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沐霖一过来说说笑笑,帐内气氛就热闹欢快起来。
营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皇后正要遣宫人出去打探缘由,十五皇子已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先向皇后躬身问安,笑着禀报今日猎了山鸡,已经吩咐膳房料理,给母后补养身子。
萧沐霖一听,好奇要瞧瞧那山鸡。
十五皇子失笑:“明日再给你看罢。母后素来怕这些血腥之物,我就没带过来。”
萧沐霖闻言点点头。
皇后赞许道:“你倒是细心,还记挂着这些小事。”随即话锋一转,“外边闹哄哄的,是什么动静?”
十五皇子神色微微一僵,勉强笑道:“是二哥家两位侄子猎获甚多猎物,正要进献给父皇。”
皇后瞧他神色,便知内里另有隐情。她转头看向徽儿郡主:“你今日拘在我帐中一日,也不曾出去散心,不妨出去瞧瞧你哥哥们猎到何物,一同游玩片刻。”
徽儿郡主温顺应下,行礼之后缓步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三人,皇后才缓缓开口:“究竟出了何事?莫不是猎物数量不及旁人,心中介怀?难得出来行猎,本就是游乐,不必放在心上。”
十五皇子正处在变声期,嗓音粗哑干涩。他轻轻摇头:“技不如人,孩儿自然无话。只是……”他斟酌词句,“两位侄子猎杀的猎物实在太多,未免过犹不及。”
皇后神色微敛,望着抿唇不语的十五皇子,心知他顾及萧沐霖在场,不便说得太过直白。便轻叹一声:“此番秋猎,只带了你们几个小的,你们要相互照拂才是。”
十五皇子应声领命,转头便同萧沐霖争抢起酸枣吃来。
另一边,徽儿郡主走出帐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取出绢帕掩住口鼻,蹙着眉朝着御帐方向行去。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是刺鼻。
暮色垂落,营地处处燃起灯火,火光摇曳,照亮眼前一幕。
地上层层堆叠着猎物尸身,野兔、狐狸、山鸡、狍子,更有野猪、野狼混杂其间,累累尸骸堆成一座小山。
尚未干涸的血水四下漫流,倒映着明明暗暗跳动的篝火。
“大哥,二哥。”徽儿郡主出声唤道。
靖王世子正指挥侍卫分门别类整理猎物,听见呼唤,只装作未曾听见。
此前靖王世子因言语失当,被江明珠抓住错处,一番交锋下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落得宫内禁足的下场。
如今已然到了议亲年纪,皇上却迟迟不曾下赐婚旨意。他心底暗自怨怼徽儿郡主,觉得她安安稳稳养在皇后身侧,尽享优待,却不肯替自己周旋奔走。
此番秋猎随圣驾同行,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一心要做出一番成绩,扭转帝王心中的负面印象。
倒是靖王二公子应了一声,也仅此而已。
这般光景,徽儿郡主早已习以为常,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皇祖母连日车马劳顿,身子不适。哥哥们猎来如此鲜物,何不送一份过去,也好让祖母尝尝。”
靖王世子斜睨她一眼,语气不耐:“知道了,就你多话。”
不多时皇帝巡猎归来,靖王世子立刻快步上前迎驾:“皇祖父安!孙儿今日猎得诸多野物,不敢私藏,尽数献与皇祖父享用。”
众人纷纷下马,羽林卫的火铳磕碰马鞍,发出数声清脆的锵鸣。
皇上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猎物,又看向靖王家几个孩子,淡淡开口:“难为你有心了,尽忠看赏。”
靖王世子容光焕发,躬身谢恩。
皇上又道:“狩猎一日,想来也疲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靖王世子满面喜色告退。
徽儿郡主走在末尾,心底无声叹息。
待到靖王世子抽身前来拜见皇后,却被宫人拦在帐外:“世子爷留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已然安寝,还请世子改日再来。”
靖王世子也连忙致歉,说因给圣上敬献猎物耽搁,来的迟了,烦请宫人代为请安。
一番客套过后,只得作无奈状转身离去。
没走出多远,便看见徽儿郡主立在自己帐前,出声唤他,邀他入内叙话。
靖王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今日累极了,要歇息了,明日还要继续为皇祖父狩猎呢。”
说完便不再理会徽儿郡主,径直转身走开。
徽儿郡主抬眼望向夜空中的漫天星斗,唇角只余下一抹苦涩笑意。
第二日,萧沐霖赖在床上不肯起身。
皇后拿过温热的巾帕替她擦脸,柔声哄劝:“快些起来,起晚了,你爷爷便要处置公务,没空教你骑马了。”
萧沐霖咕哝几句,身子一翻,由躺变趴,趴在被褥上拱成一团,又不动了。
皇后失笑:“怎么同祖母睡一夜,反倒变小了。”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屁股,“快起来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奶香小馒头。”
徽儿郡主过来的时候,萧沐霖正歪歪斜斜靠在皇后怀中啃馒头,全无半分规矩。
徽儿郡主依礼行礼,问候皇后昨夜安寝如何,今日身子可好些。
皇后笑道:“也就你这般贴心,今日已是舒坦不少。你可用过早膳了?”
徽儿郡主轻轻摇头:“孙女记挂皇祖母,梳洗完毕便过来探望,尚未用膳。”
皇后即刻命人添上一副碗筷:“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难得出行,你只管尽情游玩便是,不必总记挂我。”
徽儿郡主乖巧应下。
早膳过后,四爷夫妇前来请安。
皇后笑着道:“昨日不是就说本宫没事不用过来了吗,你们自去玩便是。”
寒暄几句,皇后便叫四爷把萧沐霖带去皇帝那里学骑马。
御帐前方,昨日猎物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只是空气之中,依旧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道。
把萧沐霖交到皇上手上,四爷与王妃便自行离去游猎玩耍。
皇上一边牵着马教习萧沐霖骑术,一边抽查她的课业,偶尔有需要处理的政务也顺道拆解成萧沐霖现在能够用的上的知识讲给她。
萧沐霖坐在马背上悠悠晃晃,一口一个夸赞爷爷博学多才,文武双全英明神武,哄得龙心大悦,祖孙二人前一日的别扭就此消散重归于好。
学会慢步控马,便开始练习慢跑。御马虽是良驹,却也欺生,稍不留神,身子一拧,便要将萧沐霖掀落下来。
皇上眼疾手快,一把攥紧缰绳,同时伸手抱住萧沐霖,随即沉下脸色,命宫人更换一匹马匹。
不料萧沐霖却不肯依从,执意还要骑这一匹。
皇上以为萧沐霖没有骑过马不知道马匹闹事的厉害,柔声哄劝:“这畜生闹起脾气来轻易就能伤了人,你这样小如何能驾驭得住失控的烈马呢?”
萧沐霖却不肯撒手,认真道:“可是我跟别的马也不熟啊?它们跟我也没有血缘关系同样不会让着我。这匹不会骑换一个我还是不会骑,还不如选这个熟悉点的呢。”
皇上听了哭笑不得,无奈道:“那你多加小心,驯马如同驯人。要给胡萝卜笼络它,使它与你亲近,也要用大棒使它服从。”
皇上伸手抚过马颈,继续说道:“一味只给胡萝卜温存厚待,不加约束,马便骄纵妄为。一味只知鞭挞威逼,逼迫过甚,马便会拼死反噬。恩与威,缺一不可。”
皇上抬眼看着萧沐霖,也觉得这话说的过界了,又隐隐期盼着萧沐霖能有什么感悟。
萧沐霖眨巴眨巴眼睛:“它爱吃胡萝卜吗?那我的胡萝卜以后都给它吃吧!”
皇上板起脸:“不许挑食。”
“爷爷,我这是孔融让梨呢。”
“它爱吃梨,把你的梨给它吃吧。”
“……那它挑食,挑食不好。”
经过一番争论之后,萧沐霖获得了一筐水果,拿着投喂马儿。
马儿倒是来者不拒,都很喜欢,两口就吞下去。
萧沐霖问皇上:“爷爷它为什么不刷牙?它妈妈不管吗?”
皇上道:“它不用刷牙。”
萧沐霖顺坡下驴:“那我也不刷了。”
皇上拍她一下:“不行!”
萧沐霖委屈:“妈妈说不刷牙,牙都会坏掉可是它不刷牙也没事啊。”
皇上道:“你妈说的对。”
萧沐霖嘟嘴:“那我不喂它了,我讨厌它!”
马儿听了萧沐霖的话,直接把萧沐霖的帽子叼走甩飞出去老远。
萧沐霖发出尖锐爆鸣:“把大棒拿来!我要给它吃大棒!”
顿时鸡飞狗跳闹将起来。
此番秋猎,带了机要大臣,皇子及家眷,皇孙辈倒是只有萧沐霖他们四个。
萧沐霖跟着皇上学骑马,靖王家的两个打猎,借着打猎的功夫跟大臣们联络感情,徽儿郡主则是守着皇后。
萧沐霖跟马闹掰后,一人一马关系更加恶劣,有时候马甚至会把萧沐霖甩下来。
好在马匹本身不高,萧沐霖落地滚一身土之后也不哭闹径直回去肘击这熊马。
一人一马有来有回各有胜负。
萧沐霖到底肉体凡胎,磕的青一块紫一块鼻青脸肿,皇上心疼的不行,萧沐霖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自己的勋章。
靖王家的又猎了许多猎物回来敬献给皇上,萧沐霖跟着皇上也一同见到了那堆尸山。
靖王世子对萧沐霖是有恶意的,知道她是江明珠的孩子想着把自己的屈辱加倍奉还给她。
见萧沐霖看着那些尸体,遂笑道:“妹妹离得远些吧,你这小姑娘家别被吓破了胆。”
萧沐霖拉着皇上的衣角仔细看那堆尸体,嘴里还念念有词。
皇上还以为她吓着了捂着她的眼睛让她别看,又传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萧沐霖大眼睛眨啊眨,睫毛刷子一样扫着皇上的手心,她问爷爷:“为什么兔子和鸡要关在一个笼子呢?你可以把它们给我,让我写算数作业吗?”
靖王世子鼻子都气歪了,说:“这是胜利的标志不容亵渎!”
萧沐霖往皇上身后缩了缩:“好吧,那我可以拿一只烤了吃吗?”
靖王世子怒气冲冲:“挑吧!”
萧沐霖挑了一只最肥的兔子,兴致勃勃跟厨子烤兔子去了。
皇帝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咽下去,只说:“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赏赐下去吧,免得糟蹋了。”
萧沐霖学会骑马之后就带着人四处溜达,皇上不放心派了许多人手给她保驾护航,又怕她遇见猛兽就把她的弓和墩箭给她。
萧沐霖拿着圆墩无锋只能砸人的墩箭真诚发问:“爷爷,这里都有什么动物?”
皇上给她介绍:“有鹿山鸡兔子野羊……还有老虎和狼,熊。”
萧沐霖拿着墩箭挽了个枪花:“因为有猛兽才需要带武器,但是在这猛兽出没的地方只给我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墩箭,是让它拿这个把我穿串来吃吗?”
皇上要她避谶,又给她换了锋利的箭镞,看着她射箭动作熟练才放心。
萧沐霖这边跟着皇上混的风生水起,四爷那边也就能办些自己的事情。
王妃和李侧妃不会骑马,四爷就一边教她们两个学骑马一边表演妻妾和睦的戏码。
王妃除了学骑马之外也在营地里溜达散步,盼着获取灵感再创作出一部大作。
偶尔碰见弟妹们也寒暄几句,但是因为这次秋猎只带了四爷家的孩子,没叫他们家的同行所以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敷衍几句就各自离开。
这样王妃反倒能有更多的时间自己活动。
妯娌中只有三皇子妃不出来,三皇子身体不好本来可以不来的,却执意要跟着来。路上就病倒了,到了营地之后更是病病歪歪住在自己帐篷里不出来。
三皇子妃也就跟着侍疾不出。
他们的帐篷也就选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图个清静。
王妃走到那附近觉得偏僻怕有野兽出没又担心三皇子会跟她起冲突就要掉头折返,可是不巧,听到三皇子帐篷里传出声音。
自然不是什么引人遐思的声音,那声音苦痛不堪又卑微的乞求三皇子放过她。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