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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挨了顿不软不硬的训斥，回去的路上就有点安静。
当然，不是不高兴——不高兴那叫怨望，那叫大不敬，能直接处死的，半点任性都不敢有。
直到上了回王府的马车，驶离皇宫好一段路，李侧妃才握着她的手小声安慰她：“想哭吗？”
江明珠摇摇头，示意这还是在外边不要说这个，只道：“只是太紧张了不敢喝太多水，怕失仪，有点口干罢了。”
李侧妃不再多问，只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无声陪着宽慰。
江明珠对皇后做的事也能理解，不是她泥人捏的，而是有些事你生气也没什么用。
这世道本就钉死了高低尊卑、嫡庶有别、阶级鸿沟，人人都按着这套礼教规矩循规蹈矩活着。想凭一己之力推翻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法，何其艰难？
先辈们为之抗争奋斗了多少年，流血流汗又流泪。
她如今不过是坐享先辈抗争的成果，真要让她去硬碰硬反抗当下的世道规矩，她没那份魄力，更没那份勇气。她生性胆小、惜命怕死，心里有软肋牵绊，能做到悄悄护住身边人、稍稍影响周遭小事，就已是尽力而为。
何况皇后的言语已然算得上温和宽宥。身为后宫之主、封建礼教的既得受益者，本就该维护正妻王妃的正统地位，防着宠妾灭妻、尊卑倒置。
再者四爷子嗣单薄，她怀着的又是老萧家的种，为别的不相干的事闹得早产，幸亏只是早产，要是孩子没保住，皇后估计也不会饶了她。
话说皇后对着四爷是真有感情还是假有啊？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就让人烧水要泡澡。卸了钗环和品级服饰，把脸上的妆容一卸，整个人沉进浴缸里。
巧燕见她整个人埋入水中，心头一紧，怕她闷水出事，又瞧得出她今日入宫受了训、心里不痛快，发泄发泄也好，便不多打扰，搬来小凳坐在浴缸边静静守着，寸步不离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江明珠在心里嗷嗷尖叫、喊打喊杀一通之后，一口气耗尽，终于从水里出来。
巧燕连忙递上干净布巾，她胡乱抹掉脸上水渍，把毛巾往肩头一搭，张口就要喝水。一大杯温水一饮而尽，还觉不够，又连着续了一杯。
巧燕又给她倒满，小声劝道：“侧妃心里不痛快……”
话刚说一半，江明珠就伸了食指抵住巧燕的嘴巴止住她：“这种话不要再说。”
巧燕轻轻点头，又安慰她：“侧妃想要泼泼水吗？”
江明珠就笑：“巧燕，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有一个词叫‘怨望’，幽怨的怨，希望的望。对尊者不满，只需要怨望这一个罪名就足够处死我。”又道，“站在皇后的角度讲，她对我已足够宽仁。我无娘家倚靠、无根基依仗，她仅仅是委婉敲打提点，已然是手下留情了。”
巧燕连忙抱住她胳膊，认真道：“侧妃才不是无依无靠，奴婢永远站在侧妃这边，陪着侧妃。”
江明珠笑着刮了一下巧燕的鼻子：“我们巧燕最贴心。只是要切记不能忤逆尊者，要不然可会丢了小命的。”
泡了一会儿就听通传王妃和李侧妃到了，江明珠擦身出来。
王妃见她头发还湿漉漉的，嗔道：“这头发还没干你急着出来干什么？受了风有的难受呢。”
江明珠道：“已经擦过了，况且从浴室过来一路上都烧着地龙呢，就这么两步路不会有事的。”
王妃仔细观察她神色，见她不像伤心的，拉她在身边坐下，道：“今日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母后也是对你生产的事心有余悸呢。”
江明珠低声应是。
王妃和李侧妃对视一眼，也知道她不想再聊这个，就道：“今日你受惊了，我和李侧妃拿了点东西给你压压惊。”
江明珠忙道：“这是干什么？我有做得不足的地方，皇后指出来是我的荣幸。”
王妃只好拍拍她的手安慰两句，就和李侧妃离开了。
晚间江明珠胃口平平，简单用了几口晚膳，便早早安歇躺下。
待到四爷进寝屋时，她正背对着他侧身而卧。
四爷也不说别的，只问：“做吗？”
江明珠就扭头看着他：“那要戴如意袋。”
四爷应了，她才起身攀上去。
风雷声动。
细雨绵绵落在油纸伞上，淅淅沥沥敲出细密声响，雨珠顺着伞面漫下，沿伞骨连成细细水线，一滴滴垂落下来。漫出一片，雨声不绝，将伞面完全打湿，于是又更换一柄新的油纸伞，如此反复几次。
一直闹到后半夜，她心里这口郁气才借着这事发泄出来。
弄得一身热汗，又怕那东西不可靠，强撑着要去洗漱。四爷搂着人不放，她也累得狠了，哄两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明珠直觉浑身舒畅。下意识想伸个懒腰舒展身子，刚一动弹，才发现四爷还没走。
一个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险些憋得岔气。
四爷听见她的动静，伸手把她又搂住，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么早醒做什么？”又把被子往上拽拽，“身上怎么这么冷？”
江明珠生无可恋——因为我的心好冷啊！我他喵的犯蠢啊！
她躺在那里，被四爷搂着，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和胸腔的微微起伏。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昨晚他要是说什么“皇后不是有意的”、“你确实要读读书了”、“皇后说得对，你往后不能这么莽撞了”——甚至说什么“你要跟我说说委屈吗”，她都不可能搭理他。
偏偏他说了一句：“做吗？”
那就纯纯发泄局了。做！
现在想来，四爷这个人真是心机深沉、洞若观火，相处时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她还是放心不下，小声跟四爷申请：“爷，容妾身去洗漱一下。”
四爷搂着人不放，闭着眼道：“那几个如意袋我都检查了，灌了水没有漏。你若不放心，可以再检查一遍，常顺……”
倒也不必如此，她还没有脸皮厚到这种程度。江明珠赶紧告饶：“我自是相信爷的。”顿了顿，又道，“那容妾身下去方便一下吧？”
四爷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再乱动，把我弄醒了，你可要遭。”
江明珠这才老实了。
等到起身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飞速钻进浴室，里外都清洁了一遍。
出来一看，四爷还没走，正歪在炕上看书。她只能窝窝囊囊地跟他一起吃饭，同时又痛恨自己这么窝囊。
四爷一个眼神，她立刻给他倒水。
过年嘛，就是吃得好一点。四爷又在这儿吃，一共做了六菜一汤。只是四爷爱清淡，饮食上就清淡得多——上汤豆苗、鸡丝拌黄瓜、虾仁煨嫩豆腐、酸辣白菜、冬菇油菜心、福禄全，并一道菠菜猪肝汤。
四爷吃饭时候嘴也不闲着，跟她说些庄子上的事。庄子上现在暖棚做得像模像样，冬季鲜菜能卖出不菲的银两。他夸二姐于种菜一道上也算擅长，现在做了庄头也管得精心。
江明珠认真听着，又说：“多谢爷的照拂栽培。”
四爷又掩嘴轻咳一声，道：“关外苦寒，你若是思念爹娘，把他们接回来也是可行的。”
江明珠一愣，不知道四爷提起这茬是什么意思，只小心答道：“爷既安排他们在关外，想来他们也是喜欢关外的。”
关外土地富饶广袤，但是地广人稀，苦寒不利居住繁衍，更有虎狼猛兽伤人，实在不算是良处。
四爷听她这么说，也不继续纠缠。又说今年书院的孩子也大了，可以下场试试了。
江明珠一时还没听懂，常顺在旁边小声解释道：“可以下场考县试了。”她这才恍然大悟，向上书院有的孩子年龄大了，可以下场考科举了。
太子刚一倒台，四爷就开始蠢蠢欲动。可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培植自己的势力，不会被人忌惮吗？
她就道：“孩子们才念了几年书就去考学，怕是卷子就看不懂呢。”
四爷已经吃完开始喝汤，听了就道：“不碍事，也不指望他们能拿名次，练练手罢了。”
可怜孩子们呦。
江明珠也决心找个发泄的方式，总不能一憋屈就跟四爷滚吧，这风险也太高了。
不如自己DIY一下。
有一个发泄的方法是非常有必要的，心里的憋屈、怒火等等负面情绪都需要发泄出去，一直憋着容易抑郁或者结节，总归是对身体心理都不好。可以运动、美食、打扫卫生、看喜剧悲剧、喝酒等等，引导自己发泄出来就行。
看视频这条肯定pass了，喝酒也不行，打扫卫生也不太行。
试着跑步跑了两圈，伤腿隐隐作痛。
就只剩下美食，但是吃多了同样有风险。
她只好郁卒地频频用中指和食指亲吻嘴唇。好吧，就是抽烟的动作，但没有烟。
二姐过来看她，先说往后不用给她钱了，她现在成了庄头，月例也高了，再加上四爷乱七八糟赏的那一堆，足够舒舒服服地过了，让她把钱都自己攒着。又给孩子们红包。萧沐霖还在宫里住着，二姐就去看修修和圈圈。
她对这两个孩子真是又爱又怜——这是妹妹的孩子，妹妹怀孕的时候就遭了罪，又因为自己害得他们早产，让圈圈这么虚弱。
江明珠给二姐擦眼泪：“哭什么呢？现在孩子就是弱一点，将来慢慢就壮实了。你看现在小郡主，飞天遁地的。”
二姐就嫌她：“你这说的什么话？小郡主活泼可爱，哪有你说的那么气人。”
说完了闲话，二姐就示意她把无关的人请出去，两个人说点私房话。等身边只剩下巧燕，二姐才跟她说些关键事情。
最重要的是迫在眉睫的二月县试。四爷挑了几个适龄的孩子今年去参加县试，虽然说了不求拿什么名次，但四爷既然要求了，还是要全力以赴的。参加县试那几个孩子，冬天都没有休，一直跟着夫子学习呢。
江明珠听了只犯愁：“这书院在庄子就归你管，先前献了回粮食就遭了祸，这回要是孩子们考中了，那还有个安宁？”
二姐劝慰她：“庄子上加强了守卫，而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听拉拉蛄叫唤还能不种地了？”
第二件事就是种地。二姐说今年怕是要旱。
整个一冬天都没有下雪，现在已经到初五了，还是一点雪花都没有。种地的老把式们心里就开始打鼓，庄子里还有原来钦天监的那位大人也觉得要旱。
二姐着人秘密测量庄子里的几口井，记录水位，也确实在降。
二姐道：“今年把那佛手瓜和蛇瓜还有别的救荒作物都要大量种，以备灾年呢。”
江明珠心里却不保准，劝她：“还是别这么武断。庄子里产的都是卖钱的出息，你改种这个，万一今年没旱卖不出钱去，上下都要苛责你呢。”
二姐却心意已定：“我已经跟四爷请示过了，今年就要种。舍出这一年出息都要种。你心里也有数，要早些囤东西。”
江明珠只能忧心忡忡地应下。
到了小世子周岁生辰，来的人确实不少。
太子因奢靡被训斥，宴席也就做得简朴一点。
不仅四爷的亲舅舅来了，四爷的后舅舅——当今皇后的兄长也来了。原来为了避嫌，这个后舅舅一般都不出现在明面上，现在也出现在小世子的周岁生辰宴上。
江明珠也出席了活动，跟着李侧妃四处打招呼。那些夫人太太们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轻视的，也有想上前套近乎又不敢的。她一律笑着应对，不多说一句话。李侧妃在旁边帮衬着，替她挡了不少暗箭。一场宴席下来，她脸上笑得都僵了，心里却只想回去躺着。
过了两天，萧沐霖来找她，想请她的同学们也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萧沐霖和小世子的生辰就差几天，家里富裕也没有给两个孩子挤在一天过生日的习俗。
萧沐霖的四岁生日虽然不是大办，但想要邀请同学也是可以的。
江明珠道：“你若想邀请同学，跟你爹爹或者大妈妈说就可以呀。”
萧沐霖拿了炉果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是他们说让我自己招待同学，我不知道怎么招待，他们就让我来问你。”
江明珠只觉得眼皮跳，不知道那两个人在搞什么。想了想道：“请他们过来肯定要吃饭。你可以上门拜访问问他们要不要来、喜欢吃什么。剩下的办宴需要什么，你可以去问绾薇妈妈（李侧妃），问明白了再自己决定。”
萧沐霖点头。
于是王妃借着这个由头，备了薄礼，带着萧沐霖光明正大地出门拜访。
萧沐霖询问小伙伴要不要来、喜欢吃什么，王妃则与这些人的母亲交际。
【这又不是你的家，你做什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