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美美睡了一觉。
并没有身为“犯罪嫌疑人”的自觉,第二天一早,她神清气爽地跑去王妃院里,想邀请王妃一起去当食点心铺商量小枫婚礼的事情。
毕竟后院这几个女人,只有王妃才经历过结婚那一套完整流程。
可惜王妃不在。
听院里的人说,三皇子落水之后颇为凶险,又起了高烧,这几位皇子妃又跑过去探望了。
江明珠咂巴两下嘴,倒也不觉得特别遗憾。
巧燕提议要不要邀请别的已婚丫鬟同去,江明珠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
毕竟她跟别人并不相熟,贸然邀请略显突兀。
此次因私人原因到访,江明珠没走前门,直接从后门进了点心铺。
后院有两处厢房,西厢房改成了储物间加操作间,只有东厢房住人。
张妈妈迎了她进来,又把小枫叫过来。
小枫手里捏着一沓纸,紧张得脸都绷紧了,把婚礼的流程、需要准备的东西、两方商定的细则,统统摊在桌上给江明珠看。
江明珠一页一页翻过去,遇到不明白的东西、不认得的字,就停下来仔细问清楚。
小枫一一答了,又仔细解释。
全部看完之后,江明珠抬眼问小枫:“这是和女方商定之后的结果?”
小枫听她问话,神情更紧张了,忙道:“这是按您说的流程定的。我们两家商议之后,想要把它更精简一些,毕竟都是普通人家,又赶上了旱灾和蝗灾,还是不要做得太热闹,免得惹人瞩目。”
江明珠不置可否,又让他把精简的流程拿来看。翻了两页,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说不要简办,你觉得如何?”
小枫听了,忍不住扭头看向自己母亲。他母亲毕竟曾是太子府大厨房的管事,见识眼界肯定高于自己。
江明珠敲敲桌子,把小枫的注意力拽回来,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和你母亲经历了颇多坎坷,两个人相依为命,度过了那段艰难时光。但是你成婚之后,家里的事情就要你和你妻子商量了,你母亲不能随时掺合到你家里去。我说话难听,若是婚后你还要时时事事都要征询你母亲的意见,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成亲了。”
小枫脸一红,赧然道:“没有没有,只是我涉世未深,对婚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想请母亲为我拿一些主意。”
江明珠从巧燕手里接过笔袋,掏出铅笔,拔下笔帽,一边在纸上修改,一边说:“我说话难听一点,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母亲养育你确实耗费了无数心血精力,你要好好孝敬她。但是你不能在成婚后突然发现愧对母亲,然后让你的妻子去替你补偿她、孝敬她。”
“成婚之后,你们这个小家就要靠你们夫妻两人有商有量支撑起来。哪怕需要你母亲给予你建议,也要适度,不能过量,要不然早晚会闹出矛盾来。”
张妈妈赶紧接上话头:“侧妃说的是。我自问给予不了什么帮助,也只能尽力不做个讨人嫌的恶婆婆。”
小枫听她们两个一来一回地说,脸上涨得更红。
江明珠见了,就把他叫到近前来,问他:“我先前跟你说了,你成亲不仅是个人成亲,而是象征你娶了刑部的女儿。这话你听明白了没有?跟女方家说了没?”
小枫平复了下呼吸,答道:“说了。而且我们两方商量之后,觉得现在时间比较敏感,还是不要大办,免得给刑部招惹是非。她也不是那爱面子、爱排场的人。所以我们才这样要简办的。”
江明珠“唔”了一声,把修改过后的那一沓纸递给小枫,让他一边看,她一边慢慢说:“你未来那位妻子不虚荣是好事,但是你们这场婚礼意义不同,赶的时间也非常巧,还是要好好办一办。我把里边的内容有的精简掉了,有的加了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者要改动的地方吗?”
趁小枫在看东西的时候,江明珠又问张妈妈:“租赁的房子可有看好?”
张妈妈抿了抿耳边的头发,笑道:“房子已经赁好了,就在隔一条街的地方。也跟女方说了,家里肯定是要买房子的,只是店铺在这里挪动不了,房子还是要买得离铺子近一些。现下附近没有卖房子的,只能先租着住,但是买房子的钱肯定先筹备出来,跟着聘礼一起送到女方家里去。”
江明珠又问附近的房价多少,买房子的钱可紧张,用不用再拿点。
张妈妈连连摆手:“您给了婚礼的钱就已经够破费了。我们自己也要立住了,哪能一辈子靠您的施舍过日子呢?昨个八皇子府办满月酒,也订了好一批蛋糕,赚了不少了。您的钱,快自己留好吧。”
小枫仔细看着江明珠改过的纸。江明珠改动的地方其实不多:把那些难采买的东西删掉了,比如活的大雁改成了木雕大雁。迈火盆、跨马鞍、拜祖宗也全都删了。散喜饼、散喜糖也一并划掉。大摆宴席改成了几桌酒席。余下只是些小东西,改不改都不打紧。
小枫前面得了批评,如今对着改过的流程细细琢磨。
有的他能理解,活的大雁换成木雕的,活物不易得,若有损伤也不吉利。迈火盆、跨马鞍也是安全隐患,若是因此伤了心爱的人,他心里也舍不得。
拜祖宗更好理解,他已经跟亲爹决裂了,祖宗往上说只有他母亲一人,拜她就可以了。大摆宴席删掉,大约是怕邀请刑部中人会引来弹劾。
小东西的改动他都能想明白,可为什么连喜饼喜糖都要省了?他想不明白。
等他仔细看完,抬眼去看江明珠和张妈妈,两人正说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他已经看完了。
还是巧燕见了,轻轻提醒了一声。
江明珠停下话头,转头问小枫:“怎么样?你可有什么还要删改的?”
小枫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江明珠不会嫌他的问题傻,并且乐于为他解答,便问:“您前面的改动我都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不散喜糖喜饼?还不准摆宴席呢?刑部诸位大人对我帮助良多,难道不该趁此感谢他们吗?”
江明珠让小枫坐下,巧燕见她如此,知道她要好好为小枫解惑,连忙为她续上茶水。
江明珠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又给了巧燕一个赞赏的眼神,才道:“你这个问题很好。如今大家都知道你这点心铺跟刑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这关系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你们私下里对刑部的人没有照拂吗?”
小枫坐得笔直,认真回答:“刑部大人们来店里买点心,一律按八折收银。若是有卖剩的点心,也是免费送到刑部去。店里做工的伙计,也都是刑部大人们的妻子。”
江明珠点头,神色颇为赞许:“刑部领头的几位大人,你跟他们有交情吗?”
小枫摇头:“几位大人虽然对小枫恩重如山,但毕竟官位在身,我若主动攀附,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何况当时捐银子有好些大人都是匿名捐献,厚此薄彼反而显得刻意。”
江明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吝夸赞:“经了事之后,确实是成长了,会自己思考了。”又对张妈妈夸道,“还是妈妈教导得好,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好儿子来。”
张妈妈得了夸赞,也只是捂着嘴笑:“还是多亏了侧妃提点呢。”
江明珠夸完之后,又看着小枫,仔细说道:“刑部诸位大人对你有恩,你报偿他们是对的。只是你成婚时摆宴答谢他们,多少桌算是头呢?刑部上下少说也有几百人,这几百人的宴席摆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再说刑部上下都去参与你的婚宴,你张小枫在京城也出名挂号了,你自己担不担得起这风险?”
小枫自觉没有那么大脸面,也不知道出名挂号之后担不担得起这风险。
略作思索,他又问:“那为什么不散喜糖喜饼呢?咱们铺子里就是做糕点的,不应该更表现自己一番吗?”
外边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呼响。
江明珠朝窗外一扬下巴:“今年是个灾年,有不少人家连饭都吃不上,更有流民北上,想在京城讨口饭吃。你这省下来的宴席和喜糖喜饼,就改成喜粥。”
“把你的洞房花烛往后挪一挪,婚后这三天,带你夫人到城门外施舍喜粥去。铺子名亮出来,由头亮出来,刑部的大人见了,自会给你开方便之门的。”
小枫醍醐灌顶,连忙道谢。
江明珠又让他这个月内就定下日子成亲,免得生变。
张妈妈和小枫连连应下。
江明珠回府之后,又去找王妃。
王妃脸色不怎么好,见她过来,按下心绪问她可有什么事情。
江明珠只说自己去点心铺催着小枫这个月赶紧定下婚期,免得来不及。
王妃仔细观察她神色,见她并无慌乱内疚,心下疑惑,难道三皇子落水真的跟她没关系?面上只道:“成婚诸事繁琐,不急着一时。”
江明珠闻言就做出点懊丧的模样来:“妾身只想着现在天越发冷了,有些人家吃食不济,能借着成婚这个由头施粥救济一二,免得天气再冷有更多损伤。”
王妃闻言福至心灵,心里也有了打算,只说天冷了让她注意保暖,就匆匆让她走了。
晚上江明珠都打算去泡澡睡觉了,四爷过来了。来了什么话都不说,只沉着脸盯着江明珠看。
江明珠莫名其妙:“爷若是没事,妾身就去泡澡了。您若是还没用饭,就吩咐厨房做就是了。”
刚走两步,就被四爷拉住手臂。
江明珠回头:“爷有什么吩咐?”
四爷攥紧她,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问:“三皇子是不是被你推下水的?”
江明珠眨眨眼,没忍住笑出声:“爷真是看得起妾身,什么好的坏的香的臭的都往妾身身上甩!”她用力挣脱开,“妾身可没那么大本事!”
说完转身就要走。四爷在背后用力抱住她,沉声问巧燕:“昨日赴宴,侧妃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巧燕抱着江明珠要换洗的衣服,听了这话先睁大眼睛,然后赶紧躬身道:“回禀爷的话,昨日侧妃赴宴,奴婢一直随身伺候着。若说分开,也只有侧妃去如厕的时候。但是奴婢也是在外等候着,不曾离开。”
江明珠平白生了一肚子气,就没什么好脾性,使劲挣脱开,瞪着四爷怒道:“爷下回若是要审,就把妾身弄到刑部去审去,免得你下值了还干着上值的活。”
说完也不等四爷反应,带着巧燕去泡澡去了。
巧燕坐在旁边,一边给江明珠倒茶,一边低声劝:“侧妃过来泡澡,是不是太急切了些?爷问您事情,您也该好好答答,免得爷跟您生了嫌隙。”
江明珠撩起一捧水,闲闲道:“他没凭没据的审问一通就让我认罪,可真是好笑!没有证据,难道还像以前一样屈打成招不成?”
巧燕听她说起旧事,也想到当时满院子惶惑无措的时候,若四爷真认定小郡主非亲生,那她们也都难逃一死。
正想开口劝江明珠收敛一些,别总跟四爷呛声,就听门响,四爷带着常顺和晚星,抱着衣服进来了。
定睛一瞧,抱着的正是昨日江明珠赴宴穿的那一套。
巧燕暗道一声不好。
四爷已经开口了:“为什么今日将这些衣服匆匆送洗?”
江明珠坐在浴缸里抬眼看着他,满脸不解:“这是什么问题?洗衣服还不行吗?”
四爷拿起最上边的披肩,语气不善:“只是觉得只赴宴穿了一次就急吼吼地送洗,有些奇怪罢了。”
巧燕见江明珠脸色难看,赶紧解释道:“是奴婢拿去送洗的,爷有什么事问奴婢便是……”
哗啦啦一阵水声,江明珠抬起手臂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她看着四爷,道:“若是只凭衣服就能定罪的话,爷还漏了一件。请爷上前来,妾身现在不便起身。”
等四爷依言靠近,江明珠抓起旁边的肚兜,用力摔到四爷脸上,怒道:
“滚!”