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去看热闹,江明珠就有些幸灾乐祸的亢奋。
王妃见了就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上车前拉着她细细叮嘱一番,生怕她又起什么幺蛾子。
江明珠嘛,态度倒是蛮好,王妃说什么,她都点头应是。只是,面上应着,心里有没有记住,就不一定了。
满月宴定在晚上,其实不应该在晚上,但是正是紧张的时候,白日宾客都有公务要忙脱不开身,八皇子又致力于向所有人炫耀,就把时间改到了晚上。
时间已经过了霜降,就更冷了些。
下了马车之后,王妃犹不放心,再次打量江明珠的穿搭。
只见她规规矩矩穿了常规的衣裳,并没有奇装异服,只是天冷了加了个三角形毛线披肩,不论是冷了当披肩还是热了改围巾都是相宜的。
头发嘛还是一头短发,江明珠自己喜欢短发,王妃自然也就顺着她。至于留短发的理由,江明珠总是能说出来的,王妃到现在至少听到了四个不同的版本。
发箍也应节气改成了毛线立体勾花的,耳朵上戴了个金耳钉,余下的就是右手中指的素圈金戒指和左手腕上的金镯子。都很保守。
江明珠觉察到王妃审视的目光,冲她露出一个傻了吧唧的笑脸。
王妃一手拉着江明珠一手拉着李侧妃,让李侧妃一定要看好江明珠,又让江明珠一定要听李侧妃话不要惹事。
江明珠被念得耳朵都耷拉下来,拉着李侧妃匆匆地进入宴会厅。
八皇子虽然邀请了众多兄弟以及同僚故交,但是兄弟们来的就不多。
萧家子嗣本来就不繁茂,成年的皇子只有那几位,哪怕特地申请将宫中年长些的小弟弟们叫出来,也就只有这寥寥几位。
七皇子奉命南下督粮,八皇子奉命去沧州赈灾,太子被关禁闭。
坐在上头的,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女眷这边人数反而更多一些,毕竟皇子们去赈灾没有办法携带女眷。
八皇子妃招呼着这些人,心里不知道高不高兴,但面上显露是高兴的,笑盈盈地招待女眷们寒暄落座。
皇子妃和皇子侧妃就来了一大群。
现下京城里那些公爵、伯爵自请削爵,虽然明面上没有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公侯,但是因为大家都削,地位反倒跟从前差不多。
这些女眷们聚在一起,衣香鬓影、珠翠生辉,很是有面子。
李侧妃领着江明珠叫人,这个什么夫人,那个什么夫人,乱七八糟叫一通。
当然也有人问江明珠头发为什么这样短,江明珠就说因为自己孩子身体不好,她就剪了头发为孩子祈福。
圈圈那个时候身体不好,请了许多人到府里来看,仙呀道呀神呀鬼呀都请过了也没见好,这事在京城里很是出名。
一群人听了江明珠的说辞不免也跟着唏嘘一番。
到了上菜的时候,江明珠就仔细看菜品。
时已暮秋,鲜菜不多,桌上就以常见的白菜、菠菜、葵菜、冬笋等细致做了,另配山珍海味、鸡鸭鱼肉,也是一顿丰盛至极的宴席。
除了那些鲜菜,桌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道番茄炒蛋,红艳艳的,在这一顿绿、荤之中格外惹眼。
番茄种植还是以四爷的庄子上最为成熟,开展的早,技术成熟,暖棚也做得好,不应季的番茄基本都是从四爷庄子上出来的。
这时候不应季,自然价高,可见是大赚了一笔的。
四爷跟八皇子又没有亲热到可以免费赠送的程度。
相比于女眷这里的和睦安静,男宾那里就异常喧闹了。
八皇子兴致高昂招呼众人饮酒,酒饮多了就有些醉意上头,开始吹嘘自己的功绩,点评其余诸人。
四爷护着十五皇子,被劝酒也不过是略略沾唇应付。
三皇子在旁边见了忍不住戳穿他:“老四,老八敬酒你竟然不给面子?今日如此好事难道不值得庆贺一番吗?”
八皇子闻言也凑过来,端起酒壶就要给四爷满上。
四爷在十五皇子担忧的目光中用手盖住杯口,淡淡拒绝:“秋审繁忙,不敢贪杯误事。”
三皇子听了忍不住讥笑道:“这话说的,谁身上没有差事在身?难不成就只有四弟你恪尽职守不成?”
其余人虽然跟着四爷也并不热络,但是毕竟年岁渐长,不像之前那么冲动,听了三皇子的话也只附和道:“正是,这话说出去就显得只有四哥在做事一样。”
四爷却依旧不为所动,淡漠道:“人命关天,不敢有半分疏忽。谨以此杯恭贺八弟喜得麟儿。”
说完便一饮而尽,之后酒杯倒转扣在桌面上,竟是表明再也不肯喝了。
一时间,场上诸人目光都在这对亲兄弟之间徘徊。
坊间传闻两人关系不好,今日得见,可见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八皇子见他如此表态,心里更恨,还要再说些什么,三皇子却已经接过话头:“嗨,既然四弟天下为公,那我这个三哥陪着八弟好好喝一场,为八弟贺喜。”
八皇子这才转了神色,跟三皇子一起畅饮起来。
而四爷一如既往地保持淡漠,对这些口舌官司并不执着。面对十五皇子担忧的目光,也只是略作点头安抚。
酒酣耳热,气氛逐渐达到高潮。已经醉酒的八皇子着人去将自己刚满月的儿子抱过来。
纵然四爷与八皇子关系不睦,但听了他这番话依旧蹙起眉制止道:“夜寒霜重,孩子还小,还是不要抱出来,免得感了风寒。”
一群醉鬼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见四爷反驳,他们反倒更为来劲,直嚷着要见一见自己这个小侄子。
八皇子更是催着下人去把孩子抱过来。仆人无法,只得奉命而去,同时依旧不放心,差丫鬟去给八皇子妃送信。
八皇子妃听了丫鬟的低声禀报,第一反应也是孩子还太弱小,现在抱出来还是不安全。但是,另一个阴暗的想法却攀住了她,将她死死网住。她对来传话的丫鬟道:“那就多派些人陪着看护着,仔细些。”
丫鬟得了命令也只得奉命而去。
八皇子妃转头又与各位姑嫂妯娌开始攀谈起来,并且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那个小小的婴孩就这样被抱到了宴会之中。
八皇子从奶娘手中将他抱过来,他抱孩子的动作有些生疏,却也有着诡异的熟练感。
那孩子离了奶娘温暖馨香的怀抱本就不安,面对的变成了陌生的酒臭味,他开始轻轻地呜咽起来。
八皇子脸上是被酒意熏染的潮红,他抱着孩子,精神却显得有些亢奋:“你看,这是我的儿子!他的母亲是父皇封赏的侧妃!他有着良好的出身!”
八皇子又转向四爷:“四哥,你看看,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出身良好的儿子。”
四爷皱起眉,只道了一声恭喜。四爷第一个孩子成婚许多年才有,而且在他们这些兄弟中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孩子的生母只是一个太子赏过去的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低贱的家生子。
哪怕现在王妃已经诞下了嫡长子,他们还是忍不住要讥笑四爷。
于是其余人也都凑过来夸赞道:“真棒啊,是个儿子。”
“真好啊,是个儿子。”
“太妙了,一个出身良好的儿子。”
八皇子听了更加醺醺然。他解开包裹,向众人展示孩子的手手脚脚,夸耀他健康、没有畸形。
哪怕是还未成婚的十五皇子,也觉出这些行为好像不太妥当。他有些害怕了,悄悄握住四哥的手。
四爷叹口气,牵着十五皇子到廊下去了。
寒风习习,灯火通明,丝竹宴饮之声不绝于耳。
十五皇子见了这场景,心里不免涌出些莫名寒意。
四爷搂着他肩膀,差人引他们到休息的暖阁去。
路上四爷低声道:“酒非好物,不得贪杯。往后你也成家有子之后,要爱护妻子、疼爱孩子。旁人的虚言听听就罢,不要破坏你自己的家庭。”
江明珠正巧在拐角,听见这番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装的人模人样的,干的却不是人事。
巧燕在旁边见江明珠这个反应,心中惴惴,生怕江明珠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赶紧引着她往旁边走:“这水边未免太冷了,灯光又不明朗,咱们还是进屋去吧,免得不小心跌进去。”
江明珠听了也只是温和一笑,露出一口在黑夜中森白的牙齿:“是呢,潭水深冷,这时候若是跌进去,保不齐要生一场大病呢。”
可巧,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听男宾那边传来一阵喧哗,说是有人落水了。
急慌慌凑过去看,竟然是三皇子落了水。
三皇子又不会水,在水里徒劳地扑腾。下人赶紧下去把他拖上来,可毕竟天冷,三皇子醉着酒又呛了水,上岸就有些不好受,瘫在地上起不来。
八皇子这个醉酒也被吓醒了,赶紧派人把三皇子扶到暖阁里去,又着人去请大夫、请太医。
暖阁里的四爷和十五皇子见一群人涌进来,吓了一跳,又赶紧让开地方,让人为三皇子施救。
四爷见到这场景,心中一跳,赶紧带人去找江明珠。
可是江明珠好好的,正与一群贵夫人聚在一起看热闹,面上并无半点异样。
王妃见四爷过来,心下惊疑,赶忙迎上去焦急道:“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众目睽睽之下,四爷只得按下心中惊疑,问道:“我恍惚记得你马车里一直备有老参片?”
王妃忙道:“爷记错了,车上自我被刺杀之后一直备着止血的血竭散。佩兰,赶紧去取来供爷使用。”
旁边有夫人道:“郡王妃莫急,不用去拿了,这血竭是止血的药,跟这溺水也不对症。”
王妃这才让四爷赶紧回去陪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好搭把手。
八皇子妃有心也去看一看三皇子,但是八皇子只有一个正妃一个侧妃,侧妃还在坐月子,她若是离去这满屋子客人就没人招待。
王妃劝道:“八弟妹也跟着去看看吧。我们这些人便在此老实等候,不给您再添麻烦。三嫂自己在那怕她心慌害怕呢。”
有了王妃开头,其余人也劝她过去看看。
八皇子妃只能匆匆告退,又留下两个管事妈妈在这里听候差遣,匆匆去到暖阁去了。
待八皇子妃也离去,剩下这群女人们虽然嘴上没说,但是眸光暗递、心照目传。
三皇子妃办慈善会,八皇子侧妃落水。八皇子办满月酒,三皇子落水。
这可真是因果报应,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呀。
王妃不参与这些眉眼官司,只把两个侧妃拢到身侧来,伸手握着她们的手,只说现在纷乱乱的,莫要乱跑免得被冲撞了。
手中,江明珠的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半点不寒冷潮湿。
王妃不由得疑心,四爷怀疑错人了。
王侧妃虽然人是有主意点,但是也不至于这么胆大吧?
一群人聚在屋里窃窃私语,几个王妃也约着一起过去看三皇子怎么样。
王妃又不放心的嘱托:“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走。绾薇,你千万看住她。春杏,你也不许乱走!”
李侧妃抓着江明珠的手跟王妃保证:“绝对看住,绝不会让她也掉水里去。”
江明珠也保证自己不会乱跑掉水里,不让王妃担心。
王妃得了保证才离开,江明珠目送她离开。
确实,这灯火不明亮很容易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灯火映照下,亮亮的是水,深色的是实地。
尤其是喝醉的人,更是要小心,莫要分不清踩错了地方。
岸边各种水迹杂乱,糊成一团,四散开去,又慢慢干燥,无迹可寻。
隐约听说,三皇子情况不太好,三皇子妃疑心八皇子是不是故意报复闹将起来。最后宴席只得匆匆散了。
江明珠回了自己院里,换了衣服洗漱休息。
巧燕收拾衣服准备拿去洗衣房,结果却发现披肩边角居然是潮乎乎的。
她低头一闻,一股浅淡的水腥味混着茶水味,难闻得紧。
巧燕攥着披肩不等明日,直接自己当即洗干净,洗过之后毫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