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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燕芳华正好。
因不愿独身在外被人议论她的寸头多费口舌，便用一方大纱巾，将满头青丝全数裹住，耳上戴着一对丁香耳坠。
一身藕荷色暗花袄，外罩翠柳色褙子，下系玉色罗裙。
她身量高挑，面庞莹润，明眸皓齿，顾盼神飞。手上一对錾花赤金手镯，通身气派不凡，莫说是小门小户的闺阁女子，便是官家千金，也未必能及。
相较于江明珠那几个尚还年幼的孩儿，巧燕倒像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第一个孩子。
此刻巧燕环着手臂，神色带着几分调笑，望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羞又窘的程墨，幽幽开口：“都说读书人知礼守节，难道这鞋子，便是给我的回礼么？”
程墨怀中抱了一大堆物件，既怕怀中东西散落跌碎，又怕赤脚露在女子面前失礼，进退维谷，窘得满面通红。
只得蚊子似的挤出声音：“是在下失礼，是我不慎，并非有意冒犯。劳烦巧燕姑娘，将鞋子踢回来。”
巧燕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伸出足尖点在那鞋履之旁：“相公为何记得我的名字？莫不是对我有意，才故意用这一出吸引我的注意？”
程墨恨不得长出两条舌头：“不是，不是！我绝非有意！在下向姑娘赔罪，对不起，对不住，求求姑娘把鞋子还我！”
巧燕扬唇一笑：“还你也不难，只是你须答应我一桩条件。不然，我便高声叫嚷，说你轻薄于我。”
程墨万万没料到这女子行事如此无赖，可眼下情势不由人。不说街坊路人撞见，要是遇上同住的同僚同事，他更是百口莫辩。
“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巧燕神色一敛，正色道：“我家夫人，究竟与你们这些读书人有些过节。我要你替我打探，士林之中官员对她的种种评价，我会不定时过来，听你回话。你可记住了？”
王府里的夫人又跟书生有过节，那就只有剽夫人那一位了。
程墨尚在迟疑，巧燕已然俯身，作势要将他的鞋子捡起来。
程墨连忙应下：“我做，我做，我答应。”
巧燕这才满意颔首，脚尖一挑，鞋子精准飞到他身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相公若是背约，妾身保准将此事满城宣扬。”
程墨脚忙脚乱把鞋穿上，心中百般懊恼，却又怕她当真做出出格举动，只得忍气吞声，闭口不言。
吴桐嫂在巷口等候许久不见人影，寻将过来，正撞见二人立在一处僵持，迟疑片刻，扬声唤道：“巧燕？”
巧燕闻声笑着应道：“嫂子，可是等急了？”
吴桐嫂面上略有些尴尬：“没有没有，是我心急了。可是有事？”
巧燕瞥了一眼强作镇定的程墨，挽住吴桐嫂的胳膊，笑意盈盈：“无事，只是这位大人太过客气，非要作诗一首，当作给夫人的回礼。我不通文墨，记了半天才勉强记下。”
吴桐嫂听罢也笑：“程墨大人素来待人谦和。”又转头对程墨道，“程大人，您要缝补的衣物我尚未做完，改日再给您送来。”
程墨连忙道谢。
巧燕挽着吴桐嫂一路行来，旁敲侧击打听程墨的底细。得知他父母早亡，由宗族接济抚育长大，十分争气，考中二甲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享从七品俸例。
巧燕默默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我送东西过去，院中便只有他一人，我还担心他性情孤僻，不合群呢。”
吴桐嫂闻言点头：“确是有些孤介。他俸禄本就微薄，除去日用开销，余下的尽数用来偿还宗族接济之恩。闲暇便抄书换些银钱，那些需要破费应酬的聚会，他极少赴约的。”
“倒是个好人。”
巧燕心中却并不以此便断定人品，好不好人的更不可信。她弟弟在城中有名的书院读书，为人沉默守密，又擅长察言观色，颇受同窗信赖，听来了不少城中秘闻琐事。
消息经弟弟之手传到巧燕耳中，再由巧燕转述给江明珠，也算一条隐秘的消息来源，亦可解闷消遣。
终于熬到了中秋节。王爷与王妃不在府中，江明珠依例给阖府下人发放节赏，膳房也添了两道荤菜，之后她便回转自己院中用饭。
四爷、王妃不在府里，不能在正院摆设家宴。府中份位最高的便是江明珠，众人便聚在云槿院一同用膳。
几位成年人围坐一桌，三个孩童由奶娘照拂，在一旁吃饭。
席上不过闲谈些家常琐事。
刘秋萍常在喜乐茶楼走动，说起一桩茶楼新事，有人正追求戏班子的台柱子织女明知。
织女明知当然不叫这个名字，她开始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年纪还小，但是几年过去年纪也渐长了。
寻常戏班子地位卑下，女孩子小小年纪便被选入学戏。十三四岁登台卖艺，十五六岁一朝大红，便被人待价而沽，若是唱不出名头，便被转手卖与他人做妾。
便是红极一时的伶人，到得二十出头，要么价值被榨干，草草发卖出嫁。要么攒下银钱，想方设法为自己赎身，大多结局凄凉。
喜乐茶楼是王妃名下产业，王妃耗费诸多心血打理，亲自撰写戏文、挑选伶人，待遇优厚，不苛待打骂戏子，故而深得人心。
织女明知是茶楼开台之初的主角，王妃素来看重。
这般台柱，竟有人敢上门招惹。
刘秋萍也面露愁色，说起那人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钗环首饰，明明已经回绝，对方依旧纠缠不休，她心中也暗暗担忧，怕闹出祸事。
江明珠宽慰道：“喜乐茶楼终究挂着王府的名头，他总要好生掂量几分。只是他是哪家的公子？若是将人娶回去，又会给她什么名分？”
刘秋萍回道：“听说是富商之家，打算纳她为妾。许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进门不必管家理事，只管安享富贵便好。”
这番话，也就哄哄无知之人。手中没有银钱权柄，入了后宅，便尽数被捏在主母掌心，随便寻个由头，便能叫你日日憋屈。
江明珠道：“藏头露尾，绝非良人。茶楼那边多加戒备。我再嘱咐佩兰、墨月，叫她们也多留心。”
转头她又看向杨清荷：“保和堂那边，可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端？”
杨清荷轻轻摇头：“姚馆长对保和堂颇为上心，眼下只忙着开馆授课、招募学生，并无别的风波。”
江明珠颔首：“如此便好。”
入夜，天公不作美，落起一场冷雨，中秋拜月的仪式只得取消。
不能赏月，终究是一桩憾事。
另一边，萧沐霖出门在外，却是满心畅快。
帝王出猎，仪仗声势浩大，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猎场进发。
尚未出京之时，规矩森严，萧沐霖被拘在车中，不许随意掀帘探看。一出城外，诸多束缚便松了。
皇家御辇虽不同于后世屋舍，却布置极尽奢华，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陈设器物一应俱全，堪称一座移动行宫。
萧沐霖把御辇各处逛了个遍，心底又生出调皮念头，想跑到外头去玩耍。
皇上虽素来疼宠她，却也晓得分寸界限。大队仪仗行进，御辇车身高耸，万一失足跌落便是大祸。况且全军心思都放在护卫圣驾安危之上，也容不得她骑马随行，稍有疏漏便是凶险。
萧沐霖撒娇、耍赖，甚至于在毡毯上打滚，全都不奏效，气鼓鼓地趴在毯上：“那我要坐到外边去，不跟爷爷挤在车厢里！”
皇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吩咐宫人紧紧看护，万万不可叫她跌落。
天子御辇以二十三匹御马牵引，四轮车身，朱红髹漆，金纹雕饰，珠玉垂挂，精美绝伦。
萧沐霖便坐到车厢前端，挨着车夫一同落座，放眼眺望沿途风景。
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在车夫控马的本事上。
御前的马夫皆是百里挑一，驾车的御马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亮，行途平稳，快慢有度。数十匹骏马齐驱，步调整齐划一，不见半分紊乱。
萧沐霖埋头看了大半日，又虚心请教两日，心中渐渐摸出几分门道。只是她身形尚矮，坐在一旁满眼只看见一堆马屁股，便索性站起身，细细观察马匹如何听从号令行动。
皇上见她是真心钻研，不再胡闹，便也由着她。
王妃听闻她学着驭马，心中颇为欢喜，只念叨等回府之后，府中几架马车任凭她挑选，尽可随意驱使。
一路行途顺畅，队伍抵达猎场。先头部队早已扎下连片营帐等候。众人稍作休整，便举行祭祀天地山神的典礼，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待皇帝奠酒完毕，礼才算告成。一套繁文缛节走完，已然暮色沉沉。众人草草用过晚膳，便洗漱安歇。
萧沐霖今夜同四爷一处歇息。虽说女大当避父，可萧沐霖自小长在四爷身侧，她正月降生，生日占得大，同岁之人之中，实岁本就偏长，心性依旧稚气未脱。
头一回住大帐篷虽然新鲜，也只哄得住她一时，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四爷望着睡熟的女儿，想起江明珠在她小时候便给她做过小帐篷玩耍，此物于她算不得新奇。心里也惦记，有些关于狩猎安全的嘱托还未曾同她仔细讲。见她睡得香甜，便上前替她掖好被角，也闭目安寝。
第二日，皇帝率先一箭猎获一只山鸡，余下众人方才策马，开启围猎。
皇上本对弯弓射猎兴致不高，此番大规模秋猎，本意也不在猎物。
南洋争执一出，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究竟要不要施行海禁。
皇帝心知海外贸易利处极大，却也不得不正视潜藏的巨大隐患。
以大昭如今的国力，究竟能不能守好国门，抵御外敌来犯。
洋番虽乐于通商，却对火器技术严加封锁，不肯轻易外泄。军中拆解研究从愚人教缴获的火器，几经改良，虽依旧不及洋番精良，却也颇有长进。
这一场围猎，便是要实地校验火器的实效，掂量本国军事实力。
昨日仪典需穿庄重礼服，今日射猎，萧沐霖换上江明珠备好的骑装，一身装束英气飒爽，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只是她尚且不会骑马，只得四爷牵着一匹温顺矮马，将她送至皇帝近前。
萧沐霖抬手推了推帽檐。虽没能做出江明珠心心念念的牛仔帽，匠人依着形制，用藤编仿做了一顶。
萧沐霖得意洋洋地炫耀：“爷爷，你看我的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皇上垂目望去，眼底含着笑意：“好看，衬得我的童童像一位小将军。”
萧沐霖大喜过望，叽叽喳喳，同皇帝细数衣裳各处巧思。
皇上含笑听着，转头对一旁牵马侍立的四爷道：“你不必在此拘束着，随意游猎便是，童童留在我这就是。”
四爷应声领旨，再三叮嘱萧沐霖务必小心，方才策马离去。
四爷一走，皇帝便亲自教萧沐霖习练骑马。
路上她已经弄懂驭马的道理，如今只需要练习稳坐马背，不摔落就好。
爷俩互相吹捧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这份其乐融融只维持到傍晚，爷孙两个就闹掰了。
萧沐霖气冲冲跑到皇后那里告状，说以后不跟爷爷好了！
皇后连日车马奔波，身子倦怠，今日便留在帐内歇息。见小姑娘气鼓鼓闯进来，伸手将她揽至身侧，柔声问道：“不是跟爷爷学骑马学的好好的吗？怎么又不跟爷爷好了？”
徽儿郡主端来一盏茶，递到萧沐霖面前：“妹妹，喝口茶。这是皇祖母喝的补身茶饮，对旅途劳顿很有帮助。”
萧沐霖接过抿了一口，眉头紧紧皱起：“好难喝，像刷锅水。”
皇后莞尔：“你虽是好意，只是你妹妹素来不爱这些药茶，换一杯白水来吧。”
一旁熟知萧沐霖喜好的宫人连忙奉上白水，她一饮而尽，又挨回皇后身侧，继续诉苦。
“我写了一首诗，我觉得写得特别好，爷爷偏偏说写得不好。”
皇后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哦？快念来听听，奶奶今日闷在帐中，正好解闷。”
萧沐霖一休好几天，白老师自然布置了作业免得她落伍。
萧沐霖摇头晃脑，朗声念道：“大马四条腿，小马四条腿。哒哒跑起来，扬我一嘴灰。”
通篇谈不上对仗押韵，活脱脱一首孩童打油诗。
即便如此，皇后依旧摆出十分欣喜的模样，夸赞道：“妙，生动新奇，朗朗上口。初学便能写成这般，实在是难得。”
萧沐霖听了就叽叽咕咕跟皇后笑做一团。
一旁的徽儿郡主也跟着开心地笑，心底却漫上一阵酸涩。她顶着神童的名头，太子妃待她素来严苛，总说这些本就是她分内应当做到，极少这般不加吝惜地夸赞她。
笑闹过后，萧沐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酸枣，递向皇后：“奶奶，给你吃，我挑的最好的。”
宫人连忙捧来空杯子，萧沐霖把酸枣倒进去，又摸出另一把：“奶奶，你尝尝，酸酸甜甜的，你吃了就想吃饭了。”
那一捧酸枣果肉饱满，色泽通红，看得出是细细挑选过。
皇后连忙握住萧沐霖的小手，看清手上细碎的划伤，满心疼惜：“我的宝贝，哪里值得你这般折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