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芷兰:“啊?”
江明珠以为她没听懂,解释道:“绝嗣、节育、绝育、结扎、阉了、劁了、割了,就是这个意思。”
姚芷兰当即皱紧眉头,一脸难以置信:“侧妃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江明珠把炕桌上的参茶挪到一边去,认真道:“我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姚芷兰端起茶喝了一口,红枣红参枸杞茶,一股子药味。她抿了抿就放下了,问道:“侧妃可是担忧二姐再次怀妊会有损伤?二姐受了伤,机能低下,短时间很难有孕的。”
江明珠道:“短时间是有多短?她肚子上那么大一个口子,搅烂了都。现在是缝起来了,将来若是怀孕了一撑大,肚子整个爆了怎么办?”
屋里伺候的几个人听了这话,皆是下意识蹙起眉头,不自觉抬手护住自己小腹,光是听着都觉得皮肉发紧,感同身受般生出一阵寒意。
江明珠道:“你说男的能忍住吗?清心寡欲,拉拉小手就拉倒了?”
姚芷兰沉默了,半晌道:“二姐不是已经有个儿子了吗?应该是够了,不必再冒风险生养了。”
江明珠叹息一声:“二姐够了,二姐夫够不够啊!他要是说不够让我二姐接着生怎么办?和离?我姐跟他还挺有感情。纳妾?那还不如搅和和离呢。”
“女子避孕之法我知晓不少。” 姚芷兰柔声安抚,“我回头给二姐配几剂温和汤药,同房后按时服下,便能稳妥避孕,不必冒怀胎凶险。”
江明珠两只手敲着炕桌,哒哒哒哒一通乱响,探身靠向姚芷兰:“姚芷兰,姚大夫!我要的是不育。不育!我有病啊,两个人里折腾我亲姐,心疼我姐夫?我要他不育,不是我姐不孕!”
姚芷兰被她这番直白又强势的说法噎得一时语塞,卡住不知如何接话。
江明珠又靠回去,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真是奇怪。男的不行,导致女的生不出来,要收拾女的。男的行,女的避孕,也是收拾女的。怎么,男的就这么金贵吗?一点儿苦都吃不得。”
姚芷兰脸上掠过几分尴尬,低声道:“男的避孕还是有方法的,可以用鱼鳔,也可以弄在外面。”
江明珠道:“那些都靠不住。前个不一定会用,也不一定想用,随时都可以不用。后一个呢,更是没有保障。如果是真的一次中招,受苦的还是我二姐。我需要一个更为稳妥、保险、不需要姐夫主动选择、而是被动接受的方法。要不然还是弄出别的孩子来,还是我二姐烦心。怎么想都烦。”又道,“不如还是和离吧?啧,但是和离后跟别的男人一起也是提心吊胆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古代离婚之后的女人麻烦也一样多。
寡妇只要闭门守节、少跟人来往,就能堵住大半闲话。
离婚女人自带“热门话题属性”,稍微跟男的说句话、出门走两步,立刻被传勾搭、不守规矩,是非根本躲不开。跟这么一个大环境斗争一辈子也够磋磨人的。
要不就做名义上的夫妻?给多少好处二姐夫能接受呢?还有二姐,她也不一定能接受。该怎么办呢?
姚芷兰看着江明珠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想到这位祖宗最近行事激进,这会儿又不知道琢磨什么招呢,赶紧打断,笑道:“我摸着侧妃的脉已经恢复差不多了,您觉得恢复如何呢?”
江明珠这才回神:“我觉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些补药补汤是不是可以停了?我都补得流了几次鼻血了。”
姚芷兰就让她靠上前,小心抬着她下巴看她鼻孔,确定没什么事之后才道:“可以换成温补的试试。只是侧妃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大动肝火,免得怒火伤肝。”
江明珠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时候大动肝火了?我很老实的好不好。”
姚芷兰把脉枕收起来:“那管事婆子的事您忘了?若不是爷压下来,还有的闹呢。”
啊,那件事啊。不止那件事,连着那两个小厮的事都一样被压下来——小厮是意外,谭婆子是没命享福,喝了补茶自己不受。
江明珠做这两件事确实太激进,没能想出最好的方法来,也是他们赶得时候不好,正好赶上她怀孕。她怀孕本就暴躁又担忧自己会死在这胎上护不住姑娘们,只好干脆利落解决,一劳永逸。
巧燕看气氛不对,就把小红小翠支使到厨房去看豆儿午饭做什么。
江明珠往后仰靠着,看着房顶,直看到眼睛发酸,才合上眼睛道:“这世道不好。”她继续仰靠着闭着眼睛,“小姚大夫成了寡妇之后,没感受到这世间的恶意吗?”
姚芷兰不说话了。她丈夫死得不光彩,但是在他死前她就已经感受到了汹涌的恶意。公婆反咬一口说她不检点才传染给她丈夫花柳病,男仆小厮窃窃私语眉目官司,说她能不能耐得住守寡寂寞,说她这么久没跟夫君同房想不想男人。回家来做大夫,编排她是从不正当渠道学的医术,说她给男的看病不检点,各色各样。
说要想俏一身孝。
说这世间的女子都是想男人离不开男人的。
江明珠直起身子,转又趴在桌子上,看着姚芷兰:“芷兰大夫主动摸我的手,肯定是心悦我。”
姚芷兰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错愕:“我什么时候摸你的手了?我今天就给你把脉了。”
江明珠看着她笑:“芷兰大夫害羞了,别害羞嘛,我收到你的心意了。”
姚芷兰莫名其妙:“我害什么羞啊!我根本没那意思!”
江明珠一下两只手握住姚芷兰的手,深情款款:“你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收到了,我知晓你的心意,择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明明艳阳高照,屋里也暖和,姚芷兰却硬生生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又把目光投向巧燕求助:“什么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江明珠的脸色又沉下来:“姚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可是很传统的人,难道你是随便的女人吗?”
姚芷兰隐约察觉出江明珠好像在表达什么,但是这样也太吓人了,她只能强挤出个笑容来,安抚道:“你先放开,我们慢慢说。”
江明珠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冷了下来:“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敢想着别的男人?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人,已经被我玩烂了!”
姚芷兰额头都急出了细汗,又气又慌:“我跟你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
下一瞬,江明珠陡然换了一副市井长舌妇的腔调,捏着嗓子絮絮叨叨:“小姚大夫,咱们都是女人,也就说句贴心话。你们既然已经成了好事,还是要早早办婚事才好,要不然等肚子大起来可就惹人笑话了!”
姚芷兰气炸了:“什么跟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江明珠接着道:“你是个浪荡的女人,除了他谁还会要你?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虽然他又矮又穷又丑又不上进,但是你嫁给他之后,一定要好好辅佐他,让他做出一番事业来!才不枉他收留你这双破鞋的恩情!”
姚芷兰终于挣脱开江明珠的手,手腕上已经被抓出了明显的红印来。她摩挲着红印惊魂未定,既莫名其妙又感觉恶心。
江明珠把剩下的茶水喝了,无所谓道:“当时就差不多这个情况吧。”
姚芷兰缓了缓,道:“这种事就该报给王爷或者王妃,好好治一治他们就好了。”
巧燕给江明珠重又倒上茶,温声道:“府上还禁止爬爷的床呢,但是利益大于风险,不也是有人不死心吗?况且受害的都是些没什么身份地位的女人,只需轻轻碰一碰嘴皮子就能得到这一切,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姚芷兰觉得胆寒:“这样没凭据的话,谁会信呢?”
巧燕跟着江明珠也学坏了,笑道:“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只能下嫁。既然下嫁,那就代表癞蛤蟆也能吃上天鹅肉了。”
姚芷兰的心吓得怦怦跳,照这般说来,但凡男子心生歹念,便可借着世俗流言肆意构陷女子,女子竟毫无招架之力。她不敢再呆了,只说让江明珠注意身体,遇事不要冲动,就匆匆走了。
走出去好远才想起来没顺便去看看圈圈,有别的女医天天去看也不差她这一回。姚芷兰脚步一转,转去找姚大夫。
姚大夫是府医,一般就呆在府里不出门,小姚大夫是保和堂医馆的馆主,在保和堂。
姚芷兰进了府上的小医馆,姚大夫正在哄孙女玩。
当年的弃婴已经长大了,大名姚凌霜,小名小暖,正是会跑会闹的活泼年纪。
姚大夫每日除了府医日常外就是哄着孙女玩,日子过得要多美有多美。
姚凌霜见娘亲回来了,立马舍了爷爷跑去抱娘亲。
姚大夫在后边骂:“这个小没良心的,都是爷爷带着你,你娘一天就看你两回,你还跟她好。”
小姚大夫抱着女儿亲了亲,得意洋洋:“这是我亲女儿,可不就跟我亲。”
姚大夫笑骂:“难道我是后爷爷不成?”见她这个时候回来,又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姚芷兰在她爹身边坐了,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应该让女儿听?又觉得女儿现在还小也听不懂,就小声道:“爹爹,有没有让男人不育的方法?”
姚大夫被口水呛得咳起来。姚凌霜吓得去给他顺胸口,姚大夫止住呛咳,让奶妈把孩子抱走,八卦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有相好的了?”
小姚大夫翻了个白眼:“没有。我现在一想到男人那根,就想到我丈夫烂得流脓的那根,一点兴致都没有。”
姚大夫听她说也觉得恶心,奇道:“那你问这个干嘛?”
姚芷兰说:“刚才王侧妃叫我去,问我有没有能让她二姐夫不育的方法。她二姐胞宫受损,怕再怀妊会裂开呢。”
提到这医学问题,姚大夫也正经起来:“侧妃二姐那个伤势确实严重,层层缝合,但是内里伤口不容易好。若是怀胎,胎儿长大确实有可能致使伤口破裂。你应该知道如何避孕啊?”
姚芷兰叹口气:“我知道如何避孕。避孕的法子多了,事前、事中、事后、长期绝育、堕胎,全套都有,名家经方我都能背出来。可是侧妃是要她姐夫不育,而不是折腾她姐。”
姚大夫沉吟一下,好好思索了一番:“古今医典确实大部分方法都是只针对女性的。男性不育的方法寥寥,概因传宗接代乃是世俗所求,又认为男人泄精是天性,不能忍、不能伤元气,不敢乱吃药控精。男人不用怀胎、不用受苦,一旦怀孕,责任受苦女人承担,男人根本不用操心。所以才没人愿意下功夫研究,哪怕研究出来也是同气连枝不肯言明的。”
“弄在外面,根本不能相信男的到那时候还有自制力。鱼鳔、羊肠套麻烦、不透气、容易破,男人觉得不舒服不会用。倒是说有味药服食可以使男子不育,但是这药是毒药,剂量上就难掌握。男的又自私惜命得很,让他自己吃他肯定不会吃的。”姚大夫想了又想也没什么好办法,跟姚芷兰道:“不如切蛋留丁,既能用又不能播种,挺好。”
姚芷兰翻个白眼:“爹,你还是好好琢磨琢磨吧。”
最近的大事,大概就是王妃身边的佩兰出嫁。
佩兰也是被王妃留到十九,作为身边大丫鬟风风光光嫁给府里管事。不仅王妃给的嫁妆丰厚,后院几位主子和管事们也都给了添妆,办得相当隆重。
江明珠在月子里不能去,就派巧燕作为代表去参加。
等巧燕回来,江明珠十分八卦,问她婚礼如何。
巧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才憋出来:“佩兰确实很漂亮,男方……也是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