用龌龊手段,哄骗、逼迫她嫁你?”
何小杰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赌咒立誓:“小的绝无半分虚言!绝无胁迫哄骗之事!是她主动将贴身香囊赠予我作定情信物,我二人两情相悦,我才张罗婚事!”
一旁的刘秀姑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底恨意滔天,几乎忍不住扑上前撕烂他满口谎言的嘴。
江明珠慵懒向后靠上椅背,面无表情,语气冷漠:“既然是私相传情的定情信物,何时、何地她交付于你,又与你说了何等情话,你总该记得清楚吧。”
何小杰面露敷衍的遗憾之色,张口便道:“年岁太过久远,实在记不清了。”
“唔。”江明珠轻轻应过,转而望向刘秀姑,“方才你说,他当初扬言‘会让你认得’,可是他亲口对你所言?”
刘秀姑脸色发白,缓缓摇头:“不是他亲口说的。当初是有婆子前来传话,后来所有往来威逼劝诱,皆是谭婆子一人经手。自始至终,奴婢与何小杰,从未私下相见、私下往来过半分。”
刘秀姑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个冰冷的、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刘秀姑心底。
谭婆子,乃是府中负责内院夜间巡逻的小管事,身份特殊,既能在内院各处自由行走,又能畅通接触外院之人。
这般人脉、这般权限、这般阴毒周全的构陷伎俩……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更可能不只对她一人用过。
刘秀姑瞬间遍体生寒。
疏影出事之后江明珠揪出了谭婆子,她恶心于谭婆子的手段,将人弄死解恨之后就没再深究。
可四爷彼时,却顺着残余蛛丝马迹,默默彻查了下去。
只是查到底、摸清所有真相后,四爷却选择尽数按下,缄口不发。
只因木已成舟。
被谭婆子用这套阴毒手段坑害的女子,不止一人。
有的早已被迫成婚,离异便是终身污点,世道艰难再无立足之地。有的甚至早已生儿育女,牵绊深重,进退两难。
更要紧的是,一旦全数揭发,掀翻所有旧案,王府声名必将彻底扫地。
加之谭婆子已死,死无对证,所有肮脏线索尽数断裂。
为顾全大局、保全王府体面,这一桩桩腌臜旧案,便被彻底封存掩埋,再也无人提及。
女子的一生冤错,就此被葬送,沉于黑暗。
刘秀姑胸腔剧烈起伏,满心悲愤,几乎要脱口大声嘶吼,谭婆子是惯犯!她害了无数人!
可视线扫过江明珠那张冰冷沉寂、无半分暖意的面容,所有汹涌的控诉,终究死死哽在喉间,半点不敢吐出。
堂上死寂沉沉。
江明珠冷着一张脸,眼底无丝毫笑意,再度开口,声线冷冽入骨:“刘秀姑状告,你成婚之后,日日言语贬损、折辱于她,此事可是事实?”
何小杰依旧死不认账,反倒振振有词,满脸假意恳切:“侧妃明鉴!绝非折辱!只因我好不容易得娶一妻,心中欢喜珍视,才时时向外人提及、炫耀我娶妻之事,何来贬低折辱之说!”
江明珠眸光微冷,淡淡开口:“她若非受尽委屈、积怨至深,断然不会冒死前来告状。谭婆子虽已身死,但其家人尚在,遗物记录定然有所留存。当年之事若果真有猫腻,必定有迹可循。”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墨月,从容吩咐:“墨月姑娘,劳你差人前去搜寻查证。”
墨月垂眸应下,心底却通透透亮。
哪里需要四处搜寻奔波查证?
当年四爷压下的所有卷宗、所有证据,本就尽数收在四爷院内,清清楚楚、件件俱全。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故作寻常模样,嘱托人去取证,做做样子罢了。
何小杰看着这一幕,脸上强撑的笃定与嚣张,终于寸寸开裂,心底彻底慌了。
等待取证的间隙,他脑子飞速打转,拼命搜寻翻盘的对策。随即高声攀咬起来:“刘秀姑嫁入我家之后,不侍奉公婆,不敬重丈夫,又生不出孩子!按七出条令,本该将她休弃!”
他向着上位叩首,声声喊冤:“侧妃,这贱人为博一个好名声再嫁,不惜编造谎话构陷污蔑我,还请侧妃为我做主!”
纵然闹到这般地步,刘秀姑心底还残存一丝念想,毕竟夫妻相伴三年,多少总该有几分情分。可何小杰半分顾念也无,张口便往她身上泼尽脏水。
刘秀姑心口又气又寒,才一张口,眼泪偏滚滚落下:“我又不是自愿嫁你的,你用了肮脏手段骗娶了我,你家里百般挑剔辱骂我都忍了,可你竟然颠倒黑白污蔑我!你有没有良心!”
何小杰冷笑一声,满脸讥诮:“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你自身不检点先来勾引我,我又怎会娶你?”
“你这丧门星、扫把星,害得我何家断了后,还敢前来状告我!我呸,你不要脸!”
刘秀姑气得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身子回骂:“你丧尽天良,坑害我一生!断子绝孙便是你的报应!若是我真的生下孩儿,今日我也只会连那孽种一同恨上!”
因在堂上二人不敢动手厮打。一对怨偶隔着中间距离,面目狰狞,唇齿交锋互相撕咬,竟如同两头红了眼的野兽。
孩子。
砂砾落入蚌壳,带来蚀骨痛楚,历尽磨难之后才能孕育出珍珠。
这珍珠生的好了,光彩夺目熠熠生辉,蚌壳也不高兴,你是我受了痛苦的结晶,凭什么如此光彩照人却照得是他人。
这珍珠生的不好,黯淡无光丑陋不堪,蚌壳也不高兴,你是我受了痛苦的结晶,你已经让我如此痛苦,凭什么不完美。
“你个不生蛋的秃毛鸡!”
“我生什么?生下孩儿去光耀你何家的门楣吗?”
江明珠指尖转动金戒指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眼吩咐身侧的流桐:“你们倒真是实心眼,我不曾开口,便任由他在我面前满口喷粪。”
流桐连忙躬身:“是小的们失了主意,污了侧妃的耳朵。”
“取掌嘴板子来,按住何小杰,先打二十。”
墨月派出去的人故意磨蹭好一会儿才姗姗归来复命。恰好堂上正在行刑,他们十分识趣,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待到掌嘴完毕,才上前躬身禀报。
“回禀侧妃,我等抄检搜寻证据耽搁了时辰,还望侧妃恕罪。”
江明珠摆了摆手,表示无妨,心中倒也好奇四爷手下的人能编出什么花来。
传话的仆役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下人便拖拽上来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男子。
那人一落地便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墨月上前一步:“你是何人?为何求饶?可要如实说来,否则显得府上屈打成招,这可不好。”
那人瞄了眼胖头肿脸口鼻渗血的何小杰,吓得身子抖得更厉害,慌忙开口:“奴才是谭婆子的丈夫。往日畏惧谭婆子,她做下的腌臜勾当,奴才不敢吐露半分。今日……今日主子英明神武查出来,奴才才敢据实招供。”
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何小杰,仰头高声道:“当年,便是这何小杰使二两银子,让谭婆子偷了刘秀姑的香囊,捏造二人私相授受的污名,又合伙恫吓胁迫刘秀姑嫁给他。”
听闻此言,刘秀姑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悲喜交织,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小杰吐着满口血沫,嘶吼:“放屁!胡编乱造!”
“成婚之后,何小杰又给了谭婆子二两。谭婆子私下还嫌弃他没有眼光,说刘秀姑容貌寻常、性子木讷,骂他没出息也不挑个好的。”
“那香囊上绣的是比翼双飞、并蒂连理的纹样,谭婆子当时还取笑……”
“那鸟的眼睛绣得太小了。”
“那鸟的眼睛绣得太小了。”
刘秀姑不由自主跟着接话,眼底翻涌刻骨恨意。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谭婆子丈夫的衣襟疯狂摇晃:“为什么!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任由她这般坑害我!”
说完,她又转身厮打何小杰,哭喊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何偏偏看上我!为何要这害了我!”
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你容貌不出众,性格木讷怯懦,既不会红杏出墙,也不担心你会反抗。
只因你看着软弱可欺,最好拿捏罢了。
整座厅堂鸦雀无声,只剩下刘秀姑泣血一般的嚎啕。
待到她气力耗尽,无力再打下去,江明珠才缓缓开口发问:“如今,你可还要和离?”
刘秀姑连滚带爬跪到江明珠面前,声音决绝:“离!一定离!只可恨世间没有一条律法,能够判这桩婚姻无效,反倒叫这等龌龊小人白白得了妻子!”
江明珠微微颔首:“那今日便去往衙门,办妥和离手续吧。”
何小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连连告饶:“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大过节的,何苦如此,过了节再说吧!”
江明珠挺直脊背坐直身子:“说得有理,节前了结干净,也能好好过个节。劳动墨月姑娘处理后续的事情吧。”
墨月躬身领命,吩咐下人,将一干人尽数带下去。
刘秀姑郑重对着江明珠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多谢夫人为奴婢做主。”
江明珠挥挥手,示意将她带离。
中秋将近,街市之上处处都是售卖节令吃食物件的摊贩。
吴桐的弟弟吴树节后便要成婚,江明珠吩咐巧燕,备一份贺仪送过去。
吴桐、吴树兄弟二人都是江明珠的老员工,理应多照拂几分。
恰逢也要给江明珠的各处租户派送节礼,巧燕便跟吴桐嫂一起去。
吴桐嫂连忙推辞:“哪里敢劳动姑娘,这些活计我们慢慢弄便是。”
巧燕笑了笑:“都是剽夫人办事,哪里分出尊卑来了,走吧。”
说罢,她挎起装满物件的篮子,迈步走在前头,吴桐嫂只得快步跟上。
节前街市的节日氛围尚且不算浓厚,只零星挂着几盏灯笼与彩绸。
不少商铺摆出黑板,粉笔绘得花花绿绿,极尽噱头,招揽往来路人驻足。
粉笔搭配黑板,取材便利,随时可以改换花样,成本低廉,因此备受商家喜爱。
有心思灵巧的商家,日日在黑板上教学几个字吸引顾客围观,识文断字不易有免费教学自然受欢迎。
巧燕与吴桐嫂在巷口约好,事毕回到此处汇合。
巧燕提着篮子,独自走向自家租住出去的院落。
说是节礼,内里也不过一包用料扎实的月饼,外加两只梨子。
吴桐嫂说,这样一块月饼就能作一餐饭。
巧燕心底想,这群穷酸书生,果真是不事生产,连饭都不会做。
院落大门虚掩,这只是一进的小院,一眼便能望到底,西厢房的门窗倒是开着。
有吟诵诗句的声音,悠悠自屋内飘出。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巧燕扬声唤道:“可有人在家?”
屋内响起一阵慌乱的响动,片刻之后,有人应答:“来了,来了。”
大门拉开,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是你?”
“是你?”
巧燕下意识后退两步,抬眼核对门牌。程墨也探出身,确认院落门牌。
确认无误,二人对视一眼。
程墨身子灵巧一跃退回院内,拿门板挡住大半躯体,神色警惕:“你来这做什么?告诉你,你敢胡来,我可要喊人的!”
巧燕翻了个白眼:“谁有空同你胡闹。主家给租户送节礼,你要不要?”
“主家?”程墨微微一怔,“吴桐大哥?”
巧燕敷衍点头:“嗯嗯。”一边伸手从篮中取东西,“院中一共三人,每人一份。他们不在,你就替他们代收吧。”
程墨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他这才恍然,吴桐是管事,巧燕又是宁郡王府的人,这处宅院,想来便是王府女眷名下的产业。
程墨抱着满怀物件,见巧燕转身就要离去,连忙追出来,想要向主家道谢。
只是他方才躲在门板之后,姿势局促,绕过门板跨过门槛,直接把脚上趿拉的鞋子甩到巧燕脚边。
未穿着袜子的脚露出来实在不成体统。
他只得把一只脚缩到另一条腿之后,晃晃悠悠,金鸡独立。
巧燕双臂环于胸前,望着他这般模样,揶揄开口:“怎么?相公怎么还背后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